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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岂其娶妻,必齐之姜? 世间女子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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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秋,楚冀走在T大校园里,感受着叶子浮动、青草香。故事开始的时候,还没有落叶。
2009年秋,故事暂停的时候,深秋时间满地黄花。
18岁到20岁,温荷汀曾用尽全身解数为打入上流社会,为搏美人一笑。王卿卿是他到达s市区内爸爸的别墅里第一个见到的女孩,挺直的背雪白的裙子,熟练地使用着刀叉,陪着王叔叔和王阿姨在餐桌另一边用餐。少女的精致一下子就夺去了他所有的心思。之后遇见行行色色的女人,都不及那个午后浅浅淡淡的高贵身姿。
他在乡下待得太久,上一辈子的恩怨在他看来不需要明白,很多人可怜他作为一母同胞的哥哥却一直受苦,反观温兰洄从出生到现在截肢始终锦衣玉食得到温家上下悉心照料,但于他看来,只要知道自己去哪吃饭睡觉就可以,为何把自己一扔十几年,又为何将自己迎回温家都不重要。而王卿卿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一缕光,生活变得鲜活。与楚冀的交集只是意外,本算不得什么回忆。
18岁的温荷汀开始接受条条框框的规则,揣摩每个人眼神里的暗示,渐渐看得透人心的欲望,自己的心也随之变得淡漠冰凉。这时候温父拍着他的肩膀,逢人便夸有温家风范,温荷汀表面笑笑,内心却死寂一片。眼睛里闪过那个高挑的背影时,才会溢满喜悦。
只是,不是所有追求结局都是幸福。王卿卿和宋西订婚的消息,是在温父书房里听说的。温父以检查书法为名将温荷汀约在书房,还没铺好宣纸,曹秘书便将粉色邀请函递上。温父夸了两句珠联璧合,郎才女貌,嘱咐下拿一对玉器作贺礼便挥挥手令曹秘书离开。温荷汀拿着笔的手抖了抖,不小的一滴墨染在洁白的纸上,却是就势一挥,万寿无疆四个字跃然纸上。温父敲着桌沿考他,这四个字有何出处?温荷汀背着阳光牵起一个笑容,如沐清风:乐只君子,万寿无疆。温父点点头放他回房,隔天温荷汀名下转入乐宇3%的股份,与温兰洄持平。
从那刻起,因为一个女孩,甚为思慕却百般无奈的女孩,温荷汀学会伪装,一面阴晦偏激,一面中正和煦。
只是,仍管不住自己的心。
第二次在这里见到楚冀,却是温母带她进门为自己辅导功课。因为中途转学,耽误了高考,虽然现在的温荷汀已经不需要头疼成绩的问题,可是温母一直满怀愧疚,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温荷汀也不好推辞。楚冀是经学院老师介绍给温母的,温母在正式聘用她之前曾专门见了一面。楚冀表现的大方自然,眉眼间大气温婉,很合温母的意,当场便定了下来。楚冀虽没想到对象是温荷汀,不过想想温姓在s市并不常见,也没有故作惊讶,却是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楚冀,楚汉的楚,希冀的冀。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家庭教师,辅导你的数学物理。”温荷汀低头看着记忆里模糊的眉眼再次清晰,却不复当日猖狂放浪,规规矩矩地伸手,双手交握了下,道谢谢。温母性格单纯,看到这个场景只顾得开心满足,乐呵呵去厨房盯着在煲的汤去了。楚冀看着面前的少年虽是收敛不少,却阴沉更甚,疑惑却不好挑明。每周两次的课,却是相安无事。
直到春节,温父温母赶赴英国陪温兰洄过年,以温荷汀高考临近不适合长途跋涉为名将温荷汀单独留在临江别墅。听说楚冀要在春节打工,温母一番劝说请求下,楚冀搬入温家,照顾温荷汀寒假的起居和学习。
温父温母的车渐行渐远,楚冀看到温荷汀嘴角的笑也变得越来越浅。人长大了经历多了,太平是不是粉饰的一眼便能看穿。楚冀小心翼翼,想着虽然只有两个人,过节还是要去置办些年货的,踱到二楼却又失了勇气。哪有父母将自己的两个孩子看的天差地别呢,细节打败一切,春节哪有在伦敦过的道理,在那里可能连联欢晚会都要算着时差来看。楚冀承认,自己对温荷汀有了隐隐的同情。
可这种同情,在温荷汀穿着破洞裤转着车钥匙出来时变成了隐隐的怒气。
那个寒假里,温荷汀打架喝酒一个不落,楚冀拦不住他,温荷汀也甩不掉她。
