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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 ...

  •   (一)遇

      他漫步在都市的夜空里。

      是夜空没错。
      脚踏万千星辰,参差不齐的楼宇像从地表凝结出的冰棱垂挂,脚下的天河与头顶的道路一起延伸,交汇在天地尽头。
      人类只有倒立于空中才能看见这番景象,而且不久便会因为大脑充血而晕眩。但这对于能够自如穿行两界的他来说,却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所以虽然自认不需要爱好,他也有点喜欢上了这种漫步方式。
      人类无法做到,恶魔则不会将能力用于此的事情。这行为将他与两者区分开来,成为独特的一支。
      其实也不算不上独一无二。
      不过是在拥有魔女之血的实验体中偶尔会有出格举动的不安定个体。
      他执拗地将一切相似性与自己隔离。
      这样你们才能看见我。
      这样你们看见的才是我。

      今天的LIMBO似乎被什么所干扰,肉眼不可见异常的波动扭曲了表世界的边沿,离他越来越近。
      他眯起了双眼。

      ***

      陵越拆开师尊寄给自己的20岁生日礼物包装后,发出了低低的赞叹。
      师尊出游多年音讯杳然,虽然偶尔会有留言传回,但收到生日礼物却还是第一次。
      红玉将这个狭长的包裹交给他时,陵越还以为是他们集体在与他开玩笑,直到看见寄件地址上师尊的字迹才真正相信。红玉笑着拦下了一旁起哄要看的兰生和襄铃,说主人交代了,请独自拆封。
      然而在基地里无论走到哪兰生都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所以最终陵越只能带着它去了一个随机的隐蔽所。

      躺在匣子里的是一把苍蓝长剑,造型纹饰简练大方,气势凛然。他握住剑柄将它从鞘内抽出,剑身离鞘那刻发出清冽的声响,仿佛苍空云影中的鹤鸣。
      那鸣响仿佛唤起了什么共振,一些片段式的画面蓦然在脑海闪现,但不及捕捉便已飞速逝去。陵越定定神,轻旋长剑,剑刃藉由月色映出一室清光,有种不真实的美。
      “……是把好剑,得好好谢谢师尊才成。”他左手中指食指并拢轻抚剑身喃喃说道,动作带着不自知的熟稔,剑似乎对他的话语产生了反应,刃口泛起一层蓝色的荧光。
      “这是?”
      陵越微微睁大双眼,然而来不及仔细思索,重物撞破墙体的声音便从门厅传来,左耳耳钉型的通讯器里响起兰生的声音:“哥,有一只B级‘悲泣者’出现在附近!坐标是……哎哎哎你正好在那?!”
      “知道了,在支援到达前我会拖住它。”陵越为弟弟从来的不靠谱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握住长剑躲进临时掩体。

      “悲泣者”是由非正常死亡婴儿的怨气聚集而成的恶灵,它们会吞噬一切活物藉此成长。陵越皱眉,听动静外面这只B级已经差不多要蜕化,成为A级有翼型态之后将更难消灭,所以就算独自应战颇为勉强也只有一试。
      即将蜕化的“悲泣者”独有的“咯咯咯”喉音蜿蜒着传入里间。这个隐蔽点格局简单只有一厅一室,掩体的缝隙刚好够陵越观察厅内的情况。今晚的月光异常明亮,“悲泣者”的一举一动都反映在了地面的投影上,他看着那不断接近的黑影,全身的肌肉逐渐绷紧。

      “咔”
      预设防卫陷阱启动,黑影的前部被射出的钢线绞住,在夜枭般的惨叫声中陵越迅捷地跃起,手中长剑直取预判的魔核位置所在。
      剑上传来硬物崩裂的触感,他一击得手并不恋战,迅速退至远门端的窗口横剑提防“悲泣者”暴起。魔核受创让那巨婴外形的恶灵痛苦地蜷缩起来,长长的尾棘四处抽打,隐蔽所的墙壁被震出裂痕,砂石灰尘从屋顶簌簌漏下。
      陵越侧头看了眼窗外,地界上有金色的光芒浮现,正密密麻麻地交织成阵法模样,通讯器中红玉下达了命令:“术组到达,撤退。”
      “收到。”
      陵越挥剑甩去剑身上的秽物正要跃出窗台,一股乌丝突然缠住他的腰腹将他拽向室内。陵越猱身回斩挣脱束缚,一张带鸟喙的巨大面孔瞬间充斥了他的视野,他躲闪不及,肩头被坚硬喙沿擦出一道伤口。
      “目标已蜕化,编号A-II姑获鸟 E型。”
      陵越翻滚着撤出姑获鸟的利爪范围,一边向红玉汇报一边在伤口处施下防止侵蚀的简易咒法。
      “了解。阵法调整需要时间,你状况如何?”
      “目标尚未完全脱离旧蜕,我能自保,无需……在意。”
      “在意”那两个字刚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红玉与陵越之间的通讯就被未知干扰所阻断。同时在前线的术组队长芙蕖回报,陵越所处的隐蔽所坍塌入地底,不确定是意外事故还是……惊动了恶魔之巢。

