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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17.夙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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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到了2006年的冬天,安晏和夏如雪已经谈了半年多的恋爱,夏先生便期盼着两个孩子能够尽快完婚,他鼓励女儿大学毕业后就来英国生活,为的正是通过两家子女的联姻,重新修复与晏夫人断绝多年的往来。
圣诞节后,当安晏再次来拜访他,他开始试探安晏,问安晏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安晏答道:“我尊重如雪的意见,她还想去爱丁堡大学留学,完成学业后再考虑结婚。”
夏先生却一脸忧虑地说道:“可我怕夜长梦多……”
“您放心,我会一直等她。”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如雪。”
安晏眉头微皱,问道:“您担心她什么呢?”
夏先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最后他又问安晏:“你母亲那边是什么意见?”
安晏却一时语塞,突然说起他的母亲,安晏如鲠在喉,他坦言到:“实不相瞒,今天我来您这儿,其实是被我母亲赶出来的。”
2.
安晏与夏如雪的关系确立后,如何告诉母亲,成了他心头一块悬着的石头,他渴望分享这份喜悦,却更恐惧母亲那不容置疑的干预。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安晏和母亲一道用过晚餐,母子二人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聊天。
晏夫人问他大学毕业后的打算,他直言,自己想当一名老师,或是去报社做一名编辑。
晏夫人眼里显出一丝失望的光芒,说道:“你为什么不考虑到公司来?或者是商会,我希望你能来帮帮我,为我分担哪怕一小部分也好。”
“我觉得我没有经商的才能,这一点您最清楚。”
“没关系,你可以从文秘一步步做起,就像我当初那样,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外事部门做文字工作的,经商都是后来被逼出来的,谁天生就懂得经商呢?就像谁天生就能做一名教师或编辑?所以呀,你得学!”
安晏长吁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说罢,就想起身告别。
晏夫人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她叫住安晏:“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安晏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晏夫人笑了笑,说道:“你最近有些反常,你有女朋友了?”
安晏脸色微变,晏夫人一下子就察觉到安晏的异样,说道:“你紧张什么?你现在正是恋爱结婚的年龄,太正常不过了。”
安晏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确实谈了一个女朋友,她叫夏如雪,是我在中国时的大学同学。”
晏夫人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她急忙问道:“哦?谈了多久了?”
“已经有半年了。”
“这么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快和我说说对方的情况,我来给你把把关。”晏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听到晏夫人要为他‘把关’他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一边向晏夫人述说着夏如雪的事情,一边观察着晏夫人的脸色。当他娓娓道出了他和夏如雪在大学时期相识的经过,说夏如雪是怎样的一个聪明美丽的女孩,他看到晏夫人频频点头,满脸的笑意,他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当他说起夏如雪在英国的家境,尤其是听到夏如雪父亲的名字时,晏夫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她当即打断安晏的话,厉声问道:“你说的是谁?夏如雪是他的女儿?”
“是的,您也认识他?”
“认识,太认识了......安晏,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同意你和那个夏如雪交往,更不会同意你们结婚,从今天起,你离姓夏的的人都远一点,你听清我的话了吗?”
晏夫人的态度急转直下,安晏感到措手不及,他质问道:“您为什么反对?请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是正派人家,我们不和罪犯的子女结亲,明白了吗?”
“你说夏先生一家是罪犯?您有证据吗?他们一家的为人我很了解,他们在英国经商也有三十年了,我不相信他们是罪犯。”
“你爱信不信!总之,我是不会同意你和那个夏家的丫头在一起的。”
“您怎么能这样?您……您太残暴了,简直不可理喻!”
晏夫人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茶杯丢在安晏的身上,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一个粉碎,茶汤泼了安晏一身,她指着门,骂道:“滚出去!没教养的东西!”
3.
安晏把自己被赶出家门的经过告诉了夏先生,当然,他没有提及有关罪犯这个字眼。他说:“夏叔叔,我该怎么办?我想过她会干预这件事,可我从没想到,她竟然阻止我和如雪交往,这到底是为什么?”
