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的小样儿》犁春

2、第 2 章 第一堂课，

　　第一堂课，孙老师就上了规矩：讲话要文明，不能说“撒尿”，要说“小便”，不能说“屙屎”，要说“大便”。坐姿要端正，抬头挺胸，双脚平放，与肩同宽，双手绞在背后，双手反握。狗腿伢李冬良屁股不沾凳子，好像凳子上有钉子似的，总是伏在台子上，有时还跨出一步，把手举得高高，一直举到老师的眼皮底下。可老师一次也没叫他发言，但他的热情一点也不减，头上的三个瘌痢也红润起来。小乌脸李夏良和麦屑子李腊梅也争着发言，因为他俩举手规矩，老师总是叫他们回答。小乌脸发言时很激动，声音洪亮。麦屑子发言精彩，总能说出新鲜话来，老师叫大家为她拍手。猫胡子一直以标准姿势坐着，一动也没动，手心里已全是汗。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小乌脸因为声音洪亮，孙老师任命他为“代理班长”。他喊的那一声“立正”字正腔圆，于是满脸自豪，连右脸上巴掌大的褐色胎记都变成了黑色，黑得发亮。
　　下课了，教实里突然臭气熏天。大家捂着鼻子，你看我，我看你，寻找着臭气是从哪里来的。狗腿伢一张位置一张位置地嗅过去，嗅到教室角落里那张位置时，突然做恶心呕吐状。那张位置上坐着斜眼，泥菩萨似的。地上已湿了一片，裤管正滴着水，□□里有一团东西正不怀好意地往外渗。狗腿伢像发现了新大陆，立即奔走相告：“斜眼屙屎屙在□□里！斜眼屙屎屙在□□里！”小乌脸闻讯冲到斜眼位置边，边拍手边喊：“屙屎伢！屙屎伢！”同学们也附和着，齐声拍手齐声喊。斜眼羞得把头几乎要埋到□□里，已顾不得臭气。麦屑子没有附和，而是屁颠屁颠跑到办公室向孙老师报告：“李夏良和李冬良不说‘大便’说‘屙屎’”。猫胡子还是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看着。他的同桌，一个留级的女生一直逗他说话，他都没有吱声。同桌以为他是哑巴。
　　一个月后，孙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今天确定班干部，班长——李秋良。猫胡子惊诧得张大了嘴巴。孙老师拿出李秋良的作业本，从头翻到尾，次次都得“甲”，字端正得像中年级同学写的，又翻出了两张试卷，都得了“100分”。孙老师带头鼓掌，同学们也稀里哗啦地拍起手来。猫胡子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的脸唰地通红。那一天，李夏良当上了体育委员，李冬良当上了劳动委员，李腊梅当上了文娱委员。
　　宣布班干部的下一节课要做眼保健操，由猫胡子喊口令。可他喊到“8”的时候，偏要往“9”上去，而不会回到“2、2、3、4……”上来。一连试了五遍都没有转过弯来。同学们哄堂大笑，孙老师也笑了。只怪洋和尚训练猫胡子数数遍数太多，已成定势。孙老师笑着说：“口令由李夏良喊，班长还是由李秋良当。”
　　为庆祝国庆节，各班都在排练文娱节目。孙老师排练的节目是自编的三句半——《夸夸我班李秋良》，由猫胡子、小乌脸、狗腿伢、麦屑子表演。每天放学后都要留下来排练。排练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一肚皮的心事。尤其是猫胡子和狗腿伢，没有一件新衣服，都是拾哥哥的旧，等哥哥穿破了才轮到穿。猫胡子最近已翻箱倒柜好几遍，找了一件补丁最少的罩衫和一条屁股上不通的裤子，放在枕边，到表演那天穿。可不知为什么，庆祝活动提前举行。那天，猫胡子恰巧穿的是最破的裤子，补丁加补丁，补丁也已经破了，布条子一条条地垂着，晃晃悠悠，腰间系一根衣带。那条裤子像件蓑衣，更像一条草裙。猫胡子那天度日如年，他希望天塌地陷，活动因此而取消。
　　可是，同学们已排好了队，扛着长凳到礼堂集中。说是礼堂，实际上是一个旧祠堂。祠堂西端有个土台，土台上原来有尊菩萨。现在菩萨已拆除，土台就成了舞台。舞台上都是灰，一脚踩上去尘土飞扬。
　　当猫胡子等四人一上舞台，台下一片哗然。猫胡子的脸又唰地红了，他知道大家都在笑那条裤子。他机械地做着动作，机械地张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希望舞台上有个洞，他好钻进去。表演结束，他已晕头转向，还是孙老师把他抱下来的。
　　刚入秋的一天，总辅导员华老师带着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来到一年级教室。孙老师叫几个好同学上前去排成一队，有华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面对面、一对一地在脖子上系一块红布。洋和尚给猫胡子系，大鼻子给狗腿伢系，小白皮给麦屑子系，小乌脸最荣幸，是华老师亲自给系的。华老师和颜悦色地对一排小同学说：“你们戴的是红领巾，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红小兵了。”
　　放学路上，四个红小兵雄赳赳、气昂昂。那天晚上睡觉时，他们都没有把红领巾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