      红玉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红色区域皱起了眉头,快速键入几个指令后她将指挥权交给计算机,转身向外走。联络员方兰生刚想起身跟上,红玉一句话已经甩了过来:
      “坐回去。”
      娃娃脸的少年马上连珠炮式地说开了:“那怎么行那可是我亲哥诶你凭什么……”
      红玉回身扬手,火红色的剑尖几乎就要戳在他的鼻尖上:“回去。”
      被红玉气势吓住了的方兰生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在他恢复说话能力之前,红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地上突然出现的“罅隙”里。他瘪了瘪嘴:“血统有什么了不起啦不就是能快速移动嘛……今天是怎么回事?大哥的礼物不让看,红玉姐的脾气也这么冲。该不是昨天得罪了哪位神明吧……”
      原本想上来拉住兰生的襄铃闻言扑哧一笑:“就算得罪,那也是你嘴快自找的!”

      ***

      他把那个孩子从LIMBO拽出来的时候,孩子的肩头已经血肉模糊,但那张小脸上不甘的神情却远远大于惊惧,虽然它们都被压抑在了伤痛的扭曲之下,细微得几乎无法觉察。
      “没人告诉你这叫做送死么?”他一面撕开孩子的上衣一面凉凉地说,孩子肩上的伤口被黑色结晶所覆盖,侵蚀已经开始了。
      “我差一点就能找到了!就差一点!”孩子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的束缚,挥臂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幼小的躯干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别动!”他的语气不觉严厉起来,“不想堕化就给我闭嘴老实站着!”
      他不过是句威吓,不曾想直到他将黑色的结晶全部剔除孩子都一声不吭,身板绷得笔直。他有些意外地拍拍孩子的头,对上了一双黑曜石般坚毅明亮的眼眸。
      “呃……痛吗?”他一时有些无措。那些结晶除了与□□也与精神相联结,剥离的痛楚就算是成年人也很难忍受,他虽然不算是个人类,这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况且,他已经看见了孩子咬得鲜血淋漓的下唇。
      真是的。
      这种死心眼的类型他最没辙了。

      蹲下身好让视线与孩子齐平,他放柔了语气:
      “我说,你在找的是什么?”

      ***

      灰暗皱缩的皮肤无规律地蠕动着,一颗颗头颅从粘稠的旧蜕中分离出来。姑获鸟正渐渐向它的完全体蜕化,现在成型的已有六颗。红色的唾液从鸟喙边沿垂下,新蜕化的恶灵急切地寻找着刚才的猎物。
      陵越静静蛰伏在预制板坍塌形成的三角地带里,刚才突如其来的地陷将他困在这,万幸没有受伤但却无法脱出。虽然也可进入LIMBO借助物质重构的瞬间脱身,但是在里世界恶灵的力量和灵活度会更高,没有武器毫无胜算可言。刚才的坠落将剑从他手中震开,陵越还未来得及与它构建联系,无法感知剑之所在。
      只能等红玉的支援了。
      陵越有些不甘心地握紧拳头。
      难得收到师尊的礼物。
      而且,虽然没有来由,他对那把剑其实相当中意啊。

      空气突然被什么力量震了一下,陵越和姑获鸟都被那波动所吸引,废墟那头,蓦然闪现的苍蓝光芒亮得刺目。
      “啊……”
      陵越口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词语要夺口而出,然而太阳穴一阵锐痛,尚未说出的话语被打断,而陵越竟想不起他刚才要呼唤的是什么。
      “怎么……回事?”
      他看着自己痉挛的右手,双眉紧皱。
      姑获鸟已经向光芒所在扑去,陵越借机沉入LIMBO,从化为液态的建筑废墟中脱身出来。在里世界赤红浑浊的视野里,他赫然看见一个泛白光的人形立在剑本该在的位置。
      那身影异常熟稔。
      “……霄……”陵越不觉大喊,咽喉却再也无法发声,里世界的空气突然变成胶状涌进肺部,他无法呼吸。
      白色人形与姑获鸟缠斗在了一起,一柄光剑使得行云流水,竟与陵越的剑术极其相似。
      “……!!”莫名的情绪促使陵越不管不顾地继续大喊,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而他还是无法发出声音。
      呼唤他。
      内心那股冲动翻涌着。
      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你不可遗忘的东西。
      陵越的视野变得模糊,恍惚间那人向他走来,俯身,伸出手。

