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53、她的假面

　　晚上七点过，书白正窝在沙发里翻着《小窗幽记》，忽然接到苏佑的电话。前一天约好待他收工回家一起研究剧本，这时候打来电话，难道又被剧组绊住了脚要晚归么。
　　“怎么了？”她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用指尖按摩发酸的眼睛。
　　苏佑的声音带笑，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今天的戏很顺利，下午赶到棚里拍了个广告，现在已经收工了。”
　　“……所以？”
　　“所以，我估算了一下，按照上午和下午的拍摄进度，折成片酬再加上广告收入，今天的工资大概是……”他轻描淡写地报出个七位数。
　　书白诧然，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对门住着个移动小金库的事实：“你突然说这个干嘛啊……”
　　“我记得有人好像说过，”苏佑善意地提醒她，“就喜欢我有钱。”
　　她被他噎得一愣，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自己的确说过这么句话，但当时不过为了胡乱搪塞，谁料他竟然一本正经地向她汇报起了收入。林湘说得没错，苏佑这人岂止耿直，简直已经到了憨直的地步。
　　“怎么办呢……”她很惆怅地望着天花板，“我不仅贪财，还很好色呐。”
　　这下换成苏佑结舌无语，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没关系，《孟子》都说了，‘食色性也’，况且，我这样的脸还不够你喜欢的么？”
　　书白嗤笑道：“怎么我之前就没发现你这么能自吹自擂？”
　　苏佑原本是有意逗她，也并不急于反驳，笑吟吟叫她的小名儿：“夏夏。”
　　“嗯？”
　　“开门吧，”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和大门外两个方向传来，“我回来了。”

