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72、她的底牌

　　她这么娇娇软软地偎在他怀里，醉态可鞠，像孩子一样闭着眼絮絮叨叨，含糊不清。他听着她断续零碎的讲述，心里渐渐乱成一团麻。
　　“从哪里说起好呢……先说说我的家人吧。在北京饭店遇到你那次，我撒了半个谎，的确‘我从没说过我姓夏’，但事实上，我原本应该姓夏。我的父亲名叫夏时非，是个只有才华没有名气的潦倒作曲家。而我的母亲，有优渥的家境，曾经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舞者……也许彼此都觉得对方是自己世界里稀缺的迷人异类，所以爱情的力量大过犀牛……一切反对意见都被无视。母亲执意要嫁给父亲，无所谓简单到近乎穷困的生活，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大吵一架，几近决裂……后来，我出生了，跟着母亲姓了洛，小名才随父亲的姓，或许这在他眼里，可以算作一种不合时宜的补偿。”
　　她用指尖轻轻抠着他外套上的纽扣，目光渐渐变得远而空旷：“再后来呢……我慢慢长大，甚至和洛然兄妹俩处得格外亲近。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和母亲一样优秀的舞者，直到十年前的那一晚……我和唐尧跳完了开场的探戈，坐在角落和薛嫣聊天。佣人送来一张纸条，是洛然的笔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让我去后院小楼的书房等他。我去了，但在那儿等着我的是三个陌生男人，还有一位老熟人……你猜，是谁？”
　　他眉间紧紧蹙着，回忆里的前情往事一股脑涌过来，有些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轻哼一声：“是邹娜娜。”
　　原来如此。
　　“和她在一起的三个人，为首的是她舅舅南浚伟。他们混进后院书房，想替邹娜娜教训教训某个人，可是多讽刺啊，他们要等的并不是我——是洛依。”
　　“怎么会……”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只是还蒙着薄薄一层纱，他不敢去揭开。
　　满是血色的回忆启了尘封破空而来，她沉溺其中，几乎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着。
　　苏佑紧紧地抱住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低声安抚：“我在这儿。”
　　她的一切他都感同身受，只觉心头绞得疼痛难当。
　　“这阴差阳错，难道不可笑么？”她缩在他怀中，嗡哝的鼻音显得很沉闷，“邹娜娜喜欢了宋以晗好些年，可他却选择和洛依在一起，惹得邹娜娜终于起了心思要报复，把南浚伟那个混蛋引到了洛家宅子。而我错在从小就和洛依长得像，那天又一起选了白色的裙子，来送信的人送错了对象……等到邹娜娜发现是我，没争几句就气急了。南浚伟守在旁边更是别有用心，一直抓住我不让走。他们带着绳子和枪，好像一早就打算把到后院赴约的人带走……我又怕又急，大声叫洛然的名字……后来枪响了，我全身都很痛，实在没处可逃，只能从三楼打碎的落地窗跳下去……”
　　“他们……怎么会有枪的？”他搂着她低声问，仍觉得困惑。
　　就算是十年前，枪支弹药的管制也应当是很严格的。
　　她静了一瞬，仿佛觉得好笑，仰起头来看着他：“很奇怪么……那种东西，洛然房间里就有好些。”
　　见他不语，她便又笑了笑，小声解释道：“洛然虽不是个良民，但也绝不是恶徒。他留着那样的东西，自然有他的用途……要不然，南浚伟也不会找上门来跟洛家的人作对。只有邹娜娜其蠢无比，自以为请了小混混一样的痞子舅舅来帮她收拾情敌，可实际上南浚伟比她所知要复杂得多，他的计划是货真价实的绑架，甚至思考过完整的逃脱路线，唯一的意外不过是——出现在书房门口的不是洛依，是我。”
　　夜风一阵阵吹过来，竹林的“沙沙”声也随风而来。她说得渴了，歪过身子去捞酒坛。他一手够过来，直接托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舔舔唇，一双眼睛粲然如星望着他。
　　经由十年时光洗练的纯净，无关风月柔肠，依旧让他怦然心动。
　　“再后来，南浚伟逃脱，我被唐尧救起来，连夜送去了京都。洛然和警方一直在追捕当晚潜入洛家的那几个人……那背后牵扯到的许多势……总之，也不再是我该关心的东西。邹娜娜几乎吓破了胆，仍然被她爸全力保下来了。那晚的事情似乎是由宋以晗而起，但洛然、洛依和我心知肚明——洛家本身就是个危险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不能再跳舞，也不想再回洛家……不过一年，母亲因病去世，父亲原本就过得不拘形迹，干脆远走新西兰过起独居生活。”
　　她长长叹息一声：“她去世的消息，他们瞒了我很久。那时候，我那么绝望……或许真的受不起任何打击……”