      真是怀念啊。
      陵越恍惚地想。
      简直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红玉将陵越从LIMBO里捞出来的时候,陵越几乎失去了意识,黑色结晶从他肩头的伤口蔓延至小臂,形状就像是晶石结成的鸦羽。红玉扶他坐下,为他布下镇魂术法,有些心疼地皱着眉头:“先忍忍。”
      被侵蚀的剧痛让陵越稍微清醒了些,他对红玉笑笑:“我没事。那姑获……鸟?”他说着向印象中战斗发生的方位望去,口中的话语断在了半截。
      恶灵小山一样身躯正在渐渐沙化,六颗鸟头皆被斩落,一柄苍蓝长剑耀武扬威地插在它的脊柱上,明明不过是器物却有种征服者的霸道。这种感觉太过亲切,陵越不觉微笑起来:
      “师尊给的剑,有名字吗?”
      “它啊……”红玉的语气有些无奈,“它叫……”
      毫无预兆的锐痛再次扎进陵越脑中,让他无法听清红玉的声音。
      “你再说一次,它叫什么?”强忍痛楚,他不甘心地追问道。
      红玉看着他刚要开口,晶体崩裂的声音突然自她脚下传来,赤红的结晶迅速自她脚底攀岩而上,红玉目光一滞,突然俯身扶住陵越肩膀,神情严肃而决然:
      “陵越,你早与它相识,它的名字就在你心里,你必须找到它!”她语速极快地说着,大半躯体已然被结晶所包裹。
      陵越挣扎着起身想要为红玉布阵:“为何我完全没有印象?你的身体怎么……”
      红玉极浅极快地一笑:“相信自己,相信它,我们……都在等你回来!”话音刚落,侵蚀她的赤红结晶瞬间碎裂,连带着她的躯体一同化为粉尘……

      “等等!!”
      陵越猛然起身,把身边的方兰生吓了一大跳,他正端着水盆走来,经陵越这一下大半冷水都泼在了自己衣襟上。
      “啊,哥,那个,你终于醒啦!”他半是惊吓半是被冷得哆嗦得说话都不太利索。
      “兰生?”陵越扶住额头,他认出这是基地里自己的房间,肩头伤口的隐痛提醒着他之前的一切不该是梦境:“红玉呢?”
      小少年本来一脸欣喜,闻言不高兴地撇嘴道:“是我一直在照顾你耶!你不知道你被红玉姐带回来的时候有多吓人。”然而口中虽在抱怨,他手中的动作却是调高了床头好让陵越靠得轻松些:“哥你伤得不轻,还是小心点。”
      陵越温温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哥没事,告诉我姑获鸟的最终处理结果。”
      “哎哎哥你真是个工作狂诶……”
      ——“处理结果是,我们的大师兄得了五天伤病假~”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芙蕖出现在门口,她手上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走来,菜香味瞬间盈满了不大空间。“师兄独战姑获鸟的事迹已经传遍整个基地啦!师妹我特地来犒劳一下。”她将餐盘搁在床头柜上,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基地第一大厨的特别料理,只有师父和师兄有此殊荣哦!”
      “有劳师妹了,”陵越浅笑着,“不过不是还有屠苏也……”
      “屠苏?”
      “那是谁?”
      方兰生与芙蕖同时问道,神情不似作伪地讶然。
      陵越一怔,“屠苏”这个名词他也同样陌生,但不知为何会自他口中说出。
      “啊,哥你难道是说的是这把剑?”方兰生一拍脑袋,将斜靠在床尾的长剑捧到了陵越面前。
      陵越接过来,反手握住剑柄拔出一截剑身,剑刃剔透锋利,却没有印象中的蓝色浮光,就像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好剑。“不,它叫……”他下意识地回答,然而关于剑的名称却无法浮现在脑海,他有些失望地将剑收回鞘中。
      他应该知道那个名字的。
      但是为何就是无法想起?
      关于这把剑的丝丝缕缕散逸在他的意识里,然而它们都太过飘渺,像青烟一样无法聚拢。