　　苏佑的客套来得很不合时宜，登门拜访还拎着偌大的精美纸盒，如同到了经久未见的远房亲戚家里。
　　“这是什么？”书白接过盒子放到玄关墙边的立柜上。
　　苏佑弯腰换拖鞋：“棒棒糖。最近存货快清空了，正好有朋友从上海过来，托他带了些。不太巧的是今天店里只剩礼盒装，但反正换汤不换药，味道都是一样的。”
　　书白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果然整齐排着分装好的糖果，熟悉的香甜气味如同热牛奶里拌入了蜂蜜，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弥散。
　　“原来这东西还要跑到上海去买啊……来回够折腾的了，成本太高，还不如买路边五毛钱一根的呢。”
　　他刚脱了外套，正一手松着衬衣领扣，瞥见她小气巴拉的拧眉表情便觉好笑：“这是上海一家西点店手工做的棒棒糖。去年有粉丝探班送来两盒，后来我在上海拍戏时碰巧找到了店址，只要偶尔去那边都会顺便买些带回家，并不算专程为了它来回跑。”
　　她仍旧一脸痛心疾首地望着那个盒子。
　　“你愁什么呢，”苏佑屈指敲敲她的脑袋，“这么点零嘴我还负担得起。”
　　书白吃人嘴软，这话题上没脸跟他抬杠，只得抱着糖盒跟在他身后颠颠地走，冷不防他忽然顿下脚步，又从包里摸出个白色封皮的本子。
　　“这又是什么？”
　　“前二十集的剧本。”苏佑把那厚厚的一叠直接搁到她怀中纸盒上，两手搭着她肩膀一推，“客厅还是书房？”
　　她想了想：“书房吧。”
　　“好。”
　　“你先看过了么？”她将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倒了两杯热水过来，又挪过一把椅子让他坐到自己旁边。
　　苏佑笑了笑没说话，伸出食指勾着剧本随意翻了几页，便见空白处已经做了许多批注，全是他的手笔。
　　书白心中一动，垂眼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关于你的角色……现在有什么想法？”
　　苏佑坐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稍微侧头就能看见她沉静的面容，还有那两扇纤长的睫毛，蝶翼一样微微颤动。
　　她在紧张什么？
　　他一手放到她身后椅背上，另一手翻开剧本，指着页脚的人物解析框架图：“按照我的理解，叶修的一生分为三个阶段，前二十集就正好拍到他找回承影剑为止，也就是第一个时期的结束。刚离开隐谷走上江湖的这几年里，叶修虽然处事老成，待人却异常疏离，所以书迷大多对他的清冷印象深刻。但是我认为，这应该并不是因为他高傲或孤僻，他只是单纯的不在乎而已。从原书第六章的回忆部分可以看出，十几年隐居山谷，学再多绝世武功或奇门遁甲，他也没机会和师父之外的人打交道，只能每晚在观星塔顶躺着望天出神。基于这些理由，我个人认为前期的表演应该侧重于两个字……”
　　她注视着他摁在剧本上的手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说说看。”
　　他笃定道：“干净。所谓的清冷也好，漠然也好，仙气也好，归根结底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懵懂，十几岁的少年绝对不可能成熟到脱离实际的地步——你并不是一个幻想家。”
　　“对我的评价还算中肯，”她终于将目光转到他脸上，眼里是融融的笑意，“确实有很多读者会认为叶修十七岁就睿智超群，泰山压顶也能面不改色，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别的有趣认定……可是怎么会呢？你说的没错，他真的只是不太在乎。”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似乎颇觉懊恼：“大家都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他从来就不在烟火人间长大。我一直以为前情已经铺排得很清楚，理由也足够简单，但是总会被读者选择性忽略。”
　　苏佑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某种程度上来说，一个角色的产生是演员和观众两方创作的结果。我们扮演到百分之八十的位置，还有百分之二十其实是观看者自己在脑子里完善的。所以对于同一个角色，不同观众的认知也很不一样，这道理大概也适用于你。把《王城》从书里搬到荧屏上，最后的叶修就要由你、我和观众一起去完成。”
　　他望着她的眼睛，眸色深沉如夜，隐藏着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灼热得令人发慌。她没敢再看，别过脸胡乱找着话题：“那，那后两个阶段呢……？”
　　“后面么，”他忽然蹙眉，目露困惑，“后面倒真有些麻烦。”
　　她一怔。
　　“原本这个阶段算得上很好把握，只要仔细摸索少年的感觉，通过无邪和无畏的角度自然就能带出读者所认为的清冷感。”他用指尖点点人物解析第二阶段边的空白处，“可行性”三个大字映入她的眼帘，那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问号，“难题在于接下来的部分，从中后期开始，即使是原著内容，也有很多不太顺畅的细节，而且仔细读下来会觉得失真。”
　　这是几年来头一次有人当面指出她的故事有问题，而这人还是苏佑，她面上有些窘迫，然而心底更深处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失真？”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头，“你解释给我听听。”
　　苏佑的工作态度相当端正，丝毫没因为合作对象是她而松懈精神。听她这么问了，他便很认真地组织语言描述自己的看法：“上月定角之后我又重新看了小说，忽然觉得，关于叶修成年之后的文字风格会有些——虚浮或者抽象。这一点在和前期对比之下显得尤为明显，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像你亲眼看到并记录了他真实的少年时期，却要凭借想象填充出之后很多年的他的故事。”
　　他顿了顿，见书白并无不悦，又继续道：“所以，中后期人物的性情发展在一些细节上显得和前文并不连贯，再加上外露和具体的描写减少了许多，因此在表演上并不具有可操作性。也就是说，我需要自己设定一些细节来丰富人物，而不能再从原著里去攫取材料。”
　　奇怪她竟然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慢慢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故事我写了好几年，大概是时间太长，从前记住过的许多东西后来就渐渐忘了。”
　　苏佑连忙表示理解：“从开始到现在隔了这么久，心态当然会有一些变化，文风有调整也是正常。你就当我来汇报读后感的，所以免不了掺杂些自己的偏见。”
　　“对啊，”她望着他弯唇一笑，目光里是说不出掩不住的古怪神情，“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料的。当时我一时兴起，只顾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新鲜的记忆和印象都复制到叶修身上，但写到后来没了根据，就只能自己往后杜撰下去……没想到误打误撞倒也把故事编完了。”
　　她说得语焉不详，他听得云里雾里，脸上便透出一丝疑惑：“什么？”
　　“唔，”她抿唇沉默半天，最后仍旧收住了话头，“没什么。”
　　苏佑直觉不对，拿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掰向自己，试图找出点破绽：“夏夏。”
　　她转过头来，依旧不语。
　　两个人间距离很近，她的皮肤在灯光下如玉润泽，两只墨黑的瞳仁中映着他的影子，孑然却成双。指尖的触感柔软温腻，让他又记起许多天前的那个晚上，她发间颈后若有似无的迷人香气。
　　“夏夏……”他又嗡哝着叫她一声，原本脑子里存着什么念头，一下就模糊得无从分辨了。唯有眼前的她，真实可及的温度和气息，蛊惑他全部的感官意识。
　　她寂然无声地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像一面湖，或有看不见的暗流涌动。他俯身再靠近些，暴戾的情绪忽然在心底肆虐，只想打破她脸上那层假面般的淡然。
　　“夏夏——”甜蜜重叠的音节从喉咙里几不可闻地逸出，他缓慢地，温柔地向她贴过去。

作者有话说

　　……希望明早我能顺利更新两章。修改中。然后今天算是加更吧大概……
这几天简直赶字儿赶得腰酸背痛要残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