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之遥》钟睿

16、2.01.争吵

　　1.

　　深圳，一座被数千万人寄予了厚望的城市，一座每天都在发生着奇妙变化的城市，在数千万人眼中，深圳有数千万个模样；而在深圳眼中，数千万人或许都是同一个模样。这些人从五湖四海聚集到深圳，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的、而是自己该做的，随的不是自己的心愿，随的是深圳的心愿。
　　人们在深圳积极踊跃地筑起巢穴，也在深圳最显眼的位置搭一个自己的舞台，表演给别人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靠着欺骗别人获得了成功，他们也靠着欺骗自己得到了慰藉——那是另外一种变相的成功。

　　彦歆就是靠着欺骗麻痹自己，在深圳度过了十年的光景。十年间，她不知道什么叫成功，她不知道如何掌握自己的命运，生活如静水无波，未来也是迷雾一片，她在深圳，没期待过什么，就连深圳的老鼠都比她目光长远。
　　在这儿，她为的是和江奕结婚，在这儿，她生下了她的女儿。为什么结婚？为什么要有一个孩子？一切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都是随波逐流，仅凭着隐约的感觉，她觉得那或许是她应该经历的。至于说在深圳搭台表演，那是她丈夫江奕的事情，从来都与她无关。

　　2.

　　2014年的最后一天，留给深圳的是一个阴雨天气。
　　当飞机在深圳降落，彦歆走出机舱的那一刻，迎接她的就是这丝丝细雨。走出机舱的彦歆，看着这样的天气，脱口而出的只有三个字：“真倒霉！”。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她绝不会再踏足深圳半步，女儿是她唯一的牵挂，想到女儿，就好像一个迷路的人看到了指引方向的路标，她跟着人流，快步地走着。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彦歆！”
　　她一惊，并不是因为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而是那个叫她名字的声音，实在太熟悉了，那是江奕在呼唤她。
　　“彦歆！我在这里。”
　　彦歆不情愿地回了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她看到了江奕，那是一副没有温情没有爱意，只有一副严肃冰冷的面具。看着这副面具，她没有说话的欲望。

　　江奕走到彦歆的跟前，淡淡地说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彦歆高昂着头，冷冷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江奕沉吟片刻，说道:“你也该回来了，你的行李呢？”
　　“我是回来接女儿的，有必要带行李回来吗？”
　　江奕脸色暗淡了下来，说道:“那张协议书……你看了吧？”
　　“看了……”
　　“呃……看了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们之间的事，可以慢慢解决，但不要牵涉到别人。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承认，我有错，一切后果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只要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彦歆不想听江奕再说下去，她不耐烦地说道：“彤彤呢？我要见彤彤。”
　　“你会见到她的。”
　　“你带我去！”
　　“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是要今天见到彤彤，立刻马上！”
　　“我现在没时间，我在等一个人，”
　　“你在等谁？”
　　“一个从德国来的医学专家。”

　　彦歆一脸失望地望着江奕，最后，她突然笑了，笑声中透着凄凉：“呵呵，原来你不是在等我，你只是在等别人的时候，恰巧遇到了我而已。我们还真是冤家路窄啊！但是，你明明可以不叫我的，我没看见你，你也可以假装没看见我呀！你为什么要叫住我，还要说一些假惺惺的客套话，我们现在还有那个必要吗？”
　　“我既然看见了，我怎么可能无视？毕竟夫妻一场，至少现在还是。”
　　“好了，够了，你等你的医学教授吧！你告诉我彤彤在什么地方，我不麻烦你带我去。哦对了，那个教授是来给那个姓夏的女人治病的吗？她得的什么病？呵呵，偌大一个中国，居然没人能治好她的病？！真是报应！”彦歆愤怒地说完了她一直想说的话，一口恶气终于发泄了出来。
　　江奕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最后狠狠地说道：“我刚刚说过，今天不行！”
　　彦歆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大声嚷道:“为什么？你把她藏到哪儿了？你说！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她！”
　　彦歆的叫嚷声很快就引来了旁人的侧目，江奕无奈地说道:“我说过我会带你去，但是，你一定要等我将那个教授接了并且安顿好。若是你非要在这儿闹事，我也没办法，人命关天，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呢？你要是听我的，就先回家，我把教授安排好，自然会去找你，我会如你所愿，尽快了结我们之间的事情。”
　　彦歆看到江奕那执拗的表情，她了解江奕的脾气，如果真的在机场闹起来，她同样得不偿失，最后，她只能妥协，忿忿地说道：“好，我等着。”

　　3.

　　彦歆独自一人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的10点多钟。屋子里和她两个月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帘是拉在一起的，五斗柜的抽屉却有一半是拉开着的，茶几上堆放着过期的零食，餐桌的盘子里还有半块发霉的面包，一只茶杯里落着蟑螂的尸体，窗台上好几盆花都死掉了，干枯的叶子掉落了一地。她又走进卧室，卧室的衣柜门是开着的，衣柜里的衣服都扔在床上和地上，那些受了潮的被褥散发着呛人的霉味儿……看着眼前的情形，彦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沮丧，这个家已经不像个家了。她寻思着，等见到女儿，她就带着女儿一起回到青城去，深圳她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可是，江奕偏偏将女儿藏匿起来，藏在什么地方她完全不知道，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凌晨时分，彦歆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她刚闭上眼，就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她见到了她的女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彤彤正冲着她嚎啕大哭，她想要冲上去抱住女儿，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丝毫动弹不得，手脚像是被绑住了，喉咙也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扼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她女儿名字都叫不出来。她正在着急，这个时候，一个可怕的黑影出现在了她和她女儿的中间，那个可怕的身影双手叉着腰，在她们母女中间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训斥她的女儿：“你又不是我亲生的，你冲我哭什么？你这个没人疼的野孩子，我不喜欢你，你给我去门外罚站一整天，不准吃饭，不准出去玩儿，别指望我给你买一个玩具，更别指望穿新衣服，你的妈妈不会要你了，我更不会要你，你这个碍事儿的小聋子……”
　　彦歆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房间里冷的要命，她回想起那个可怕的身影，立刻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夏如雪。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彤彤现在真的和那个女人在一块儿？”

　　彦歆心急如焚，她光着脚，踩着地上积累了两个月的灰尘，来回地踱着步子，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糟糕透顶的2014年已经成为了不堪回首的过去，可是接下来的日子，才是最煎熬的。

　　4.