      方兰生没注意到他哥反常的停顿,他将剑从陵越手中取过,抬臂想来一个帅气的拔剑出鞘却没成功。他换了个不那么帅气的姿势,剑与剑鞘仍旧咬得紧紧的。芙蕖笑他膂力不足,他憋红着脸试了好几次,最后冲陵越嚷嚷道:“哥反正你现在也用不了能不能借我玩两天?我还就不信了!”
      陵越还未及开口,红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遥遥从门口传来:“方小公子还是快放弃罢,剑一旦认了主人,那脾气可傲得很。”
      方兰生悻悻地将长剑交回给陵越,乖乖将床侧的位置让给红玉。红衣丽人先以术法查看了陵越伤口的情况,然后才带着些微抱怨的语气对陵越道:“为什么不报告目标即将蜕化?”
      “我也只是推测,基地人手本就紧缺没有确切迹象无需浪费人力。我已重创了它的魔核,仇恨锁定后能减少对周围的波及,目标如此迅疾的蜕化是个意外。我检查过,周围没有能够提升它力量的‘井’,唯一的可能只有它一开始就与LIMBO相联接。”
      红玉叹息着听他毫无漏洞的报告,一抹无奈的笑容浮现在嘴角:“你没有必要这样让我省心啊。虽然任务从未出现差池,但你身上的伤也没断过。这方面你该学学陵端,那家伙怕死又好口出狂言的作风每次都把古钧气得够呛,但他可从没伤着过自己。”
      “是,听从教诲。”陵越点头应着,顿了顿又问道:“红玉姐你知道这把剑的名字吗?”
      那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的画面与痛楚鲜明地烙在他脑海中,他必须得确认一次。
      “我?”红玉看起来很意外,“主人不曾提及,我并不清楚。不过主人看上的剑应该都是名品,我可以通过剑柄的铭文饰样帮你搜索一下。”
      陵越眼神微微一沉,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
      “拜托了。”

      送走又来探望的几波人后,陵越一个人静静躺在了床上。
      他将房间内的灯全部关闭,一片漆黑中,只有壁上荧光时钟的秒针在不停跳动。这样的氛围最适合思考,他摸摸身侧长剑的剑柄,它安静而黯淡地躺着,丝毫没有要发出光芒的迹象。从它出现开始,今天的发展就一直不在常规的轨道上:
      “悲泣者”不合常理的迅疾蜕化。
      他意识里似乎知道这柄剑的名称却无法叫出。
      “屠苏”这个陌生的称谓。
      以及,消亡而又复现的红玉。她曾经知道剑的名称,再见时却遗忘了。

      太阳穴又开始跳动着抽痛。

      剑的出现似乎打破了什么平衡,被打破的那方正在极力修补着,然而还是让他瞥见了被撕裂的罅隙。
      之前陵越就意识到记忆的偶尔缺失,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表世界与里世界穿行所产生的不适感,见识到那个罅隙之后,他更加明晰地确定自己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有什么被蒙蔽了。

      颅内的绞痛在加深,陵越将自己蜷曲起来,这碍事的疼痛每次都会阻挠他的思索,但这回他决心要抗争到底。疼痛在加剧,而他也更清晰地忆起了红玉那时的口型。两个字,口唇先是圆形然后拉扁。
      ……XIAO……
      没错。这就是他在LIMBO里喊出的第一个字。
      那个,在LIMBO里与姑获鸟作战的白色人影并不是幻觉。
      他认识他。

      剧痛裹挟着黑暗向他碾压而来,陵越几乎要昏厥,而也就在那瞬间,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微凉的硬物。
      他握紧了它。
      是那把剑的剑柄。
      意识瞬间清明起来,无形的黑暗与痛楚仿佛都被利刃所斩破。陵越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了他打底的衬衣。身侧长剑通体泛着幽微的荧光,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道标。
      “……谢谢。”
      红玉化为晶体消亡前曾交代他相信自己。
      既然要相信自己的记忆和感觉的话,陵越也想相信手中的剑。
      其实会孤身向“悲泣者”动手,除了之前向红玉解释的种种,他还有个无法解释的私下原因。
      当他握住剑柄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振奋突然涌入心中,仿佛就算面前横着无法可想艰难,他也有了必将胜利的信念与自信

      他将长剑横在胸前,爱惜地拂过剑脊,嘴角微扬。
      “你的名字……我必将记起。
      “在那之前还请多指教呢,搭档。”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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