楚冀的生日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她看着四点多才睡下现在难得安静的温荷汀,伸手给他提了提被角,留了便条便出了门。楚冀毕竟也才18岁,除去寄回去的钱,她手里还有不到两千块的工资,花几十块钱买个小蛋糕是不成问题的。
明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可是空荡荡的床却昭示着:温荷汀出去了,单独。
楚冀想了想,回房换了身衣服,打了车就往宋宅去。路上给宋西打电话,宋西压低声音问出了什么事。楚冀心里觉得这个日子确实不好意思打扰,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问王小姐今晚是否要参加宋家的舞会。得到肯定的答复,楚冀更小声地问,“宋大哥,我能不能去?我只站在厅里不会乱走,我也准备好礼服了,只要您能放我进去就行。”宋西了然地轻笑,欣然允了。
宋家温家王家林家虽然说各个领域内并无生意上往来,却同为s市四巨头,私交甚好。
宋家的舞会温王林都有贺礼,只是长辈都不在此,一群年轻的面孔自在谈笑。楚冀穿梭在人群里,六厘米的高跟鞋搭配着米黄色的长裙并不显眼,不会失礼,正符合楚冀的心思。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温荷汀,楚冀开始怀疑自己从一开始就推断错了。楼上有房间,只是闲人免进。楚冀咬咬牙,在洗手间瞧瞧没人,拿水撩在身上,然后急急跑出去,问服务生能不能带她去房间等着家里送来干衣服。服务生看这种情景,匆匆带她上去便请她安心等候。
客房里温度不低,楚冀却还是忍不住打着哆嗦。顾不得太多,楚冀拿毛巾把衣服简单擦了擦,猫着腰开门出去挨个房间找起来。
拐角的房间有声音,楚冀没有贸然进去,只听了一会便识别出宋西的声音。
“孟鄂,我再问你一遍,要不要嫁给我?”
楚冀心里有点发毛,宋西与王卿卿订婚已经有三四个月了,所有媒体都争相报道,强强联合,关键还是青梅竹马,难得感情基础深厚,却不想自己无意撞破了和平下的波澜汹涌。
“宋西,我再说一遍,我、不、嫁!”女人的声音暗哑,却是气急了声音很高,楚冀往后退了两步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重物落地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咒骂男人的狠狠回击充斥了耳膜,楚冀直觉今晚可能不会太平,要赶紧找到温荷汀。
越忙越乱,楚冀还没走到楼梯口,便被身后跑来的女人撞倒,好不容易站起来抬头看到短发简约的女人,迷彩服下伸出的手带着薄茧,牢牢握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扶正,她身后宋西衬衫褶皱着,嘴角流着血。看来,这就是那位孟鄂了。
楚冀右手扶着“墙”,左手从孟鄂的手心里脱离出来,对着脸色不愉的宋西挥了下左手,勉强挤出个笑容道:“我衣服不小心弄湿了——”
这时,右手感觉到不对,虚掩的门在楚冀的力量下慢慢打开,楚冀没站稳再度倒地时侧头看到屋内,穿着洁白短裙的王卿卿靠在头发丝都打理的闪着光的温荷汀怀里慢慢转身,僵硬,再生生推开正轻吻安抚自己的温荷汀……
整场闹剧里她都是局外人,却也逃不了干系。楚冀觉得自己今晚不来就好了。
但是事情并没有恶化,最慌张的竟然也是自己这个局外人,被温荷汀拉走时忍住不回头看,但是楚冀觉得,这漩涡太大,自己会忍不住陷进去,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敬而远之。
再之后,楚冀听到消息说宋西出国留学,王卿卿陪伴左右。孟鄂这个名字从未有人提起,楚冀便佯作不知。而温荷汀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却是人前翩翩公子,人后风流少年,活成了他身边大多数富贵子弟的样子。
温荷汀于那两年时喝过很多种类的酒,有一种名字简洁易懂:see you tomorrow,一种烈酒。那时候王卿卿追随宋西远赴法国,温荷汀整日沉醉放纵,终于有一夜被人盯上了,楚冀接到电话赶到时正看见温荷汀睁着眼睛把酒瓶砸在对方黄黄绿绿的头发上,嘭的一声,脸色都没变,倒是转身对上楚冀时闪躲着闭上了眼。楚冀上前检查伤势,嗯,温荷汀的伤势,发现没有丁点妨碍,转而开始走正常的程序:询问缘由,找救护车,商量解决方法,陪大少爷回家。可是最后一点,这次没有很顺利。
那一晚,温荷汀等到酒气散了些却还是燥得很,归根究底埋怨楚冀到得太早,还没交上手对方就被灭了。
楚冀安安静静等着,侧脸温顺的不像话,勾的温荷汀找到了发泄的点。
打了个响指,低声对着调酒师说了点什么,便从吧台前滑身下来踢了踢楚冀的鞋:“干什么呢?”
