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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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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麟别去!别去啊啊啊啊!」
后方是溪琳破音的嘶吼,前方是瞿如凄厉的悲鸣,感觉到恐怖而颤抖的身躯,宗麟知道不能去、绝对不可以去,她想逃走,但就和瞿如染病那时一样,她要去,她不去的话,瞿如会死。
想到死,宗麟肌肉紧绷拔腿奔腾,溪琳甚至来不及潜入她的影子。
地上拖曳的痕迹不时出现瞿如挣扎的迹象,心寒的是力道越来越小,不可再迟,敌人就在那石穴中。
三只使令冲破宗麟的影子,朱獳率先抢进对方栖息的山洞,耳鼠、飞鼠随后跟上,漆黑中撕咬咆哮狂嚎炸开,一、二、三。
踢响岩盘的清脆蹄声在无比安静的洞中扩散,宗麟到达时使令与她的连结已遭斩断,短短的三秒內全死成尸体。
眨眼间,没有声音、没有照明、没有气味,甚至连刚刚骇人的威胁感都被抽走,宛如不为常世所容的宁静异界,受到天帝祝福的金之神兽愣在原地,空白感使那悄悄攀爬上背脊的恐惧格外明显,寂静中忽有簌簌细响宗麟才回过神来,心急如焚的宗麟鼓起勇气呼唤道,小如、小如、小如!
下一秒,宗麟赫然发现瞿如竟倒在她脚边,出现在刚刚脚踏过空无一物的地方,麒麟混和惊愕与喜悦的情绪娱乐到某物,一阵低低沙哑的怪笑由洞穴最深处传来,宗麟赶忙低头衔住瞿如柔软的后脖子就要跑走。
「别急……着、带那只鸟……走啊。」干枯破碎的嗓音。
宗麟全身发冷,现场一片漆黑为什么能知道她的行动?她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光辉有多耀眼,即使在光明都会被吞噬的黑暗中,天赐的荣光仍不会遭蔽。
「哼、呵呵……呵呵……来得好,不够强大……但、不无小补!」恶狠很扯开喉咙的大吼化成利牙,宗麟反身就逃,后腿尽全力蹬出,轻盈的身体立刻弹飞,以厘米之差躲过破空而来的尖牙,再三次,还要再蹬腿三次才能冲出去,宗麟纵身跳跃。
这次袭来的牙撞上转弯处的石壁,扯下好几根尾巴毛,忍住疼痛宗麟进行了第二次蹬腿,洞外光明已现,逃出洞口才能活命,天下没有任何人能追上于空中飞驰的麒麟。
要到了、要到了、就要到了,皮肤感觉到炽热阳光的照射,最后一刻宗麟也不敢松懈,她尽全力做出最后一蹬,奔向光明,得救了!
奄奄一息的瞿如滚落在地,宗麟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松开嘴,这不是她的意愿,是身体不能自主的无力。会感受到痛楚不是侵入瞬间而是一息之后,宗麟以为她的身体有照她的意思行动,结果没有,最后的跳跃进行到一半麒麟已经被凶猛的尖牙穿透。
很痛,太痛了,宗麟身体被高高举起,腾空的四肢发疯似地踢着,体重使插入体内的利牙往上割着肉,麒麟张大口想呕却吐不出半点声音,嘴巴一个劲地发抖。