夏先生面带惭色,他低头沉吟良久,最后用宽慰的语气说道:“别着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现在给你母亲打个电话,我来和她说几句。”
安晏遵照夏先生的意思,拨通了母亲的电话,随后将手机交给夏先生,夏先生叫安晏在客厅等候,他转身进了书房,并关上了书房的房门。这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安晏不知道夏先生和晏夫人都谈了些什么,可是,当夏先生走出书房,脸上的愁容已经烟消云散,他微笑着告诉安晏:“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回家了,她已经不生你的气了,而且,她同意你和如雪交往。”
安晏感到难以置信:“您是怎么办到的?您和她说了什么?”
夏先生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总之,结果是好的,你快回家吧!”
安晏提心吊胆地回到家,发现晏夫人果然消了气,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静。她没等安晏开口,便率先说道:“我认真考虑过了,我同意你们交往,也不反对你们结婚。当然,结婚之前,还是要有个订婚的仪式,我已经和夏家商定了时间,等过了新年,你们就把婚订了吧!”
安晏的心头一紧,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我和夏如雪商量过了,一切要等她完成学业,我们才会考虑结婚的事。我求求您,在我和夏如雪的事情上,您能给我们自由选择的权利。”
晏夫人看都不看安晏一眼,她说:“我没逼着你们结婚,只是举行一个订婚仪式,你怕什么?而且,夏家已经同意了,你就别瞎操心了。”正说着,晏夫人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看,一脸得意地对安晏说道:“你看,夏如雪父亲给我发短信了,他说他已经问过他女儿了,他女儿也同意订婚。”
4.
和夏如雪订婚的时间定在了2007年的1月15日,地点就在伦敦唐人街的一龙凤大酒店,订婚当天,晏夫人和安晏早早地在酒店的包房等候,吉时已经过了,夏如雪一家却迟迟未到,晏夫人便有些恼火,抱怨夏家人没有时间观念。直到下午两点钟,夏如雪一家人才匆匆赶到,夏先生一进门,便陪着笑脸说道:“真是抱歉,我们迟到了。”
晏夫人板着脸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夏如雪的面前,仔细端详着未来的儿媳,夏如雪嘴唇紧闭,只有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傲气,晏夫人本就不快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她开口说道:“把你大老远地从中国请到这儿来,而且,我和你父母擅作主张,给你们俩订了婚,你不生气吧?”
不等夏如雪开口,夏先生抢先说道:“生什么气?高兴还来不及呢!恋爱结婚,都是早晚的事。”
晏夫人继续望着夏如雪,说道“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有什么办法呢?岁月不饶人,我和你爸妈都老啦!哪个做长辈的,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够幸福?你们这些做晚辈的,还是体恤一下我们的苦衷吧。”
夏如雪从容地说道:“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我真的生气了,今天我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呵呵,你说得对,一路上辛苦了吧!坐下来说吧!”晏夫人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大家都落了座,晏夫人便吩咐服务生开始上菜,一切都按照预定的程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没有人率先讲话,大家都观察着彼此。
安晏的座位挨着夏如雪,他悄悄地凑到夏如雪的耳边,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一直想阻止这件事,希望她不要过分干预,可她还是替我做了决定。”
夏如雪不动声色地回应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全明白。”
“你明白什么?”
“她很爱你,您有一位这样的母亲,而我有一位那样的父亲,呵呵,谢天谢地!随他们去折腾吧!希望我们的结合,能让他们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安晏懊恼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订婚结婚,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吗?”
“这当然是我期待的,但我......”安晏没有再争论下去,因为他看出夏如雪已经生气了。
离夏如雪最近的夏先生隐约听到了他们二人的谈话,于是问道:“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们就是在谈论你们这些长辈的愿望。”
夏先生不解地问道:“长辈的愿望?什么愿望?”
