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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搭档 ...

  •   (三)搭档

      “霄河。”
      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陵越感觉身周的空气为之一荡,一种怪异的压迫感瞬间填充了不大的空间,仿佛身处LIMBO。他下意识地将方兰生护在身后,横剑戒备可能出现的危机。
      “哥?”
      “兰生,联络红玉。”
      “啊?哦!”
      如果LIMBO的领域已经入侵到了这里,那基地内部也已没有安全可言。左耳通讯器里只有嘈杂的电波声,陵越能感觉到肉眼不可见的扭曲正在挤压宿舍的空间,整个区域的堕化正在进行中。敏感度比他低得多的弟弟却感觉不到任何异样,正在他身后踮着脚想看看让他哥如临大敌的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通讯器好像坏掉了,哥,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压迫感在进一步增强,陵越护着弟弟一步步退出房间,偏偏方兰生还像读不懂空气一样将左手手臂伸到了他眼前:“啊对了,哥你那天问的是这个伤疤罢?”
      陵越猛然一惊,微微向后仰头,视野对焦后停留在了那截小臂靠近手腕处有些年岁的狰狞亮疤上。
      上回这里还光洁得什么痕迹都没有。
      方兰生的另一只手也绕过他肩头与这只手腕相扣,整个人也贴在他背上,像是一个亲昵环抱:“不好意思上回一下子忘记了,我还有个很亲的二姐姐,虽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哥你啊。”
      陵越矮身躲出他的桎梏,神情严厉地盯着面前再熟悉不过的外形:“你到底是谁?!”
      拥抱落空的小少年看起来很是失落:“我是方兰生啊,还能是谁?难得我说句真心话哥你这是害羞了吧……”他向陵越伸出双臂,“来来抱一个!”
      陵越举剑指向方兰生眉心,然而对方像是无知无觉般向他走近,陵越只能步步后让,直到背撞在墙上无路可退。
      “哥哥。”
      方兰生的双眼明亮而清澈,带着一点崇敬和希冀:“你不会又丢下我吧?”
      陵越握剑的手抟紧又放松,他一抿下唇,双手无力地垂下:“不。”

      ***

      “愚蠢。”
      那个孩子好不容易醒来时他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就拨开众人离开了病房。
      内心坚定的善意是不会堕落的前提,但这善意一不小心也会成为自伤的利器,其杀伤力是其他所有都不能及的。他一开始是因此看上那个小鬼,然而也正因此常常自己生闷气。
      他在基地一个僻静的高台坐下,有些烦躁地将指节弄得咔咔响。他从没觉得自己词穷过,这回却真被那小鬼气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然而除了愚蠢还能指责小家伙什么呢?
      软弱?从不。
      愚钝?如果说那个小鬼愚钝的话,这整个基地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婆妈?婆妈你个大头鬼!
      他抛接着地上捡的一截废旧钢筋,看着远处曾经作为指挥中心的高塔显隐在灰蒙蒙的雾霾里。
      被灌输的常识中有一节就是说人类无论□□还是精神其实都无比脆弱所以需要保护,他之前都当那是千百条求守护理由中的一种,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不无道理。
      就算□□再强大又如何,心被击垮的话,一句话、一个信息都可能成为死亡的诱因。想要让自己毫无破绽,身心都必须经过重重锤炼。
      直到躯体强韧,心中无物。
      他之前就这样做得很好,还曾嘲笑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人类为什么就不懂呢。
      直到接触了那个小鬼他才知道为什么不行。
      人类实在太复杂了。
      他有时都觉得那样多的情绪那样深的情感统统塞进那样小的躯体里,会不会终有一日爆裂开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不可触及的包袱只会有增无减,直到死去都不见得消失。
      真累。
      也真够愚蠢的。
      也只有愚蠢能够形容了。
      然而每当那个小家伙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因为自己的回顾而露出笑容;或者完成了师尊布置的什么课业,得到认可后来自己面前晃悠因为一句敷衍的恭喜而雀跃;又或者……
      每次那个瞬间他都感觉那小躯体中的包袱似乎轻了几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也足够让他的情绪跟着好起来。
      可惜,我无法替你分担更多。

