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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18.夙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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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晏和夏如雪的婚礼选在了2007年的10月1日,日子定下来之后,晏夫人就开始翻修新房,她将自己住了十多年的主卧室腾出来给安晏作婚房,她用了多年的旧家具被悉数清空,参照英国宫廷里的经典样式,订购了一套全新的家具,让整座房间都充满了高贵的艺术气息。从内到外,晏夫人都亲力亲为,她不计花销,却精确地计算了装修的工期,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不仅仅是房子,晏夫人要改造的,还有安晏这个人,她请来英国皇家学院的首席培训师,专门给安晏讲解英国宫廷礼仪的精髓,安晏仿佛被退回了婴儿时期,从步履姿态、穿着打扮,到用餐礼仪、言语谈吐,一切都要打碎重塑。这些繁琐的礼仪让安晏不胜其烦,可晏夫人告诉他,这是一个人从学校走向社会,从独身走向婚姻的必经之路。
当然,还有一些安排,是安晏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那就是晏夫人一手策划的婚礼。她希望能为儿子举办一场震动全城的婚礼,为了万无一失,她邀请了四位经验丰富的婚礼策划师,为她提供了十几套方案,面对着这些方案,她一时又难以抉择。为了不出疏漏,为了保证婚礼达到她所期待的效果,她最终抛出了一个令安晏瞠目结舌的决定:在婚礼正式举办之前,她打算让安晏和夏如雪像登台演出一样,按照完整的结婚流程,进行至少两次彩排。
2.
安晏在听到母亲这一安排时差点崩溃,他立刻表示抗议和拒绝,但抗议是无效的,一切都由不得他。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夏先生,夏先生的反应同样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夏先生对晏夫人的决定表示坚决的赞成和无条件的支持。他又给夏如雪打电话,没想到夏如雪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一切都让他们决定吧。”
“可这是多么的荒唐!”安晏说道。
“你承认我们的这场婚姻是荒唐的了?”夏如雪说完便挂掉了电话,安晏举着手机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自订婚以来,安晏和夏如雪打电话的频率不但没有增加,反而下降了许多,每次通话,都绕不开结婚这一件事。可每次谈到结婚,就会不可避免地谈到即将到来的婚礼,以及双方父母的各种荒唐可笑的安排,说到这些,两个人都会变得兴致索然,谈话的最后总是以沉默或分歧收场。他想起上次和夏如雪通电话,说起晏夫人要把婚礼安排在教堂举行,夏如雪便提出反对的意见,她不是基督教徒,安晏也不是,但晏夫人却坚决要求他们俩入乡随俗,在教堂里当着牧师的面宣誓,表示接受并忠于这种婚姻和爱情,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就是因为到场的很多嘉宾,都是基督徒。
2007年的上半年,安晏深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无法自拔,当他想到夏如雪那桀骜不驯的性格,又想到母亲那不可冒犯的姿态,便预料到将来这对婆媳可能会发生的矛盾和冲突,在订婚宴上,她们两人就剑拔弩张地较量了一回,一想到那种情形,安晏就感到窒息,因为,这种情形一旦发生,不论对错,他必须得站在母亲的一边。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倒流,他能够回到过去,他一定要将他和夏如雪的恋情一直隐瞒下去。但是,时间依然在一往无前地仓促前行,他的母亲推着他,在通往婚姻殿堂的道路上高歌猛进。
3.
2007年7月3日,夏如雪搭乘的航班即将在伦敦的机场降落,安晏只身一人到机场迎接。在出站口,当安晏看到自己心爱的人从通道走出来时,他心中欣喜万分。他向夏如雪挥手,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夏如雪看见了他,却是异常的平静,她走到他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挽住了安晏的手臂。安晏刚刚提起的心又放下了,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消失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突然降临,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和踏实。他突然天真地以为,从这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夏如雪的丈夫了。
按照原定的计划,安晏要先带着夏如雪去见晏夫人,并且和晏夫人一起共进午餐,可是,当他和夏如雪离开机场的时候,夏如雪却突然变卦,她执意要先去爱丁堡见她的父母。安晏有些为难,他知道母亲那边不好交代,可是,他还是答应了夏如雪的要求,他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了母亲计划有变,他担心母亲打来电话让他难堪,于是,短信发出以后,他干脆关闭了手机,开着车朝着爱丁堡的方向去了。
从伦敦到爱丁堡大约六个小时的车程,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安晏一边开车一边和夏如雪愉快地交谈着,他问夏如雪旅途是否顺利,大学的毕业证有没有拿到,中国那边还有没有没处理完的事情,夏如雪依然面无表情,但她还是一一回答了安晏提出的问题。可是,当安晏问她临走的时候有没有同学送行,夏如雪的神情突然僵住了,她打断安晏的问话,语速极快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安晏心头一颤,轻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对不起?”
“我想请你原谅我,尽管这是不能被原谅的,但是,我还是希望,希望你能原谅我。”
安晏放慢了车速,他的心里已经慌作一团,喉咙艰难地做着吞咽的动作,最后,他强作镇定地问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们现在是一家人,我爱你!”
