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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胞(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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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里,萧兰裹着一件狐狸毛披肩,遥遥的看见积满了厚厚雪的院里跪了一个人。
赤/裸着上身,双手反绑在身后,还有管事拿着鞭子一下一下的鞭挞着。声音着实有点刺耳,地上还沾了不少血沫子。
她不由走得近了些,一看,吓了一跳,掩在乱发下的一张脸。
颜如霜雪,眼角有一粒朱砂痣。
看到她,她莫名想起老人家的话,眼下有泪痣的人,命往往都是不好的。
“管事,这不是叶明公子吗?”
管事停了鞭子,“萧小姐,这只是个肮脏东西,公子还在里堂坐着呢。”
萧兰又是仔细的看了一下,果然和叶明有点差别,虽然是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叶明从小体弱多病,连着脸上也带了点病气,脸偏瘦一些,嘴唇也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她心下已经有些明了,这是叶明的双生弟弟,叶欢。虽说是双生子,可叶家有个规矩,每一代,只能有一个嫡子,若是双生,另一个不是死,就是不能见光。
叶欢就是那个虽然活着但是从不见光的。
可笑的是叶明虽风光,可是体弱多病,叶欢健康,但地位低下,就连一个管事都能对他随打随骂。
“谁下令罚的?”
“回小姐,是公子。”
萧兰闭了闭眼,都是双生,竟然一丝情谊都没有,“这半条命都要去了,你先别打,我进去求求情。”
走进里堂,馨然一股檀香,四下放着火盆,偌大的屋室温暖如春,与外面飘着鹅毛大雪相比,俨然是两个季节。叶明十分怕冷,即使是这样,他还是靠在铺着厚厚皮毛的榻上,手里抱着暖炉。
许久不见,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一颗朱砂痣黑沉沉的,原本带着一丝暗红的颜色也不见了。他一看到萧兰,眼神腾地亮了起来,一把拉过她让她坐在她的身侧,然后急不可耐地抵着她耳根缠绵起来。
他们本来就有婚约,免不了会亲昵一些,可这么急色的还是头一遭。萧兰皱了皱眉,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却听见耳边轻微的带着颤音:“阿兰,救我……他们要害我。”
声音很小,她以为是她听错了,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姿态雍容的贵公子,却看见他面目惊慌失措。
可谁人敢害他?他是叶家继承人,唯一一个嫡子。
“叶明,你多心了。”她悄悄推开了他的手。
他眼底的光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抓住她衣袖的手在霎那一松。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是,再过三个月,我们便要成亲了。”
“门外那是你的胞弟,你饶了他吧。”
她话里对叶欢的同情让他忍不住心寒。
叶明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叶欢该死。他该死!叶明在心里恶意的想着。
萧兰叹了口气,走出门去。
门外的叶欢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长长的拖痕。雪下得很大,大片大片的白色落在她的发梢,肩头,这个世界好像被这种纯白无瑕的东西包裹住了,把底下的黑色的脏污都掩盖的一干二净。
仿佛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种颜色。
她回望了里面的叶明一眼,又盯了那已经消失了大半血迹的地方。
她捂住心口,但愿那个人能留下这一条命。他只是和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叶明,直到成亲那天。
三月初七,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草长莺飞三月天,花团锦簇,她披着盖头被一群人拥进了花轿里。然后,又是被人牵着下了轿子拜了堂。
礼成了。
叶明身子骨不好,所以也就没有多陪酒。盖头被挑开,她看见这个颜如霜雪的男人,一声红衣,虽然还带了一丝孱弱,但比三月之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就连,那朱砂痣都浅了两分。
她言笑晏晏,握住他的手,“今日真稀罕,你的手居然是暖的。”
叶明抿了抿嘴,“大概是喝了两杯酒,胃暖了些。”
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阿兰,你今天真美,比以前还要美。”
成了亲的男人都会甜言蜜语么?萧兰道:“那你要珍惜我。”
她起身想要将灯熄灭,叶明清声:“别熄灯。”
萧兰讶然回头,他竟然怕黑。
——
转眼就过了四月,侍女送来几件轻薄的春衫,浅粉淡蓝翠绿,她皮肤白,什么颜色都能穿的好看。还在比划,忽然服侍她的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