这样的景象真是太棒了!这才是神兽该有的模样,骄傲善良美好都是假的,不过是天帝骗人的把戏,虚伪。洋洋得意的捕猎者发出丧心病狂的尖笑,它最得意的时候也正是最大意的时候,直立高举的长条尖牙被拦腰截断。
「快走!不要回头快走!」慢一步赶来的溪琳跳到宗麟与牙断面容狰狞的怪物之间。
凭着兽性的求生本能,疼得要死的宗麟含住瞿如的脚,她勉强自己一拐一拐地走,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前方,最后一步步加快,终于奔出逃离。
***
说到底都是瞿如太不小心,明明大家都感觉到附近有危险,可是在飞回蓬山的路上三脚鸟还是被突然缠来的长条触手拖走。
瞿如现在无比憎恨着自己的愚蠢,过去他自诩为五山最聪明的鸟,因为开过灵智的鸟可是有机会修练成人身,是很了不起很难得的存在,加上女仙美黛救他的命时补药仙丹可没少吃,不仅他自己连美黛都认为过个几百年后他们就能以人身面对面交谈,这样的他却未在该警戒的时候注意四周……到头来,他还是一只蠢得可以的普通笨鸟。
不行,他不能再这样消沈下去,宗麟需要他的帮助。
黄海的土味有够臭,硬撑起眼皮,瞿如吐掉因落地冲击而跑到口中的泥土,撞伤、咬伤和捆绑让他全身都痛,翅膀稍微动一下就受不了,他小心翼翼地想站起来,此时才发现到他的一只脚被宗麟死死咬在嘴中,他那只脚完全丧失感觉。
宗麟会咬那么紧也是当然的,她承受着剧烈疼痛,五根大小不一的利牙戳穿她的身躯和腿部,一摊阴红血水积在麒麟身下,见到血瞿如大感不妙,血腥会召来妖魔,他们不能停留在这里,附近已有低等的虫妖蠢蠢欲动。
宗麟的眼睛半睁半闭不知她究竟清不清醒,不管如何都要把她叫醒,瞿如是只鸟,不可能抬着麒麟跑走。
「嘎嘎!嘎嘎!」起来起来,宗麟,妳不能睡在这里,快起来啊,宗麟、宗麟、宗麟!
那双眼还是保持灰暗的紫色,虫妖的窜动声又更加逼近,瞿如焦急地拍翅膀,靠着被宗麟咬住的脚摇动麒麟的头,吼出连方才呼救都不及大声的怒鸣。
「笨蛋麒麟!」当瞿如这样喊出来时他自己都吓到了,而这一声笨蛋麒麟也让宗麟的意识重新浮现在表层。
「嘎嘎!」看来刚刚那一下是运气好的爆发,瞿如继续用不知所云的鸟鸣催促。
受伤的麒麟能感受到附近虫妖的敌意,宗麟松开嘴好让瞿如自由行动,她艰难地以前脚用力,连续摔了三次才把身体称起,总算四肢站稳后又不幸摔了一次,好不容易能够缓缓移动,却是往错误的方向,这里是以前常来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蓬山,为何会走错?
是看不到吗?还是受伤的缘故?宗麟失血过多,就算现在醒了脑袋也不清楚,眼睛发黑的她走起路来更是跌跌状撞,瞿如着急起来,如今只能靠他领路,但是就凭他要如何指明方向?
瞿如试着先飞到正确方向鸣叫,打算让麒麟寻声移动,可是宗麟好像听不见一般,继续往反方向蹒跚前行。
翅膀上的伤口不停渗血,身上蔓延的痛迫使瞿如落到地上喘着,肺好像有一把火在烧,光是呼吸就会带动疼痛,他鼓励自己不要怕痛,堂堂男子汉怕什么痛?宗麟都没在哀疼了,他一定会把宗麟带回蓬山!
