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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十年雪夜 ...

  •   夜风从车窗缝隙中呼啸着往里灌,苏佑有点头疼,索性合上眼假寐。林嘉楠以为他睡着了,一个人开车实在难熬得很,便一支接一支抽烟提神。
      山路崎岖,他疲倦得连眼皮都抬不起,烟雾缭绕里颠了两个小时,终于听到林嘉楠低声叫他的名字。睁眼一看,他正掐灭了烟头,望着前面咧嘴笑道:“到了。山里安静,我车就不进去扰民喽,反正这村子不大,找人还得靠你自己。我就停这儿等你出来,顺道补个觉。好同志啊,悄悄地进村儿,打枪地不要。”
      苏佑抬眼一看,道路两旁显出些高低不一的灰色轮廓,在月色中影影绰绰的彷如鬼魅。是树,是山石,是鳞次的村落房屋。间或又遥遥传来一两声狗叫,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出一种空旷的响亮。他推开车门,冰凉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浑噩的头脑蓦然清醒。
      “谢了,回北京请你喝酒。”他对林嘉楠哑声道,然后关上门,顺着土路往村子深处走。
      薛嫣只知道她在这里借住了一处村民的院子,却不知道具体在哪个角落。好在林嘉楠说村子不算大,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大多还是藤条篱笆围作的低矮院墙。他不敢挨家挨户敲门寻人,只能大概推测她会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就往偏僻的安静的旮旯去找,那些打理得干净利落的院子最有可能,或许附近还会有那么几棵生得好看的树,又或许就是那座依傍着碧色竹林的小楼。他游魂一般在村寨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猜着好几处像是她会借居的地方。可惜夜深人静时候,自己到底是个闯入小村的不速之客,没有胆量叩响任何一扇木门。
      想到一门之隔的那边可能就是洛书白,他竟有些淡淡的紧张,再一想又觉可笑。不过是许久未见而已,这次更算是他不请自来,她鲜少打破的冷静表情,会不会因为他的到来有些波动?
      月亮渐上中天,溶溶白光铺了一地,啾啾的虫声从四面竹林里淌出来。难得清静的夜,苏佑初时忐忑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脚步也放缓了许多。村落不大,索性闲步逛着,只等天亮了,她推开门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却没想到碰面比预期来得更快。
      木门“吱呀”的细微声响被夜晚放大,如风拂花,如雨落湖,他回头便见她从不远处的屋子里走出来。乌黑的长发披着,衣裤雪白,赤着双足。
      两人间隔着一排竹篱,她竟也没注意到他,慢吞吞地走到院子当中,脸上有些奇怪的恍然。
      他站在原地,看她抬头望了望月亮,望了望院角的一棵老树,又望了望树下灰色的石磨盘。清风沾染了月光,掠过高处树梢,沙沙作响。她怔怔站了片刻,忽然轻轻转了个圈,手腕一翻,腰肢折成个优美的弧。夜风掀动她衣角翩翩,一举手一投足仿佛都踏着听不见的音乐。只是没过不久,她又忽的停下来,似乎很困惑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和足尖。
      苏佑依然站在那里,握紧拳头,遍身冰凉。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也没有观众,她只跳了个极短的片段就戛然而止。无声的古怪的舞蹈,他却好像知道她忽然中断的缘由……接下来该是个倒踢紫金冠,她肩后有旧伤,无法完成太大的全身动作。
      她仍旧很困惑地低头看着自己两手,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片刻前的场景已足够令苏佑觉得震撼,那几个动作虽有些变形和生硬,但每一个节拍他都熟悉得几乎融入骨血,甚至从她侧身旋转开始,《Secret》就已经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所跳的,是令他年少成名的那支舞。
      一时之间他也陷入困惑。如果她在模仿,至多跳得只有三分像,唯有拍子踩得精准,鬼使神差地居然也让他辨认出来。又或许不全是因为这个,但他却没心思再仔细去想了——她正拂开额角一缕黑发,扭过头便看见了他。
      显然她很意外,先抬手用力揉几下眼睛,使劲盯住了他,怔怔望了好一会儿。
      他反倒笑了,走近几步,便听她小声咕哝:“可别是个山里的野鬼……”
      “过来。”他摸摸鼻子,对她招手。
      她有些踌躇,站在石磨盘边没挪步。他目光一动,便瞥见邻院的木屋窗户开了道缝,窗格后隐隐有个人影。清冷的月色洒下来,正照到那人的半边脸上,英气勃勃的眉,嘴唇紧抿,喜怒难辨的神情。
      苏佑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笑了笑,然后推开那道矮矮的篱笆门,缓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还是那样如墨画的眉眼,像在看月亮,又像在看他。
      苏佑沉默着伸手将她揽到怀中,温软纤细的一团身体嵌过来,如同嵌入了空落很久的心脏某处。
      她没说话,很温顺地偎在他胸口,半晌才低叹医生:“你还是来了……”
      “嗯,”他把下巴放在她头顶,轻轻蹭了几蹭,“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轻声道:“我在附近拍戏,顺道来看看。”
      她也不揭穿,闷在他怀里使劲吸吸鼻子,然后抬头对他笑:“我请你喝酒呀。”
      很轻快的语调,而那双含着濛濛水雾的眼睛,这次确实是在看着他的了。
      苏佑笑着摸摸她的头。
      连夜辗转跋涉的疲惫,从见到她的那时候起,就已经全然不算什么了。她不追问他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去真的解释。仿佛不是于百忙中抽身来寻她,仿佛只是三两天没见面,于是深夜踏月前来,陪她喝酒谈天而已。