“不!我们不是一家人!对不起,我以为我和你能成为一家人,而且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我以为我可以把我的心都交给你,可是,我做不到。安晏,我不能再骗你了,更不能骗我自己,我想说的是,我不能和你结婚!希望你能原谅,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原谅,其实,我现在没资格求得你的原谅,你甚至可以记恨我,你愿意恨就恨吧!我不在乎!”夏如雪说着,潸然泪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义无反顾地望着车窗外,铁了心要和安晏了断这场姻缘。
安晏还在面无表情地开着车,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道路的前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但是,他整个人都已经僵住了,脸色灰白,仿佛是个死人,泪水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外面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混沌,车还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踩了刹车。
过了良久,他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还是我母亲?如果你不愿意这么快结婚,我可以去和我母亲谈,把婚期延后,或者,你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办,我可以去沟通,我可以去争!先不要做决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不不不,不是你的原因,更不关你母亲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要和你悔婚的,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我们只能到此为止!”
一切都结束了,两个人都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可怕境地,车上的CD正在播放The Beatles的《Yesterday》,嗓音悲凉,歌词在耳边回荡,尤其是那句‘为何她不辞而别’的唱词,就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地戳着他的心。
安晏把夏如雪送回了爱丁堡,送到夏家的家门口,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停下车,又心有不甘地回望了夏如雪一眼,他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但她依然是一副诀别的表情。那一刻,哀莫大于心死,他默默地走下车,帮夏如雪卸下行李,他没有再进夏家的门,只是在临走时对夏如雪说了一声:“再见。”便开着车连夜返回了伦敦。
4.
这是安晏一生中度过的最黑暗最无助的一天,这本来是他和夏如雪重聚的时刻,是他幸福生活的开端,可夏如雪却在来英国的第一天就和他一刀两断了。在前一个晚上,他还在殷切地期盼着和夏如雪的相聚,今夜,他却只能一个人开着车从爱丁堡回到伦敦。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时分,晏夫人早已入睡,他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目光所及,都是母亲精心布置的、象征着喜庆的红色装饰,那红色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炙得他睁不开眼。那一整夜,夏如雪的面容一直在他的脑海深处徘徊,和夏如雪交往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如绘,她占据了他的心,爱恨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痛不欲生。
第二天一大早,晏夫人就从安晏伤心过度的神情中知道了一切,她知道她的儿子完了,垮了,但是,她丝毫都不同情他,反过头来责备他有眼无珠识人不善,说他就像个软体动物,没有半点儿男人的骨气。
晏夫人在英国打拼几十年,经历了数不清的风雨荣辱,但是,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就在当天,夏先生亲自致电晏夫人,夏先生一再表示自己的遗憾和歉意,却对女儿的任性妄为避重就轻只字不提。晏夫人感到自己受到了轻视和怠慢,尤其是当夏先生提出了所谓的补偿,在晏夫人眼里只是一种羞辱式的施舍。她当即拿出自己强硬的态度,向夏先生表明立场,她给了夏家人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收回退婚的决定并亲自登门向他们母子道歉,要么两家人从此断绝关系老死不得往来。夏先生沉默了,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两家人从此彻底绝交了。
原本计划的婚礼彩排泡汤了,更要命的是,再过三个月,就是安晏和夏如雪正式举办婚礼的日子,晏夫人把请柬都已经送出去了,她邀请了整个商会,唐人街上所有的华商,领事馆的朋友,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她所认识的社会名流,甚至还有一位来自英国皇室的成员,以及各个媒体的记者……但夏如雪的一个决定,便将晏夫人耗时半年的心血与铺排尽数摧毁,更令她在英国的整个社交圈颜面扫地。她不得不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向他们说明原委并一一致歉,她说了一辈子都没有说过的抱歉的话语,但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被一位居心不良的记者添油加醋地写成了花边新闻,最终上了报纸,一时间舆论哗然,晏夫人气得大病了一场,差点儿丢了性命。
5.
安晏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他成了一具空壳,他在母亲的公司工作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不辞而别,当晏夫人得知他出走的消息并打电话问他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安晏已经跟随一支登山队去了南美大陆,在某座雪山脚下的营地里喝得烂醉如泥。
2008年的8月,刚刚结束了一场旅行的安晏回到英国,晏夫人告诉了安晏一个让他愈发沉痛的消息,他的祖父去世了,那是他在中国最后一位亲人,他亲自回国料理祖父的后事。之后,他没有再回英国,而是去了青城,在那里经营了一家书店,一做就是七年。
7年以后,当安晏再次回望那段往事,回望他和夏如雪曾经的点点滴滴,他仿佛又找回了曾经的喜怒哀乐,找回了那段心酸的岁月,直到如今,他最想找回的,依然是他和夏如雪那段未尽的感情。他攥着写有夏如雪病房号的纸条,步履艰难地走去。这段路不长,他却走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