她往她耳朵旁边嘀咕了两句。萧兰当场脑子空白了一阵,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放下了衣服跑了出去。
叶家暗房里抬出了一具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有点可怕,仿佛那胸腔的肋骨就要戳穿心口。苍白惨白的就跟纸片人一样,只是眼角的朱砂痣乌黑乌黑的,像一滴抹不开的墨水。
他,死了。
萧兰浑浑噩噩的走回房间。
叶明正拿着她的衣衫看着,冲着她笑:“阿兰,这几件衣服真衬你。”
萧兰只是瞥了一眼他。
叶明觉得她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萧兰将门关上,“叶明他死了。”
叶明将衣衫放下来,看疑惑地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
“三个月前,叶明在我耳边求救,他说有人要害他,可我却装作没听懂,安慰他。直到三个月后我们成亲,我一眼就看出了,你是叶欢。你和他并不像。”
第一个说他和叶明不一样的人。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他勾起嘴角,“可你还是和我成了亲。”
成亲那天,她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干燥温热的。叶明的手从来就没有热过,即使是三伏天,他的手还是那么冰凉,怎么也捂不热。所以她试探他,可他却说喝了两杯酒。
叶明胃不好,也从不喝酒。洞房之前的合卺酒都撤下去了。
萧兰之所以装作没有察觉,只是因为她要的只是和叶家公子成亲,那个人是谁,并无差别。
“其实,你和叶明也并无感情。那日我在雪地里,你看着我,只是说,这不是叶明公子吗?那时候,神色很冷淡,丝毫不像一个未婚妻。”
“萧家和叶家,只不过是联姻而已。”
萧兰走到他身边,“原先我以为叶明他不念手足同胞,可原来,不念情分的是你。”
叶欢叹了口气,“你既然要装,就该装的彻底一点。你这样,会害了你。”
萧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大笑起来:“你想杀了我?”
叶欢将手掌扣住她娇嫩的脖子,“你洞房的时候曾说我该珍惜你。我珍惜了,可你却不珍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发过誓,都得死。”
力道越来越重,萧兰几乎透不过气,只是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呃呃的声音,古怪又难听。她的脸色变得青紫。
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分神智。
她几乎想冷笑,可是面上已经做不出任何一个表情。可笑的是她一时的心软和同情居然葬送了她和叶明。
叶欢,这个魔鬼……
成亲不过一个月,叶公子就死了新婚妻子。还是死于恶疾。
不过一直病怏怏的叶公子却容光焕发,见过他的人都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还有人背地里猜测是不是他采补别人的阳气,这不自己的妻子就被采补而死了。
虽然自己女儿无故暴毙而已,萧家的人也不敢多说话。半年之前萧家生意上出了问题,要是不和叶家联姻,估计现在一家几十口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也只能卖女儿。
萧兰最识时务,为了家里也能忍气吞声嫁个长得好看的病秧子。
直到成亲那天她看见叶欢,心里就咯噔一下。却还是闭着眼睛,没关系,只要能救萧家。
在萧兰死后,叶家公子就经常在她的灵牌前发呆。
他想起十岁以前。
那个终年见不得光的暗房。只有一件小油灯,光很暗,他总是怕那盏灯忽然熄灭,他真的很怕黑……可他却不得不困在这狭小的方寸。
他从来没出去过,以为外面就是这样的。直到十岁的一天,他悄悄在墙角凿开了一个小洞。
透过那个光孔,他看见微白发亮的光,那是怎样的光啊!他讲眼睛紧贴这小孔,近乎贪婪的看着外面的光亮。
还看见很远的地方,很多穿着漂亮的衣裳的人在追逐打闹。
他才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活着的。
十五岁的时候,他还发现自己有个同胞的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了暗房,光线有些刺眼,明明是同胞,可是他却跪在他哥哥叶明的身前。他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低下头看着他脚上那双绣着白色祥云的靴子。
他和他哥哥……是不一样的。
可是叶明身子不好,也注定了他坐不稳这个位置。叶家的几个长老就算好了偷天换日,把他推了上去。
当他顶着叶明的身份站在光下的时候。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这是哥哥欠我的……
至于萧兰,她是第一个朝他露出善意的人,他下意识会靠近她,可又无比痛恨她流露的怜悯。
他是一个人啊!而不是一只只能在地底的老鼠。
他说他要好好待她的,可惜,她没有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