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宵半》杨九九

52、金牌经纪（捉虫）

　　林湘的二度登门显得轻松从容许多，但到底来得有些突然，书白请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特地拿出还未启封的秋茶招待。
　　“这么早过来，一定没吃东西吧……先拿这个垫垫。昨儿下午刚做的水信玄饼，还有北海道最有名的巧克力饼干。”
　　林湘拿调羹在那晶莹剔透的和果子上挖了一小块，只觉入口冰凉爽滑，兼有红糖浆的甜味和花生黄豆粉的香气，不同层次的味道融合得平衡而美妙。她搁下勺子，看书白在几边盘膝而坐，忙着温水泡茶。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女孩挽袖低眉摆弄茶具的样子，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娴熟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在一室沉默里竟然酝出了隐隐庄重的仪式感。
　　“我这儿都是速溶的咖啡，只有些茶叶还算拿得出手。”她抬眼笑了笑，双手捧过青瓷杯，“春水秋香，这几天的铁观音味道薄了点儿，香气是够的。”
　　茶的温热馥郁在空气中四下漾开，林湘接了杯子细看，汤色金黄，浓艳清澈。抿上一口，更觉醇厚甘鲜，韵味无穷。
　　她将青瓷杯放回桌上，别有深意地叹道：“阿佑眼光不错啊。”
　　书白正垂着头往紫砂壶里添水，闻言动作滞了滞，唇角弯起一道短弧：“他很会挑经纪人。”
　　林湘但笑不语。
　　“虽然这话说多了显得太客套，但还是很谢谢你。”书白抬手给她续茶，“要不是为着我的原因，你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周折。”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林湘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这话由我来问可能有些唐突，但作为阿佑的经纪人和朋友，我只希望他所有的付出——无论哪一方面——都没有白费，所以……你是认真的么？”
　　书白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各种情绪起伏翻腾，半晌之后又归于平静。
　　“当然。”她说。
　　林湘竟心头一松，宛如挪开了压顶巨石：“那么，未来我们还会有很多交集，尤其是你和阿佑公开之后。”
　　书白微微一怔：“公开？”
　　听起来，就像是很遥远的事情。
　　“难道不是么？”林湘反问，“既然彼此认真，总有一天要公开的。虽然我对随意干涉艺人的私生活没兴趣，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希望外界对阿佑的关注焦点从作品转移别的方面。所以从现在开始，书白，你需要对他和他的工作有更多了解。”
　　她凝然注视着林湘，而后轻轻弯了眉眼：“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经纪人，他很幸运。”
　　“从工作的角度来说，遇到他也是我的幸运，”林湘想起几年前初见苏佑的那晚，她陪吴泽伦去参加颁奖礼，不经意间就关注到坐在嘉宾席后排的年轻男孩，彼时已是人群里非常安静独特的存在，“他身上有无限多种可能性，只要保持现在的心态，假以时日慢慢雕琢，最终一定会走上真正属于他的巅峰——不用依靠虚浮的人气，而是基于作品实力的巅峰。”
　　铁观音的香气浓郁扑鼻，书白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啜饮，耳边是林湘平静的声音在徐徐讲述：“自我入行开始，从来只坚持一个原则——寻找最适合自己的艺人。你应该知道，这圈子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当初踏进来的时候是存了些天真想法的，总认为不喜欢的事情都能由得我自己主动回避。可是，在这个大染缸浸泡过的人能有几个简简单单的呢？娱乐圈是个太过光怪陆离的地方，轻易就能让人迷失方向。很多时候急功近利想要上位的并不是经纪人或者公司，反而是艺人自己。好在这么些年下来，我的搭档和伙伴都有足够冷静的头脑。阿伦心思深沉些，但为人正直谦逊；潇潇虽然偶尔任性，对于某些事情却抱着坚决的不屑和抗拒；至于阿佑——”
　　她忽然停下来，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就像粉丝形容的那样，‘我们的苏总从来耿直如同钢板’……这话说的没错，不过我看他站姿比性子还要笔直，随便人堆里一戳都扎眼得很，啧啧。”
　　林湘说到这儿忽然把书白上下一通打量，先前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表情也像面具一般揭了下去，两眼亮闪闪的几乎冒出绿光，直把书白看得浑身发毛。