　　天快亮了，江奕依然没有来，也没有给她打电话，彦歆早就不耐烦了，又等到天光大亮，她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她穿好衣服，准备去找张忆之，让张忆之帮自己出个主意。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江奕恰巧回来了。
　　江奕两眼通红，一身疲惫，好像一夜都没睡，可当他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的景象，他还是一脸的失望和厌倦。
　　“你把女儿藏哪儿了？你信不信，我可以起诉你！”彦歆看到江奕，立刻大声嚷着。
　　江奕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问道：“呵呵，起诉我什么？”
　　“起诉你虐待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我虐待女儿？呵呵呵，真可笑，你是不是得了臆想症？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我什么时候虐待过她？而且，我要纠正你刚才话里的一个错误，彤彤是我们的女儿，她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你在怕什么？”

　　江奕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泰然自若地说道：“我没有说不让你见她，我也没有把她藏起来，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未到？”
　　江奕抬头看了彦歆一眼，沉吟了片刻，突然严肃地说道：“彦歆……我们离婚吧！”
　　彦歆望着江奕，突然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有几句话，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最后，她好不容易才说出五个字：“你是认真的？”
　　“没错，更何况那张离婚协议书是你写的，我就是签了个字，我满足你的愿望。至于说后续的事宜，我们可以商量着来，我们也可以公事公办，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可以去找个律师，我没意见。我只说我的想法，你在听吗？我要说了，你记一下，在你我共同的名下，深圳有两处房产，我已经找房产公司作过评估，按照法律规定，房产一人一半。这么多年，我从创办公司，到公司转让，其中的获利，我同样会给你一半……这些，应该足够你以后的生活！”
　　彦歆立刻警醒过来，说道：“女儿呢？我要女儿，其他的我不管……”
　　江奕冲彦歆摆了摆手，说道：“至于说我们的女儿，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将她留给我。”
　　“留给你？凭什么留给你？那是我生的，是我带大的，为什么要留给你？”
　　“我再强调一次，她是我们的！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努力地站在你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我知道你是一个好母亲，我相信你是爱她的。但是，我就是不相信你能够照顾好她，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
　　“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彦歆走到江奕的面前，怒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江奕。
　　“就凭这个！”
　　江奕说着站了起来，他两步冲到五斗柜前，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药瓶，转过身，一扬手，将那些药瓶都丢在彦歆的脚下。他用手指着那些滚落到彦歆脚边的药瓶，声嘶力竭地喊道：“知道为什么了吧？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的，就是我不能相信你的原因！”
　　彦歆从地上捡起一个药瓶，一脸茫然地看着江奕，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会那么健忘吧？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些都是你用来治疗你精神抑郁的药！”
　　“这和我能不能照顾好彤彤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你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失聪吗？医院的诊断说明上说，女儿是药物中毒导致的耳聋，这下你明白了吧？什么药物导致的？在这个家里，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药！你现在告诉我，这些精神类的药物，是怎么给孩子吃进嘴里的！？你说！”
　　江奕变得怒不可遏，彦歆被吓住了，一时哑口无言，她开始自责，如果女儿真的是因为她变聋的，那么，她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想到这些，她整个人都蹲在地上，流下了悔恨的眼泪，她低声哀求道：“江奕，你听我说，女儿聋了我很难过，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立刻买了机票，从青城赶了回来，真的，请你相信我。我当时离开深圳的时候，孩子还只是感冒发烧而已，我只给她吃过退烧药，我真的不知道这些药是怎么回事。”
　　“你不用再解释了，我不怀疑你，但我也不能再信任你，我也不责怪你，但我也无法原谅你！”

　　“江奕，让我见见女儿，行吗？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说的那些东西我都可以不要，我只有这唯一的要求。”
　　“我说过不止一次，我会让你见到她的，但是，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实话告诉你，我昨天请来了德国的医学专家，明天上午，他要给女儿进行手术，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是情绪稳定。你和女儿的见面，我想还是再等等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用另外的方式解决。”
　　“什么方式？怎么解决？”
　　“除了夫妻以外的任何方式！”
　　彦歆整个心都要碎了，她伤心地说道：“你真是狠毒！”
　　江奕突然冷笑道：“你千万不要这么说。昨天在机场的时候，你说过更狠毒的话，还记得吧？没想到吧？你恶意中伤的不是夏如雪，是我们的女儿！偌大的中国，没人能治好我们的女儿，你说说看，是谁的报应？”
　　“难道是我的吗？我做错了什么？是你要抛下我去找夏如雪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不管不顾，女儿怎么可能那样？”
　　“追究谁的对错还有什么意义？如果非要说是谁的错，我承认，是我错了，这些年对你的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江奕说完，又看了一眼沉默无语的彦歆，他垂下了头，转身走到屋门口，打开门，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