      “不过一介小小魇魔。”
      他喃喃自语,并不知道自己语气有多么的愤愤。
      “早晚收拾了你。”
      他将手中钢筋狠狠砸向空中的鸟影。

      ***

      陵越的剑递出时,方兰生背后也有破空之声传来。苍蓝长剑与铁灰色的重剑同时斩下,方小少爷的身躯被削成三段,然后下一瞬就化为了黑色的流沙。
      “不赖嘛,我还以为你要束手就犯了呢。”尹千觞将重剑扛回肩头,慵懒地转了转手腕:“虽然‘魇魔’的把戏就那么点,但用到身上想要看穿就不容易了。”
      “以前得人指点过。”陵越警惕地查看四周,同时也戒备着对面的剑士,“千觞又何以知我是真正的陵越。”
      “因为我,并不是‘我’啊。”尹千觞玄乎其选地回答着,抬手竟运起了幽都的术法。他将重剑像某种基石般插在门口,金蓝交错的符文以它为中心铺展开去,莹蓝的光阵像网一样抑制了房间内看不见压抑,空气也变得不是那么浑浊了。他侧头见陵越仍旧一脸提防,噗嗤一乐:“我管你是真是假,我的任务是不让你再被‘它’抓回去。”他指指房间内又点了点眉间,“你如果需要一双‘眼睛’,它在LIMBO里。快走吧!”
      说话间法阵已经崩塌了一角,在尹千觞的催促下陵越以剑划开空间进入LIMBO。
      不出他所料,能对表世界造成影响如此影响,作为里世界的LIMBO里视域早已是一片黑暗,然而陵越手中的剑却发出了刺目的光芒。他将剑指向前方,充盈身周的黑雾像是惧怕这光芒般瑟缩了,一条模糊的小径自他脚底延伸开去。
      “一切因果都在道路尽头,走!”
      尹千觞的声音朦胧得像是沉在水底,陵越微一颔首,顺着小径急速奔跑起来。
      感应到陵越走远后,尹千觞将倒空的酒壶扔在一旁双手握住重剑剑柄。房间里的法阵在多次冲击下已经支离破碎,只因阵眼尚在而没有分崩离析,然而现在也终于到了极限。
      咯喇一声,重剑断成几截。尹千觞踉跄后退几步,手中残剑直指面前翻涌着凝成实体的黑红火焰,神态悠然:
      “在你有能耐全盘重构之前,陪我玩几把呗?”
      地刺般的黑色晶石自脚边暴起,他纵身跃起挥剑将它们敲碎,笑容不改。
      “快点醒来啦,睡美人!”

      ***

      小孩子长起个儿来简直就像乱窜的茅草。
      他看着满训练场蹦跶的少年们百无聊赖地想。不久之前还是一个两个小豆丁,现在脑子没成熟多少,身量倒是抽条般地长得飞快。也有其他人选择了“霄河”这个型号的实验体,现在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家伙们正像老妈子一样跟在主人身边各种陪护陪练,只有他一个还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
      他的小家伙还没来。
      最近上头似乎将陵越选为了下任指挥官的候选人,除了剑术体能之外又指派了不少行政任务。他懒得天天去看那些老头的脸色,于是就和陵越约好训练时间直接在训练场见面。
      场面话和礼仪他其实都可以做得无可挑剔,而拥有主人头衔的陵越对他是默许态度,所以那帮老头子也无话可说,只能放任训练场上出现了一只“有伤风化”的类人。
      啊,有伤风化只是那堆老头们的一面之词,他不过是继续着一贯谁都不鸟的姿态,挫伤了不少人类的尊严罢了。比如刚才误将他当做是自己实验体的那个叫陵端的小胖子,上来就颐指气使地下命令结果被他一个眼刀差点瞪得哭出来。
      啧啧,连自己搭档都分不清的歪瓜裂枣。
      气急了的陵端口不择言提出单挑,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那小鬼才反应过来对手是怎样一位可怕的存在。于是急忙改口说和类人比试一点意思都没有小爷我这回就饶过你了之类的大话一步步退走了。
      他才懒得计较。
      放眼这个场子,能入他眼的人根本没有,那些琐碎的流言就更入不了他耳中。

      陵越来了之后是日常训练。
      他与陵越对练了几场,很是欣慰。陵越的悟性与韧性在同辈中本就是翘楚,又得名师指点进步神速,进来随着身体的成长速度与敏捷度也随之提升,他已经不用刻意放慢自己的节奏去配合,很快,就可以并肩上战场了吧。
      会是个好搭档的。
      他难得有好心情,于是就答应了陵越陪师弟们进行对抗。一人就可以单挑一对人与类人组合的大师兄与他传说中身经百战的类人搭档是第一次一同站在训练场擂台上,不止是陵越的师弟们,连许多出师已久的前辈们也慕名前来讨教。于是喝彩声、欢呼声还有下注的呼喝响成一片,训练场一时热闹非凡。在撂倒了不知第几个对手之后,之前被他吓跑的那个小胖子走过来,脸上带着掺和了得意谄媚与谦卑的奇怪笑容——别问他为什么这样形容在那之前他也不知道有人能将脸笑得如此难看——对陵越说:“大师兄,师弟有个不情之请。”
      陵越好脾气地点点头示意在听着,于是那个小胖子继续说:
      “师兄你那么厉害,类人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好师弟我用的也是同一型号的类人,不知……我们能不能换着……比试一下?”
      那死小胖子刚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来找陵越告他状的,于是状若无意地单手拇指弹剑出鞘入鞘出鞘将金属摩擦的声音弄得很大,结果陵端的话一说出来,他弹剑柄的力道一时失控,剑身飞出正冲陵端而去。
      陵端大叫着跌坐在地,而在那之前,陵越已经迅捷的抬臂用手中的剑鞘击中剑身,拧腕一翻,长剑在剑鞘上打了两个回旋后径直插回了他的剑鞘里。
      在场的人们都发出了抽气声,而他只是看了眼手中犹在轻轻颤动的剑柄,对陵端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容:
      “抱歉啦,一时手滑。”
      陵端看看他又看看陵越,嘴唇打着颤,不知该先谢陵越还是先骂他一句区区类人也敢放肆。倒是陵越对他如此痛快地道歉有些意外,递过来一个“你还有什么盘算”的眼神。
      他笑笑,对着陵端再度开口道:
      “换就换。”

