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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稻子已归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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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子已归仓,麦种已播下了田。社员们在社场上搓草和子,准备明年收小麦时捆麦杆用。用两小撮稻草,梢头相互打结,再从中间往两头搓。那个时节,生活比较枯淡,肚子里几乎没有油水。炒青菜时,滴几滴油在锅铲上,再侧着锅铲往锅壁的半腰上转一圈,让油沿着锅壁往下淌,往往沾不湿锅底。社员们不紧不慢地干着,说着荤荤素素、咸咸淡淡的闲话,说得最多的还是吃。
这时,一只猪来到了村子上,八十斤左右,瘦肉型,尖嘴巴在地上拱啊拱,寻找食物。那只猪是隔壁竹唐大队副业队养的。那时,每个大队都有副业队,生产队只能搞农业,而副业队理所当然可以搞副业。它是大队的特区,是大队的大本营,或者说窝点,大队干部吃吃喝喝都靠副业队。
那只猪拱啊拱,一直拱到社屋里吃稻谷。社屋有两间,一间半是仓库,此时堆放着稻谷和脱粒机等大型农具,半间安置着一只浴锅。就是这只猪经常钻到小李家桥的农田里践踏、啃食庄稼。今天,它自投罗网。狗腿伢的娘提议:“杀了它吧!”小乌脸的爹队长李东生挥挥手,李南生、李西生和麦屑子的爹李北生紧随其后,轻手轻脚钻进社屋,把门一关,拴牢。大家七手八脚把猪按在长凳上,李东生左手紧紧抓住猪的嘴巴,不让它叫出声来,右手拿了把菜刀,对准猪脖子使劲地像锯木头似的来回割。菜刀毕竟没有尖刀利索,割了半天,才见血冲出来,冲在一只粪桶里。李北生烧了一浴锅的水。李西生叫猫胡子、小乌脸、狗腿伢、麦屑子把家里的刮胡子刀送来,并叫四个小鬼到村口望风,看见来人就报告。他把猪放进浴锅,用热水烫一烫,然后用刮胡子刀刮猪毛,刮了两个多小时,把四把刮胡子刀刮钝了,才把猪毛刮得八九不离十。李东生在社屋里架好梯子,把猪倒着吊起来,开膛剖肚,清理猪下水。正当准备分肉时,四个小鬼匆匆忙忙跑来敲社屋门,压低声音喊:“来人了!来人了!”只见副业队管理员黄骆驼躬着背探头探脑从西面朝村子走来。李南生抱起猪向自己家奔去,猫胡子提着一篮猪下水跟在屁股后面。李南生把猪肉和猪下水藏在后屋的稻草垛里。
社员们继续在社场上搓草和子,很专注的样子。黄骆驼气喘吁吁地质问:“你们杀了我副业队的猪,猪肉呢?”社员们一脸惊愕,摊摊手:“没有啊!别瞎讲!”黄骆驼吼道:“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个人抱着猪,后面还跟着一个小佬。”李东生忽地站起来,喝道:“不信!你搜!”黄骆驼哪里敢搜,只好悻悻地走了。
黄昏时分,大家集中在李南生家分肉。李东生割下猪头,剁下猪蹄,剜下猪尾,叫猫胡子给爷爷送去。又把猪连腿带肋分成四份,再搭上猪下水。四户人家抓阄,一家一份。男主人敞开衣服,把肉塞在胸前,双手裹着,猫着腰回到家里。
掌灯时分,每家每户都飘出了肉香。红烧肉,大米饭,吃起来那个美啊!正吃着,狗腿伢家的大白狗遛遛狂叫起来。又来人了!洋和尚拿一只空碗将红烧肉扣上,连碗带肉塞到被子底下,李南生将桌上的肉骨头丢到灶膛里,猫胡子和妹妹小芹把油光光的嘴巴擦了几下,猫胡子的娘从碗橱里端出一碗腌菜放在饭桌上。当黄骆驼推开门的时候,李南生正搛着一筷腌菜往嘴里送。看清是黄骆驼,李南生放下筷子,起身相迎:“老黄,来,吃夜饭。”黄骆驼气呼呼地摔门而去。他到其他人家也只看见腌菜和老卜干。他明明闻到了肉香,但又无可奈何。黄骆驼是出名的马屁精,那只猪是专门给大队书记留着过年时杀着吃的。这下落空了。
第二天上学路上,猫胡子等四个小鬼格外兴奋,大概是昨晚吃了红烧肉的缘故,嘴巴也特别灵活。沿路经过人家的村庄,看见墙壁上的标语都要半生不熟地读一读: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
“以粮为纲,纲举目张!”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
……
小乌脸摸出一本语录本,模仿着墙上的宣传画,右手高高擎着,断断续续地背了一段最高指示。那本语录本是从他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下午班会课上,孙老师要大家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容易,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大堆。自我批评就难了。在孙老师三番五次地鼓动下,终于有同学坦白顺手牵羊,偷过小刀、铅笔、橡皮之类的学习用品。孙老师热情洋溢地表扬了他们,说他们诚实、勇敢,敢于和坏人坏事作斗争。猫胡子突然想到早上看到的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他不懂“阶级”,只是有点懂“斗争”。他又想到了另一条标语:“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他握了握拳头,腾地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地嚷了一句:“我们村偷杀了副业队的猪,我吃了偷来的肉。”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小乌脸、狗腿伢、麦屑子朝猫胡子直瞪眼睛,小乌脸还晃了晃拳头。可老师很平静,既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心平气和地对李秋良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坐下吧。”
放学后,李秋良一直躲在床背后,不敢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