　　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语气，仿佛不过在讲着别人的故事。此刻苏佑有千言万语叠在胸腔里却说不出，又酸又涩的满得快溢出来。平日里念过那么多悲哀激荡的台词，全然不如这时候洛书白的一个眼神或叹息来得令人心折。
　　她却不似他这么难以自拔，早年的诸多负面情绪浸透在骨髓中，十年间已经风干成看不见的痕迹。于是一瞬后很快就抽离出来，反而对他眨眨眼，退了泪光，惯有的狡黠神色又浮现在脸上。
　　他微微一愣。
　　只听见她又拖长了软糯的声调叫他的名字：“苏佑——要不怎么说命运奇谲得可怕呢？我初到京都的山寺里休养，天气越来越凉，夜深时候我常去山后温泉里泡着，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日本的雪，像柳絮轻飘飘的，被风刮成各种形状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天边黑云里隐隐地透出光亮……等厚厚的雪积起来，就像月光堆在地上，真的很美。温泉里袅袅的水雾，雪中有明月，雪下有梅花，四野一片白茫茫的颜色，那种壮阔的奇景铺天盖地包围住我……苏佑，在那样的情况下，人实在是太渺小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悲痛和愤恨，根本算不得什么。一场岚山雪就能洗清我所有的沉重心情。”
　　他忽的想起大江健说过，洛书白就像岚山的冬雪。
　　她所谓“命运奇谲得可怕”，又是指什么？
　　她满眼孩子气的似笑非笑，似乎很期待他意外的表情：“《Secret》这只曲子，你以蒲公英的方式去演绎它，形有十分，神却只有六分——它写的其实是十年前的那场雪。当初大江健将它命名为《Secret》，也只是因为我们约定好要让它成为一个‘秘密’。”
　　等他意识到她话中意味，神色已经复杂得难以用“震惊”形容：“是你……”
　　“不是我，”她立刻便明白他想说什么，下一秒又摇着头否认，“准确的说，灵感来自我，但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写出那种曲子。那是我、我父亲和大江健和也三个人一起完成的……我希望那个雪夜通过这样的方式停留下来，那一晚的震撼、醒悟和救赎，也都由这样的方式纪录下来。”
　　他深深看着她含笑的眼，一时无言。
　　是啊，命运要有多奇诡，才能让他们的人生轨迹在无数时间和空间里重叠交错至此？
　　“我最绝望的时候看到最美好的事物，成就了《secret》。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着一身白衣站在舞台中央，正在完成我的梦想。”她喟叹，“我从没想到，兜兜转转好些年，一直都在跟你重逢。也许这个剧本十年前就已经写好第一幕，我想过要退得远一些，但是怎么都躲不过……无论是京都、伦敦、西藏还是北京，哪里都有你，你一直在路过我的生命。”
　　她攀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眼神一片澄明，却有醉意盎然的语调：“苏佑，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很爱你……”
　　她主动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对苏佑酣然地笑，比这一晚的月光更让人沉醉。
　　他心中那些承载不住的酸涩温软化成一滩春水，低下头亲吻她额角：“夏夏……”
　　月影渐淡，虫声稀疏，熹微晨色里他轻轻拥住她，极尽温柔地亲吻她的唇。曾经擦肩而过许多次，纵然情不知所起，他也如此爱着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

　　村庄里依旧安宁，偶有一两声鸡鸣狗吠和木门推拉的声音。苏佑踏月而来，又在晨雾浓时离开。她站在石磨边看他慢慢走远，只觉片刻前好像做了个冗长而真实的梦。
　　他需要回到他的位置，还有很多人正在等着他。但她从未如此笃定而坦然——几天分别算不得什么，苏佑于她，还有余生几十年可以奉陪。
　　“再见啦。”她对山路尽头几乎已看不见的人影挥手，转身时残余酒劲作祟，眩晕起来便有些打跌，碰倒身旁的木耙子，“砰咚”一声响。
　　隔壁木屋里传来一阵细微动静，她心下微动，站在原地没挪步。而那里却又安静下来，紧闭着的那扇窗户——到底也没能打开一丝缝隙。
　　她沉默立了半晌，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浅淡的阳光透过云霞照到身上，反觉得有些发冷。
　　最终啊，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隔壁是谁在偷窥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