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囚笼 ...
-
这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囚笼，三面的墙壁，一扇铁门，还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从他懂事起就在这里了，以至于让他狭隘的以为，这个方寸，就是整个世界。可偏偏那个窗口告诉他，远远不是。
他抬起头就能看见窗户上生着一朵白白的，小小的花，晶莹的露水沾着白色的花瓣，折射出温润的光彩。那一朵白色的小花，生在墙壁的裂隙中央，纤细的花茎支撑起小圆盘一样的花朵。好几次在风雨中摇曳着，他几乎都以为它要被摧垮凋谢了，可它还活着。
后来，那朵花几乎就成了他所有的寄托。
他每日都要受刑，鞭挞，血淋淋的被拖着回这个囚笼。
从未到过外面的世界，所以连期冀都不曾有过。
突然有一天，窗口传来一个温温软软的声音，他勉强抬起头看她。那是一个长得很美的少女，鸦羽一般的发如流云般松软的堆在头顶，偶尔有几率调皮的垂在脸颊边，被她收拾在了白皙莹润的耳朵后边。
她眨着眼睛问他，“你为什么在里面？”
一身血污的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苍白失血的脸对着她，然后扯着嘴角笑笑。
她又说：“你看，这个窗户上有一朵白色的花，那么娇弱，居然生活在这么恶劣的地方。”
终于，他攒足了力气，“这里不是个……好地方，你走吧。”
少女默然从腰间掏出一根碧玉翡翠的笛子，凑到嘴边。笛声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天籁，悠悠的音色仿佛直达人最脆弱的心脏，又酸又涩。
可明明是那么美，又轻柔地……可为何，他在流泪。
“这曲子，叫什么？”他对她说。
“故乡。”她如实回答。
吹完一曲，少女又摇曳娉婷的离开了。
他竟然在想念那个虚无缥缈的故乡。真可怜。明明没有出去过。
后来，少女每天都来，给他吹那首故乡。熟悉的连入梦时都能哼唱出来。
突然，她对他说：“我来了很久，可你却从未问过我的名字。”
他沉默。
少女对他说：“其实你很冷漠，孤独。”
他没有否认。
少女悠悠的笑起来，笑得天真无邪，仿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我叫隐王。你叫我阿隐吧。”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力地仰着头，透过窗户看着外边站着的少女。因为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今日，他的双腿被打折了。无人医治的话，就会瘫痪。
可她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开心的像只欢腾的小鸟，发出一阵阵铃铛一样的笑声。
她对他说，“你知道吗？今天是七夕，外边可热闹了，张灯结彩，河中飘着一盏盏莲花灯，它们飘满了一整条河，仿佛仙境瑶池一般。”
他闭了闭眼，其实，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热闹。
少女痴痴的笑起来：“你快出来吧，看看外面多好看。”
其实，她明知道他出不来，只是这样用天真的笑容，最冷酷的方式打压着他。
他如愿地说出了她想要听的话，“我出不去。”
少女弯起嘴角，那是一种古怪的笑容，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哼着歌走了。
这一日，他没有睡着。反复着想着隐王说的话，涌动的人潮，还有飘满了一整个荷塘的莲花灯……可是，这些他从未见过啊，匮乏的几乎不能想象。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头顶流泪。
第二日，隐王没有出现。
他被折断了双臂。若是要进食，这只能依靠匍匐爬行。
第三日，隐王还是没有出现。
这一日，电闪雷鸣，窗外的那朵白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几次想要爬起来，将花护住，可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双臂……
那朵花还是没有保住。
仿佛，最后一丝属于他的东西也没了。
第五日，他靠在墙角奄奄一息。
窗外又响起了那首故乡。缠缠绵绵，悠悠长长，落在他干涸很久的心房，激起了涟漪。水波荡漾，一根细长的船篙划破寂静的水面，那艘小舟，就摇啊摇，摇啊摇~
那是什么啊？一大片碧绿的水，还有拿着船篙的船夫。
坐在船上闭目休憩的人清俊的眉目，天生带笑的嘴角带出一缕如春风般的弧度。
那个人是谁……眉目好熟悉。可他明明，没有坐过那样的船。
只是看着，便知道在游船上休憩，是一件多舒服的事情。
笛声戛然而止。
隐王来了。
可是，他黑洞洞的眼窝里已经没有了眼睛，该怎么看她？
“你要死了。”隐王说道。这是一句平静的陈述句。
他也平静的道：“是啊。”
瘦骨嶙峋，满身伤痕，没了四肢，瞎了眼睛，要是还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良久，隐王的声音才再度响了起来：“是我做的。杀掉了全家三十二口人，将你囚禁在这里。”
她曾说他冷漠孤独。所以，连憎恨的力气也没有。
“我最后为你吹一曲罢。”隐王再次吹起了笛子。
这一次的笛声很不一样，像是一束跳跃的火光。晕开了一大片暗影……
他浑身有了力气，周围都是暗的，可脚底下就晕着光，他一步步走着，视线逐渐明朗起来。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人山人海，擦肩接踵，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人群，他被迫顺着人群攒动的方向走着。
“喂，我的荷包，你到底要拿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鸦羽似得发如流云般堆叠着的少女含羞带怯地朝他说道。身后，是一条满是莲花灯的河，橙黄的光绵延了几里。
蓦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有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他手一抖，仿佛拿着荷包的地方连同手背都灼烫起来。
少女嘟起嘴：“真是个呆子。”
然后，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春风的弧度。
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戛然而止了。而在梦里流连的人，早已听不见这个声音了。
断了就断了吧。
隐王摸了摸这具冷下来的尸体，将他抱在怀里，断断续续地哼唱着那首故乡。
“初离，你看，这一世，你都没有负我。”仿佛看不见他空荡荡的眼窝，还有脏污的血迹，隐王抱着他开心的笑个孩子。
他们身下，是一滩干涸了很久的血渍。
“初离，上一世，你叫我妖女，丢掉了我为你一针一线绣的荷包，还将我的心脏活生生挖出了，那时候，我好痛啊。”隐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随后又痴痴的笑起来：“你瞧瞧，现在你又不痛了。”
可是，阿隐还是好痛啊……
阿隐还是好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