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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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昭五年，淮王薨。
王府上下哭作一团，淮王妃更是哭天抢地，差点不省人事。
正值四、五岁的男孩虽懵懵懂懂，但对面对乱作一团的自家府邸、泣不成声泪洒满场的母亲，却像一夜长大了般，悟了一切。男孩面如冠玉，束了个与年纪相称的小小发髻顶于头上，泼墨染的青丝绾得极松却是整整齐齐，不带一丝一点纨绔之味，惹得人生怜，却因一副大人般凝神肃穆之姿，叫人只可远观而不敢近亵。
男孩站在哭坐在雕花高脚椅上的母亲身前五步，娇小柔软的玉手攒成了拳头，紧得似可以听见骨裂声。终于抬起头，稚嫩却义愤地大喊道：
“爹爹可以不要我们，但我们自己不能不要我们！”
淮王妃吓了一跳，终于抬起了那低坠了半日的玉脸，一双浮肿还泪的两眼四周似氤氲了一层殷红的朱砂粉，昔日的螓首蛾眉已没了王妃平日里矜持的那份端庄淑丽。未料到才总角之年的儿子竟说出这样气魄之语，淮王妃有些吃惊，一时半晌竟说不出一言半语，思愣片刻，方道：“焕儿你莫忧心，娘会撑起整个淮王府邸。”
莫大殿堂，素绸白缎铺天盖地，黑柩压声，满堂尽是凄凄惨惨戚戚。淮王妃和杨焕双膝着地，跪于木棺之前，身后跟着一群婢侍，面无血色。淮王并非离世，而是逃了，灵柩里空无一人，这点母子二人心知肚明。怎奈苍天无眼，亦或是人间无情，竟余下他孤儿寡母独撑起这偌大王府，今后可如何是好？王妃想道，指甲遂掐进了掌心。现在尚未及冠的新王登基，面上虽无异状，但私底下这些婢侍又会窃窃私语些什么，起些不忠之心，怕是难免。今后他们母子想要安安妥妥地过好日子，必先树立起威信。
晌午过后，淮王妃召集了所有侍从去了中殿。内垣于王府之中，中殿于内垣之中，曰承运，意为承受天命。殿内窠拱攒顶，螭吻蟠踞，饰金装玉，壁绘八吉祥花，淮王妃携小王爷端坐在祥云纹飞卷的雕花紫檀椅上，面觑数十个主要侍婢，缓缓开口，声音宏大清亮，却透了股威严之气：“我今天召集大家，其目的，想必大家都清楚。先王今已薨，新王登基，却尚还年幼，府内上下，由我代为打点，我定会待大家如往昔，望大家如从前一样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王府定会恢复从前盛状！”
侍婢只是不语，低头默然，谁都听得出新主的言下之意，“如从前一样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可不就是警告莫插手主人内事，勿要起异心？
“大家皆不语，可有异议？”
话音渐起，众人愕然抬头，这略带恶意的反语竟不是出自淮王妃，而是杨焕！
“小的、小的们哪敢。”前排的几个宫娥窸窸窣窣地细碎着话语，噤若寒蝉。
“不敢？”杨焕反笑，稚气未退的玉面带着戏谑与嘲讽，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只是娘娘说的太好了，小的们不知如何应答！”
“哦？这么说，你们是赞同母妃了？”杨焕流连往返于那几个回话的宫娥之间，嚇得她们颤颤哆哆，几欲跌下，他遂又转身乘云踏星般大步踱入侍婢之间，“可有异议？可有异议？”连续两个问句，不似询问，到似迫胁。
语落良久，未闻他声，杨焕满意地端出了一个轻微弧度，“没有！那好，反违令者——当斩！”语音决绝决不半点拖泥带水，话落处又似音沉万里死海，数十人无一人敢语。
淮王妃惊愕得说不出一言半语，煞白如抹琼浆玉露的脸上又多添了一份惶惶，她不敢相信那个面前有些跋扈且出言不逊的小童是她的儿子。
“散——”拖长的嘤嘤轻声终于结束这次审问似的内集。
存心寝殿中，白净男孩穿衣欲起，未梳理的泼墨黛发散于腰间，棉质中衣显得娇小身形更加单薄，身着齐胸的朱红棉襦裙的宫娥跪于男孩身旁，低头卑微只瞧得垂于两旁的双丫髻黑的如碳染。“捡件素色直裾给我。”男孩说罢，宫娥道了声诺，拿了件罗缎雕花白袍。男孩披上白袍，在身子右边系了个紧紧的小结，梳好发髻，似无心地随口道了句：“爹爹过世后我好久没带奢靡之品，你速去取那块藩国进贡的上好和田来。”宫娥依然垂首不语，奉命地踱着凌波小碎步到镜台前拿了盒黑漆宝盒，遂又折回至男孩身边。
打开盒匣，男孩把若凝脂的白玉捏在两指之间，轻轻揉捏，来回擦拭，像捧着件天下最心爱的物件，仔细端详。
“真是块好玉。”男孩兀自喃喃，话语中的平静温和让听话者只觉是享受。
羊脂玉，和田玉中的上等，极其罕见，皇家玉玺皆用之，若不是藩国进贡，在中原是极为难寻的。此玉色如凝华羊脂，净白得不带一丝杂质，故曰羊脂白玉。它擦拭之间有油感，坠入水中再提起，可滴水不粘，如此好玉竟得己手，真是妙哉。男孩高举白玉，逆着流溢进宫殿的朝光，端着细细睇看，白玉晶体通透，光照之下似有雾气在里面氤氲飘渺，又点缀了一丝微黄，像菊瓣碾碎的花汁滴了一两滴染融进了雾气，留存了万年。蓦地，男孩狠狠地将白玉砸在地上，伴着这一声碎裂的咔嚓声，白玉裂了两半。“可惜是块仿品。”宫娥闻声嚇得跌坐在地上，伈伈睍睍，栗栗危惧着几欲涕泗零落。
杨焕对着宫娥，笑得残忍，仿佛嗜血，话语间似让人可以坠入阿鼻炼狱：“你说放哪儿去了？”语句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尾音轻轻上挑。
“奴婢、奴婢真的不清楚。”
“不清楚？”杨焕似笑得反问，上一秒慢脸盈盈，下一面却风云顿变般，厉声向外，传旨声冲天破地：“来人把审理所的叫来！”
审理所，顾名思义是“审理”的地方，王府的诏狱。宫娥顿时涕泪四下，呜咽着直祈求：“王爷饶命啊，真的不是我，不干我的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