      此前再多惶惑和不安的心情,也都自然而然变得妥帖下来。
      她拉着他的手去看屋后的一排酒坛子,他便跟在她身后,直走到小径拐弯处侧头一瞥——邻屋的那扇窗户已经悄然合上。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无论那人失意或落魄,他对洛书白也撂不开手了。
      “都是这家屋子主人自己酿的,放了青梅和杏仁,比白酒有滋味。”她边说边两手抱起个小酒坛子。
      他把那小小的陶酒坛接到自己手里,笑而不语,借着月光细细看她的脸。
      她被他看得窘迫,转头望着一旁的木梯:“上去坐会儿吧,茅草铺出来的屋顶,又厚又软。”
      他说“好”。
      “还有,”她一脚踩在梯子上,指尖摩挲着掌下老旧光滑的木头,“过去的事情……今天谈谈吧。”
      他只怔了短短一瞬,随即又笑了:“好。”

      屋顶果真铺了厚厚的茅草,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夜里凉风一阵阵吹过来,随风便漾起些干草被阳光烘晒过的味道。两人在屋脊的草堆上抱膝坐着,他看着她的侧脸,皎皎月色如水倾泻,显得她的模样柔和而朦胧。
      她一手托腮望着月亮,又歪着头看看他,唇角一翘:“苏佑——”
      他很专注地看着她,眼里似乎映了她的脸,像两簇小小的蓬勃的火苗。
      “喝酒……”她小声道。
      他想了想,拆掉封坛的桑皮纸,自己仰头先喝了些,甘冽清甜的梅子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连眼神也柔和温软,尽是融融的笑意。
      她要借酒壮胆,他便由着她好了。
      他将酒坛子递过去。她犹豫片刻,伸手接了便几大口猛灌下去,手背在嘴边一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忙夺过酒坛,一手拍着她的背苦笑:“呛着了?”
      她好不容易停了咳,抬头看着他,泪眼朦胧的表情,仿佛很委屈:“苏佑……”
      “嗯?”
      “其实……很久以前,我们见过。”
      她这么猝不及防地开了头,他抚在她背上的手悄悄握紧,极力把语气压得平稳:“你是说在伦敦?”
      “不,”她沉默半晌,捧着坛子小口喝了好些酒,又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是在北京,七年前。”
      苏佑怔住了。
      七年前,那个时候他正要毕业,刚签了合同准备出演《词话》,一出校门便迈入了演艺圈。而众人都知她已经十年没有回国,怎么会在七年前的北京见过他?
      她两颊渐生红晕,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盈盈望他良久,终于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在京都待了三年,之后曾经瞒着洛然和洛依悄悄回了北京一趟,为了祭拜我的母亲……说起来,也许你曾经听过她的名字,毕竟北舞也是她的母校。”
      她似乎想起些往事,短暂停顿了下,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好些年前,‘洛颂妤’三个字,就已经比她背后的洛家更值得仰望。”
      他心里莫名一沉——洛颂妤当年已经是声名大噪的杰出舞者,“洛家”会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书白才会将其跟洛颂妤放到一起来如此比较?
      四野的风声虫鸣和成一片,只听她的声音又低又软,慢慢地讲述:“那年我回来扫墓,在墓园意外遇到了唐伯伯。他早知道我在日本养伤,又听我说是悄悄回国,也就帮我瞒着家里人,连唐尧也不知道……离开中国的前一天,唐伯伯带我去了北舞校园。他说,我的母亲是从那里走出去的,即使后来遇到我的父亲放弃了舞者生涯,她也从没有一天忘记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舞台的。唐伯伯曾经参加过母亲的毕业典礼,他说那天她的独舞美极了……就像梦一样。所以他特地带我去看毕业典礼的演出,去看看曾经属于我母亲的舞台。”
      那一年的毕业典礼……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越捏越紧。她轻轻地朝他偎过来,头靠在他肩上,呓语一样轻声道:“当时我就在台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跳舞……就像梦一样美。”
      他胸中又满又涨,有些莫名地发哽,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将脸贴在她柔软的发顶,极温柔地蹭了几蹭。她的黑发散出幽幽淡淡的香气,像罂粟惹人迷离,忽然间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他几乎以为这就是故事另一面的全部,但她酒醉似的迷糊,又更深地往他怀里挤了挤,以一种似哭似笑的怪异语调低声叫他:“苏佑——”
      他心底一片柔软:“嗯,我在。”
      她含混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耳朵贴到她唇边,终于听到她反复咕哝的那句话:“タンポポじゃない、雪です(不是蒲公英,是雪)……”
      蒲公英,是他那支舞的中文名字。
      他有些困惑,感觉到她两条手臂水蛇一样缠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脸边微微一笑,暖热的气息呵入耳中:“你知道么,《Secret》这支曲子……说的不是蒲公英,是雪。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京都岚山的漫天大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十年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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