“您不懂我的意思吗?这不都是您告诉我的吗?”夏如雪愤愤地瞧着父亲。
夏先生顿时哑口无言,夏如雪起初是不同意和安晏这么早订婚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她,并把安晏父亲的死因和盘托出,最后,他告诉夏如雪,说这只是订婚,而不是正式结婚,夏如雪这才勉强答应了。
夏如雪的母亲出来打圆场:“今天是订婚的好日子,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晏夫人却不以为然地对夏如雪母亲说道:“没什么大碍,我觉得,大家今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吧,这里是英国,我们都在英国生活了几十年了,今天,我们不妨也‘自由民主’一次。开诚布公,把话都摆在桌面上。我认为,能说出口的都是好话,这没什么不妥的,至于分歧,都是难免的,大家一起商量解决就是了。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们都要畅所欲言,出了这个门儿,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说呢?”晏夫人望着夏如雪一家,摆出一副十足的外交家派头。
夏先生急忙说道:“您说的对,都是为了孩子,我觉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样做就怎样做。孩子们应该都能理解。”
晏夫人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先抛砖引玉,说说我的经历吧,我曾经是一名外交官,那是我毕生的追求和引以为傲的事业,但是,当我遇到安晏的父亲,一切都改变了,为了和他在一起,不顾家人的反对,抛弃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留在了英国,我从来都没有迟疑和后悔,哪怕在英国遭到歧视,受到挫折,我一直坚持到了今天。呵呵,我觉得,如雪的性格和我很相像,从她的身上,我能看到我过去的影子。”
夏如雪说道:“您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是一位伟大的妻子,您的所作所为让我很钦佩,我怎么敢和您比呢?”
“所以,我对你只有一个愿望,一个不大不小的要求。”
“您说!”
“我听说你今年大学毕业,毕业后要来英国留学,去学英国文学,为什么要学文学?咱们家已经有一个文学家啦,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你能打消这个计划。”
“留学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很在乎这件事,我不可能放弃。”
晏夫人却冷冷地说道:“但是,我不在乎。”
“那么,您在乎什么呢?”夏如雪哆嗦着嘴唇问道。
“我在乎的是你们将来能否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夫妻能否一心,我毕生经营的公司能否在你们身上发展下去,所以,我希望你们今年夏天就把婚给结了。”
夏如雪忍无可忍,立刻表示抗议:“不,我不想这么快就结婚,您不能胁迫我那么做。”
“呵呵,我可没有胁迫你的意思,但是,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想做我们家的儿媳,就要在一两年内为我们家生个一儿半女,再说一遍,这不是胁迫,这是一个做长辈的对儿女最基本的要求,这也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儿媳应尽的义务。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安晏一脸惊恐地看着母亲,他难以想象母亲能说出这些话,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一脸愤懑地说道:“您把我们当做什么啦!”
晏夫人瞥了一眼安晏,厉声说道:“这很为难吗?我刚才就说过,我就是这么过来的,如雪的母亲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的一些女孩子,天天说什么理想,追求,事业。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一条正路上来,其实就是八个字: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安晏正要反驳,可夏先生站了起来,他说道:“大家都不要吵,也不要动怒嘛,安晏妈妈说的对,你们既然订婚了,那么结婚生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说,学业也好,事业也罢,这都是小事,我们可不可以留在结婚之后讨论?”夏先生说着,用眼神扫视着在场的其他人,见大家都没有说话,他最后补充了一句:“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很高兴,为了两个孩子的将来,我们干一杯吧!”
夏先生一脸尴尬地举起了酒杯,晏夫人也欣然举起了酒杯,夏如雪的母亲犹豫着举起了酒杯,安晏僵硬地举起了酒杯,夏如雪噙着眼泪,最后一个举起了酒杯,一切都决定了,这杯酒喝下去,就好像是谈成了一单生意。
安晏心疼地看着夏如雪,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悲哀,想和夏如雪一样提出抗议,他甚至想到要用牺牲爱情的方式来换取夏如雪的自由,但是,他没有勇气做这样的事,他第一次觉得,给夏如雪带来不幸的,正是他自己。
订婚宴结束后,夏如雪要跟随父母回爱丁堡。安晏提出要送送她,却被夏如雪拒绝了。
安晏难过地说道:“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夏如雪却是一副麻木不仁的表情,她说:“结果不是很好吗?一切都让他们去谈吧!我什么都不在乎,再见!”夏如雪说完,跟着父母,头也不回地回爱丁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