楚冀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明天的演讲比赛,上午十点,要赶到C大。嘿嘿,还有点忘词。”
温荷汀一直琢磨不透楚冀的脑部构造,在吃不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学习荣誉,在锦衣玉食的时候还是学习荣誉,最多外加了个自己,但要是自己在明天十点敲了别人的脑壳,他敢打包票,楚冀一定是继续面带微笑将演讲进行到底,再留下去领个奖致个词最后买个苹果篮去医院对着自己的满身绷带祈福——简直假的可以。
“先生,您的酒请慢用。”调酒师的手很漂亮,一个请的手势都带着优雅。
温荷汀用两个手指把玩着高脚杯最细的部位,很恶劣地开口:
“想早点回去?”
看到楚冀期待又防备的眼神,温荷汀觉得自己真的醉的不轻。
“把这杯酒喝了,我就跟你回家。否则,我要玩到明天十点你也得在这老实陪我。怎么?我可是见过你和你那群好朋友拼酒,一口气喝了三瓶啤酒都保持镇静,这么一小杯东西你还会怕?还是……”
感到温荷汀的嘴巴凑过来,楚冀下意识皱着眉,却没有推开,听到酒气与声音一起传来——“你怕我?”
楚冀端着那杯酒冲着温荷汀举了下,慢慢喝下去,听到温荷汀身后人群在起哄,记住了这款鸡尾酒的名字:see you tomorrow。
结局是楚冀第二天正常上学,比赛,回来还捧了个区一等奖回来,把温父温母开心的塞给她整整一盘进口苹果,细细的切成片还配上了楚冀喜欢的蜂蜜。最后,温荷汀把蜂蜜留在盘子里扔回她房间时再一次嘲笑了她的这个喜好。楚冀蹑手蹑脚把盘子放回厨房用手指吮着蜂蜜,一点点解决掉,再快速洗干净盘子擦干放好,做了个好梦,把前一天晚上吐得昏天黑地的事情发配边疆。
这类事情贯穿了温荷汀最动荡的心理变化期,影响不可谓不大。温荷汀说,楚冀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典范,给她个最佳女主角都没有最佳男主好配她的。
一语成谶,老天爷看着楚冀太孤单,就派了个在温荷汀眼里与楚冀一样道貌岸然的林九歌到他们身边。
林九歌的名字出现的时候,温荷汀不以为然,却还是打趣楚冀竟然这个年代还交笔友。楚冀弯弯眼,笑得温温的。
温荷汀翻过楚冀当宝贝的那摞信,看得出是书香门第,这年头还用毛笔写信笺,一写一年的也绝无仅有了,竟然被楚冀给碰上了。信里无非是交流正在读的书,对某件事情的看法。字里行间的清醒客观,旁征博引已经令温荷汀相信这不是个低级骗子了。可林九歌站在楚冀面前时,温荷汀私下却跟楚冀说,哥哥还是很关心你的,blabla,你这个笔友还是少见吧,不安全。楚冀温温笑,眼镜弯弯的。
楚冀当着温荷汀和温父温母的面给三十四名长辈打电话致歉,取消婚约时,温荷汀冷冷地发问,“这么迫不及待,找好下家了吧?”温父温母满脸愧疚,楚冀温温一笑,请他们好好保重身体。林九歌带楚冀走的时候,温荷汀整个人都在墙壁投影里,狠狠骂:楚冀,你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我不会去找你的。我真的不会去找你了。
林九歌背着醉酒的楚冀在冬天的街头慢慢往回走时,饶是楚冀整个包在林九歌的黄色羽绒服里,温荷汀还是一眼看出那个瘦瘦的背影,马上停车迎过去。林九歌扫了一眼温家的车牌说楚冀被灌酒了,说楚冀酒精过敏,虽然不明显但是会吐得厉害,还说弄脏了温少爷的车垫就不好了。温荷汀那时真想说,擦得我车垫脏了也不让楚冀洗,自己什么时候让楚冀洗过车垫了,只让她洗过本少爷的床单被罩地毯,她差点就是我媳妇了,我的媳妇怎么不能坐我的车?还有你说什么酒精过敏?可是所有话哽在嗓子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楚冀就在那人的背上被驮走了……
林九歌和楚冀买了银对戒时,温荷汀抽了人生第一根烟。身边人指着让看,自己只能哈哈道,总算是交男朋友了,嗯,楚冀不错嘛,和本少爷同步,情商也不低嘛哈哈。哈哈。
温荷汀曾问过一个问题,世间女子多妩媚,何至偏偏?林九歌给温荷汀的答案不输温荷汀的文绉绉,“岂其娶妻,必齐之姜?”那时候温荷汀问,那你和我家楚楚在一起,就是退而求其次?林九歌答:“我用笔名乌遮与楚冀交流一年,期间谈到恋爱,楚冀跟我说了这句话。她把自己放的很低,见面之后,齐姜我不了解,但我知道,她对我来说是最好。而我说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天已变,人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