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希微》森水

2、二

　　那一年，我6岁。
　　我坐在爸爸的坟前，天还应景的下着小雨，我没有哭，坐在那里两眼无神的看着妈妈在旁边哭天喊地的，心想，如果当时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你还会那样对他吗？
　　晚上姑姑杀到家里来，和妈妈大吵了一架，两个人都哭得黑天暗地，我把自己缩在桌子底下，让他们尽量看不见我，我盯着桌角发呆，耳朵里虽然有她们的声音但我一点都听不进去。最后我是被妈妈拉起来的，没有抱在怀里，其实我也不想让她碰我，我不会原谅她，爸爸就是因为她死的。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妈妈，再看看姑姑，等着她们接下来的谈话。果不其然，妈妈开口了，“晨晨，爸爸现在不在了，我一个人根本养不活你，这房子也被抵给了别人，现在我们是无家可归了，我不想你这么小就跟我吃苦，你跟姑姑去乡下跟奶奶过，好吗？妈妈有时间一定回去看你的。”
　　姑姑坐在椅子上，跳起来骂道，“慧芳，有你这样当妈的吗？这孩子才多大啊，你就把他甩了跟别人跑，你男人还尸骨未寒呢，你还要不要脸了，把孩子当拖油瓶扔给我们，你当我们是收破烂的啊？”
　　我看着姑姑气红的脸，想起了爸爸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好像是三国里的关羽，很了不起。但是姑姑长得方脸大耳的，两只眼睛大大的瞪着妈妈，眉毛被劣质的眉笔画的弯弯的贴在眼睛上，她虽不及妈妈千分之一美丽，但对我来说她比妈妈好看到上千倍。我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不是姑姑推了我一把，我是不会听到这样的话的。
　　“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会再养你们姓凌的人了，我虽然对不起你们凌家，可是我有什么错，要不是你们当初.......”妈妈坐在姑姑的对面哑着声音哭道，一只手拍着胸口，一只手揪着腰上的衣服，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一样。
　　姑姑没有等妈妈说完，就大声的说道，“晨晨也是你的骨肉，虎毒还不食子呢，有你这样当娘的吗，再说这些年来，我们凌家也没有亏待你，你何必搞得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看到姑姑语气渐渐变软，妈妈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刚才那样吃力了，沙哑的声音徐徐飘来“不要再说了，孩子我是不会再带了，你要不要，是你们凌家的事，晨晨他爸死了，我也没有必要管你们家的事了。.......今晚在这里歇歇吧，这几天你也累的够呛，我先睡了。”说完，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像是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声音。我本能的唤了声妈妈，她似乎从梦中醒来，再次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流露出我看不懂的情愫。她转回头朝卧室走去，开门，进门，关门，没有一点迟疑，也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对着门看了一会儿，曾今那个房间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里有爸爸给我讲故事，妈妈给我削苹果吃，晚上我睡在他们之间，我抱着爸爸，爸爸则越过我抱住妈妈.......那个时候，真幸福。可现在......
　　我收回视线，看向坐在一边的姑姑，姑姑不知道想什么，愣在那里。我一步步的挪了过去，坐在她脚下，抱着她的腿，轻轻的喊了一声“姑姑......”
　　也许姑姑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怔，好一会儿才弯腰抱起我坐在她腿上，但声音一点都不温柔，“你明天再和你妈妈说说，让她带着你，你这么小离开妈妈是不行的，奶奶一个人在乡下根本照顾不好你，还是跟你妈妈一起吧？”
　　这是我这些天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难怪她会有那种态度，可是我不想跟妈妈住，我恨她。我抱着姑姑的脖子，哀求道“姑姑，我不要跟妈妈住，你带我走吧，我不想住在这里，我会照顾奶奶的，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妈妈不要我了，你们要是也不要我，就没有人会要我了，爸爸最疼我了，可是现在爸爸也不要我了，姑姑，你不要不要我.......”我在姑姑的肩膀上哭了，爸爸死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哭，现在却哭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哭，要坚强，可是还是控制不住......
　　“你这孩子这是怎了，你爸下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哭啊，现在哭什么，你要知道，姑姑家里有孩子，加你一个我根本就养不活的，你要为姑姑想想吧，明天还是求求你妈妈，无论如何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会不管你的死活的。”姑姑似乎有些诧异，但语气里也带着少有的安慰。
　　我擦干眼泪，抬头看向姑姑，目光如柱，我尽量压抑着愤怒，对她说道“我不会跟她住了，她不配当我妈妈，就是她害我没有爸爸，我不管跟谁都不会跟她。你不带我走，我自己去找奶奶。”说完不等姑姑回答就跳到地面，朝卫生间跑去。
　　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用冷水冲自己的脸，冰凉的水刺得我生疼，但是没有我的心疼，因为从明天过后，我就是没有爸爸妈妈的人了.......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大大的眼睛红得像李子，水珠沿着脸颊掉落下来，我相信，这一定是水，但是，为什么那么苦.......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妈妈的床上，空气中似乎还有之前幸福的味道，要不是眼睛疼得厉害，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恶梦呢。我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有爸爸给我买的奥特曼，当时我说要晚上要看到会飞的奥特曼，爸爸就把奥特曼拴在吊顶上，说是“你想看他飞，爸爸就让他飞。”
　　可现在呢？我爬了起来，伸长手臂都够不着他。情急之下，我把房间里的椅子端上了床上，站在椅子上解下了奥特曼。我看着手里的奥特曼，对他说“以后你跟我一起过吧，我不会不要你的。”我把奥特曼放在我的书包里，里面装着全是爸爸送我的东西。
　　走出卧室，姑姑和妈妈谁也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吃饭，我看到边上有一碗装好了没人吃，本想直接去吃的，但我还是自己盛了一碗。妈妈看着我，眼里流露出我看不懂的眼光，“已经给你盛好了。”
　　“那是给爸爸吃的。”我看了她一眼，再看向姑姑，发现姑姑闻言抬头看向我，我便低头吃自己的饭，不再跟她们说一句。
　　“吃完饭后，给你姑姑一起去你奶奶家，我过段时间去看你。”妈妈的声音依旧那样沙哑，也许是哭多的原因吧。她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到了奶奶那边，要听奶奶的话，不要让奶奶为你操心，不要整天想着玩，以后想妈妈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依然低头吃饭，没有理她说的话。
　　跟姑姑离开家门是中午的时候，阳光正好，我的心情也不错，至少比昨晚好了许多。妈妈帮我送到车站，上车之前，妈妈抱住我，哭道“妈妈对不起你，晨晨，妈妈是爱你的，你不要怪妈妈......”
　　我没有动作，任她抱着，淡淡的回了她一句“我不怪你，但是我恨你，你有喜欢的人就不要我和爸爸，要不是你和爸爸吵架，爸爸就不会出车祸，他就不会死，我就是有爸爸妈妈的人，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我就是破烂，你们谁都不要我......”我再也忍不住哭了，我不想她看到我哭的样子，我推开她就往车上跑，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蹲在位置上抱着膝盖抽泣起来。我隐约的听见车外的妈妈痛哭的声音，还夹杂着“晨晨啊，你不要怪妈妈啊，妈妈也是不得已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