西边的夕阳即将隐没,光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看不清,不能再等了。
瞿如奋力震翅,他一路飞到宗麟头顶附近,用鸟爪抓起一把鬃毛,就这样拉着宗麟飞,宗麟受伤过重连想悬空漂浮都办不到,更糟的是她的一条腿被刺穿,那条腿根本没有力气几乎是用拖行前进,久久挣扎才能往前一步,如此一来瞿如必须不停地拍翅膀才能维持自己在空中,而每当他拍一次翅膀,就有无数血滴洒在麒麟身上和地面。
姑且靠着瞿如的指引,宗麟总算是朝回家的路前进,而瞿如除了注意方向外,他还不时发出啼叫声鼓励宗麟,希望宗麟能保持清醒,在黄海发出这样的啼声很危险,他却是无力顾及,宗麟的头越垂越低,麒麟的生命力不断流失,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时间所剩无多。
他们走不知多久,无可避免地,宗麟一个不稳连带牵动瞿如,他们双双重跌在地上,这次任凭瞿如如何吵闹,宗麟竟是没有挪动半分,不见呼吸的起伏宛若死尸躺在地上。
到极限了。
走不动了。
回不去了。
面对九死一生也未曾哭泣的瞿如为着宗麟哭了出来,他能想象不久妖魔将会寻血味分尸宗麟。
太阳最后的霞光伴着瞿如的哀鸣声消失,希望亦不复存在。
天真正暗了下来,这是绝望反转的瞬间。瞿如停止鸣叫,连眼泪都不流了,他不会看错,那是被遮掩过的小小火光,是升山者。
再一次,他再一次称起这该死疼痛的皮囊,羽毛染着血水令他感觉沉重无比,寻常的跳跃起飞都异常困难,一路上他升高又坠落,再次升高再次坠落,不稳定的飞行导致他不时撞上树枝灌木,却不能折损他往光源突进的决心。
瞿如弄出的声音早让骑兽警戒起来,这批对妖魔袭击格外敏感的升山者进入戒备状态,刚氏令他们先按兵不动,藉由多年经验他们能感觉出来是个「小东西」,动作显然非常不灵活,不足以威胁性命。
三脚鸟窜出时,人们为虚惊一场而稍微松口气,刚氏交代目前他们身在危险区,可以的话要避□□血或猎捕鱼鸟羊等行为,本来搭弓要射的人也放下弓箭,让这只鸟从哪来就从哪去。
可是不知这鸟出了什么毛病,硬是留在此处大声乱叫,再任牠叫下去天知道有多少妖魔会被引来──万一来的是那驱赶万妖的不明威胁大伙儿也别想活──没办法之下有个刚氏朝怪鸟射出一箭,把怪鸟射下后众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那鸟浑身是血。
被箭矢穿透的瞿如虚弱地张开眼睛,好多好多人类围着他,太好了,他们看起来很强壮,一定能拯救宗麟。
箭从瞿如身上拔起时,瞿如开口大叫,没有人能懂鸟语,但是那蕴含的悲痛与倾尽生命的恳求不会听错。
「牠竟然还活着?」
「这妖鸟……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奇怪了。」
在众人议论纷纷间,瞿如用他最后的力气暴飞而起,他抓住一个人的长辫子,仿照指引麒麟的方式,他成功告诉了升山者宗麟身在何处。
***
这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一名仪表堂堂的白发青年为了拜见台辅来到奏南国清汉宫,官人询问其名时他有点尴尬地表示只要说来人是「小如」台辅就会懂,那位青年有飞仙一类令人尊敬的身份,名字却像市井间的寻常小名。
「小如!」还不会变成人形的她曾经也这样叫过他,那么多年过去依旧同样悦耳。
「恭喜你,你终于也、终于也能化成人形了。」她是真心为他高兴,他能看到美丽的双眸中有着感动的泪光。
他们的重聚聊了很多回忆,他跟她说了说修行时遇到的各种趣事,她治国时铁定面临不少伤脑筋的难题,希望这些能让她多笑一笑、好好放松,在谈笑时他会下意识摸着以前受重伤的地方,肯定是旧伤又发作了。
当太阳西下时,晦冥的光令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场苦难,他曾经拉着她的鬃毛指路,甚至求救于升山者时他还差点死掉,不过也因他英勇的表现感动了上天,藉此积了不少阴德,在他修行的路上提供极大帮助。
他又一次摸着旧伤的位置,几百年前的伤到现在还会痛,可见当初伤得有多重,为何成了仙后这种伤还是会痛呢?
不过没关系,看着眼前扬起微笑的玲珑美人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瞇着眼睛也笑了起来。
云海彼端的日光消失,此时正是万物休憩之刻。
天黑的时间已到,不过他可不是几百年前在黑暗到来时大哭的年轻小子,因为他已经知道,那是绝望反转的瞬间。
***
「如何?」
美黛低垂着头没说话,过了半晌后才轻轻摇头。
维妤看不到背对自己的女仙有何表情,但是一定是在流泪吧。
「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很勇敢很勇敢的好孩子。」美黛哽咽道。
维妤缓步到美黛旁边,看着同一处,「竟然、在笑呢。」
「肯定是……有达成心愿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