      ***

      其实进入LIMBO之后,陵越就感觉到手中之剑有些兴奋。照常理器物本该无知无觉,然而刚得到它那日的际遇已让陵越并不仅仅将之视为一般利剑了。相传确实有将恶魔之灵封禁在武器中以增强其威力的方法,陵越怀疑那日他所见的白色身影就是此剑的“剑灵” 。虽然在那之后它再也没回应过他的呼唤。
      前路上突然爆出许多黑雾凝成的枝蔓,它们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挡住了他的去路。脚下的小径被挤压得扭曲起来,似乎随时都会被扯断。陵越挥剑劈斩,长剑配合他的动作释放出长于剑身的光刃,然而黑色枝蔓的凝聚再生远远超出了他的效率。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然而……如果剑中封印的是个恶魔,在这个非常时期是否会失控?陵越微微皱眉,很快做出了决定。
      正如他似乎早就知晓对方的姓名,他愿意听从自己内心对它毫无由来的信赖。
      “去吧,霄河。”
      他唤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扬起。
      耀目的白光自剑身中迸出,那白色身影如同得到解放的猛兽,面前的阻碍瞬间被它的利爪撕出了足以通行的门扉。它轻巧地落在破洞一侧时陵越才发现那是个看不清形貌的人影。
      泛着白光的人形对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中有些些俏皮。陵越笑笑,再度奔跑起来。

      顺着小径跑得越远,路途的阻碍越多,而魔域的压迫感也越强。所幸陵越身法不俗,那个剑灵的力量也异常强大,更为难得的是它竟似能看透陵越心中所想,在战斗中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行动中也是。
      LIMBO的重力突然重新排布,他们借由那个瞬间落在原本倒悬在上方高不可及浮岛。陵越被一块飞溅的石块所阻眼看就要与浮岛的边界擦身而过,手腕却猛然被一只手握住了,那手微微一沉,陵越了然地借力翻身也落在了浮岛上。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出声道:“你为什么会……”
      剑灵模糊的身影摊着双手耸耸肩,不知为何陵越能感觉到它有些沮丧。于是他拍拍对方的肩膀,极淡地一笑:“无妨,等我找到千觞所说的谜底……”无数恶灵突然从浮岛的地表下钻了出来,陵越与那剑灵瞬间摆出了背靠背的迎战姿态,在恶灵尖锐的呼啸声中展开了新一轮搏杀。
      进退有度,掩护及时。不说剑灵总是能在陵越术法准备的时候及时震退偷袭者,在集火目标的选择上两人的观点竟也从未出过分歧。这仗打得叫一个行云流水酣畅淋漓,陵越觉得就算是他师弟都未必能与他配合得如此默契。
      师弟……
      在想到这个词的时候他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他明明是师尊唯一的徒弟,这个师弟又从何而来?
      一些不连贯的画面闪现他脑海:一个眉间有朱砂痣的清秀少年仰头说着什么,表情木讷然而眼神里却有着崇敬;还是那个少年,他周身缠绕着红黑色的魔气,双眼也被熏得赤红而凶狠;那个少年长大了一些,似乎在争辩着什么;黑色的魔炎中,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剧痛如同锥子扎入他脑中,陵越强忍着没叫出声,双手抱头跪了下去。他一松懈,被术法压制的恶灵们纷纷挣脱束缚向他杀来,恍惚之间陵越看见那白色的剑灵闪身立在他前方,以它为核心爆出了旋风般的剑气,触及的恶灵瞬间被肢解,然后化为黑沙消散。剑灵在空挡里向他比了个手势,是让他专心应对。
      陵越闭眼强令自己定神对抗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心中隐秘的指引告诉他,破开一切迷障的谜底就在这里。
      ……师弟……
      ……屠苏……
      ……
      ……焚、寂。
      那个名词蹦出来的时候,陵越心中豁然开朗,记忆的碎片开始重组,他之前感觉到的一切违和渐渐得到了解释。
      他睁开眼,面前是所有恶灵被消灭后留下的狼藉战场。白色剑灵的身形也有些狼狈,然而它只是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中的光剑,对陵越伸出另一只手。
      陵越怔怔的看着它,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霄河?”
      剑灵打了个不可听闻的响指像是在庆贺,它再度向他伸出手,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陵越的眼神愈发坚定,他一把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脸上是神采飞扬的笑容:
      “走!”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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