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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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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总是只说半句,因为加上了另外半句,就会打破她温柔的假象。
可她在临死之前却说了一句真话:“我自问……我对你很好……半语。”
叫半语的少年拔出她胸口的匕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将匕首狠狠地捅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歪倒在地上,狼狈的抽着冷气,却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他松开沾满粘稠鲜血的匕首,手掌也是一片黏腻,这种触感让他回想起五年前那个阴冷的地下室,那池肮脏的药池……他捂住嘴唇将那股几欲作呕的欲/望咽了回去。
她总是这样满嘴谎话。
真让人厌恶,厌恶,厌恶!
五年前。她还记得。
当她将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从药池中抱出来,他用湿漉漉的眼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不停地发抖着,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这棵沿路的浮木,“姐姐,我刚刚快要死了……”
她眼眸是罕见的碧绿,如同一汪波澜不惊的水,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将手臂收拢了些。
孩子还没从死亡中回过神来,在她怀里呜咽起来,声音小小的,人也小小的,就连胆子也小。
他抓着她的手臂,“姐姐,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弯起眼睛,“当然。”不会……死了就死了吧。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救下的,没了她,他本就该溺死在药池里,然后被人捞起尸体做成药引。
孩子高兴地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果然姐姐就是舍不得他,真好。
她将孩子带出那个阴暗的地下室,滴了一路黏腻的药汁,门口的守卫都不敢拦着她。只是他们不懂明明是大祭司下令将那些孩子当药引的,可最后却救了一个。大概是大祭司又开始寂寞找消遣了……
她将孩子抱到自己的房间,侍女看见她一尘不染的衣服上尽数是些散发着奇怪气味的污渍,脸上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
“大人,奴奴婢这就去给您找衣服。”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黏腻,然后看着侍女莽莽撞撞地跑出门去,碧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真是个可爱的冒失鬼。”她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孩子闻言惴惴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她连余光都没有多给他一眼,拿了干净的衣裳换上,吩咐道:“把他洗干净再送来。”她不喜欢肮脏的东西。
侍女连忙把孩子拉起来,小声道:“奴婢这就去。”
侍女仰视着这个白袍的女子,大祭司还是这样高高在上对人却很温柔呢……她刚刚还夸自己可爱呢。
她脸色微微发红,就连孩子也注意到了,他心不在焉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侍女弯下腰小声说:“奴婢只是崇拜,崇拜大祭司。”
孩子攥紧他的衣裳,直到把衣服捏的皱巴巴的才松开了,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啊……姐姐还救了我的命呢。”
在侍女微红的笑脸里,他只是这样苍白的说道。
这里的人都只看到了大祭司的圣洁美丽温柔,他们就像陷在一个蜘蛛网的小虫子,在这样温柔的陷阱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他们看不见她温柔面具后的残忍。
他们明明知道的,他和其他的孩子都被这个看似温柔的人溺死在了药池里,却当做没有看见。
所有人都死了,在那个浸满了蜈蚣毒虫腥臭的药池中,每当孩子想要从池子中爬起来的时候,池边就有人用粗长的木棍将他们当牲畜一般的打回去。刚开始时还有一声声响亮的哭声和求救,到最后,池子里已经全是孩子面目模糊的尸体了。
他很害怕,不停地哆嗦,那些毒/物在他肌肤上留下冰冷凉滑的触感,他站在池子中间,不停地沉沉浮浮,却始终没有死。
直到她看见了她,慢慢地走入这个药池,白色的衣裳染上浓重的暗色,她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仿佛她站的地方只是鸟语花香的院子,而不是这个充满尸体的肮脏的地方。
她的眼睛一点悲伤和怜悯都没有,唯一有的,只有冷漠。
多美的人啊,也多丑陋。
他低低的笑起来,喉咙发出难听喑哑的声音,“我要活着,我要……杀了……杀了……”
杀了她啊。可他连一句完整都说不出来。
难道因为她将他抱出药池而心软了吗?
没有,只是,杀不了她而已。他闭了闭眼,任凭清水冲洗着自己沾满黏腻腥臭液体的身体。
……
侍女再次把他带到她面前,她正举着一卷书侧着头入神的看着。
他走近两步,却不敢再走近,低低的喊道:“姐姐。”
多么乖巧的孩子啊,她眯起眼睛笑着,白皙的脸色还有两个温柔的梨涡。
“你叫什么名字?”她说道。
“我没有名字,姐姐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他说话时甚至还带了一丝羞怯的红晕。
她微微一笑,“那你就叫半语。”半语是她的名字,她却把它赐给了他,只因为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没有半分意义。
半语乖巧的笑着,一派天真无邪。
眼前的冰冷如同毒蛇的少年与五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渐渐重叠起来了。
她努力想要看清这一切,却被痛觉刺激上来的眼泪氤氲的白雾茫茫。
到底什么才是真实呢?什么才是幻觉呢?
她是个天生不能说谎的人呢。因为只会说伤人和冷漠的真话,她才选择只说着温柔的半句谎言。
她对崇拜着她的人说,你们为我做的我全部会记得。然后在心里说道,这些畸形的崇拜她才不需要。
她对着半语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所以我把它赐给你。然后在心里说道,我把我最痛苦的东西赐给你……
终于,满嘴温柔的谎话也被最丑陋最真实的平衡打破了。
那把匕首剜着她心口最柔软的肉,她咯咯的发出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难听声音,瞳孔涣散着望着空无的地方。
少年哭的像个孩子,满脸的泪水。
然后在她失去了温度的尸体上,一刀刀的捅着她的胸膛。暗红的血,冰冷的液体沾满了他白净的脸。黑黝黝的血洞,还有他阴暗的脸色,一切都昭示着可怕的,可怕的黑暗。
“骗子!骗子!骗子!”他几乎声嘶力竭地吼着,眼睛也被似乎也沾染了那血液的猩红。
她是骗子,他是疯子。
他疯了所以爱上了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却又痛苦压抑着自己对她的恨意。一点点的,一日日的,越积越深,最后成了他手里的匕首。
是啊她唯一的一句真话就是她对他真的很好。
好到,他扭曲了自己的恨意和爱意。
半语丢下手里的匕首,从怀里掏出一块纯白的丝绢,轻轻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脏污。
“姐姐,你看看,你不说话的时候,可真漂亮。你每一次骗人,你知道我的心都痛吗?像被一把刀绞着,满腔的血。”说完,他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又笑起来。
“姐姐,我们,扯平了……”
我原谅你了,那满池的血肉模糊的孩子的尸体。我原谅你了,所以求求你,睁开眼睛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还记得她望过来的眼神,碧色的眼眸清澈无澜,空旷的却能映出他的脸。
他这才恍然回神,抱住她的尸体,低低的哭起来,像从前那个无助的,走投无路的小兽……只是沿途再也没有他能抱住的浮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