　　“……湘姐？”
　　“其实我一度很好奇阿佑的感情问题，”林湘忆起过去很是感慨，“他来华霆的时间不长，从前更没什么花边和绯闻。我曾经试探着问过几次都不了了之，慢慢也就觉得他大概是个还没开窍的工作狂……要知道，干这行的难免和女明星有来往，他虽然没那个意思，还是惹来了不少桃花，偏偏那么多演员歌手就没一个瞧得上眼的。圈内人的喜欢不同于粉丝，如果处理不好容易惹得自己一身腥。他被缠得烦了不好发作，有时候还得我亲自出马充当恶人。”
　　“是么……原来这么受欢迎啊。”书白想想苏佑被许多千娇百媚的女星团团围住的场景，也觉得十分好笑，可是转念将那些人的脸全部换成周楚楚的样子，心里又默默不痛快起来。有的人就像桌角的木刺，一个不小心抠入皮肤里，便会时常引起些异样的感觉——不至于非常疼痛，却总是无法忽视地存在着。
　　林湘对她的情绪波动浑然不觉，自顾自又想起件趣事：“说起来，去年还有个姑娘铁了心要把阿佑追到手呢，又是送礼物又是跟机探班的折腾了好几个月。不过她既非歌手又非演员，某个小范围里也还算有名，那张嘴真厉害极了，简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在她跟前几乎都没法开口，完全压制不住——随便什么理由拒绝，人家总能迅速甩出一整套反驳理论。反正就是势在必得，一定要让阿佑和她交往。”
　　书白听她说得有意思，那点细微的不快也抛到脑后，只管托着腮追问道：“这么黏糊……会是个什么人？”
　　林湘每每提起这事就觉得可乐，只是一直苦于无人分享，好容易盼到苏佑有了正牌女友，怎么能不把这么精彩的故事讲给人家听？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一改资深经纪人的沉稳做派，声音虽然压低几分，脸上却简直眉飞色舞：“这姑娘么，其实是熊宝林先生唯一的女弟子，年纪不大，嘴皮子确实利索……”
　　书白瞪圆了眼：“是个说相声的？！”
　　熊宝林么，算得上大师级的相声演员了。即使她刚回国数月，也不时能在媒体上看到这位先生剧场巡演或媒体访谈的内容，言语间那种犀利辛辣里带点冷幽默的劲儿，完全是杀人不见血的典型。小姑娘既然是门下唯一女弟子，即便修炼不够到位，也未必是个省油的灯。
　　林湘苦笑道：“对啊，这样的事能无声无息地掩过去是最好。那姑娘在台上表演也是个无所顾忌的路子，就怕她哪天昏了头在社交网站上公开放话表白。我板起脸严肃地列出个一二三四慢慢劝她，可她倒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天南海北地胡扯，一本正经地瞎吹，总之就是在个晚会后台对阿佑一见钟情，无法自拔又不肯放弃 ……那是我生平头一次觉得阿佑太招人喜欢也是种累赘。”
　　“果然是师出名家，职业耍嘴皮的，再加上半个圈内人的身份，确实很棘手，”书白深表同情，“你出面根本吓不住她，搞不好还让人家给编到段子里去，所以——最后又是怎么解决的？”
　　林湘端起杯子再喝一口茶，才不徐不疾笑道：“最后？最后仍旧是阿佑自己出马，一句话就噎得那孩子几乎哭出来了。”
　　书白又一次瞪圆了眼：“诶？”
　　“他只是主动打了个电话，在小姑娘激动得直哆嗦时告诉她，自己对女朋友只有一个要求，”林湘压着嗓子模仿苏佑清冷到疏离的语气，“‘除了性别，其他方面的标准必须都向我看齐’。当场把人姑娘打击得心灰意冷，之后就再也没了声息……所以说，阿佑有时候真的是剑走偏锋，招数清奇。”
　　书白坐在桌边呆了半晌，终于喃喃出声：“我居然没看出来，他这得自恋到什么地步……”
　　正在震惊的时候，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书白拿起来一看，说谁谁到，恰恰就是苏佑打来的。
　　“哦。”她微微侧身，将电话贴到耳边。
　　苏佑似乎正在片场，能不时听到旁边的嘈杂人声：“你在哪里？”
　　“在家。”书白觑了觑林湘，她正一脸淡定，垂眸喝茶。
　　“微博……你知道了？”苏佑小心翼翼问道，开工前碰巧拿着手机看了两眼。不看不打紧，一看就发现了昨晚被拍到的事情。好在林湘动作够快，澄清微博发得及时，他太熟悉她的风格，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照片里出现了书白的车，说明林湘已经到过她那里，瞒是瞒不住了，他只能打电话探探她的反应。
　　谁料书白反而扭捏起来：“我知道，没事的……湘姐在我这里。”
　　那边静了静，传来他低低的笑声：“那就好，如果压不住，公开也没什么。”
　　“……别胡说。”书白闷声道，又觑了觑林湘的表情，总觉得她嘴边似有笑意，于是更感尴尬起来。
　　苏佑已经放心许多，不远处导演一叠声叫着他去过戏，他连忙打手势示意马上到位：“夏夏，我先拍戏了，你就帮我代问湘姐好吧。”
　　电话很快挂断，书白握着手机，望着林湘认真道：“他说，代问你好。”
　　“啧，现在赶上事儿都不找我了，先关怀关怀你是正经。”林湘说了两句，见书白已经呆住，掩嘴干咳两声，复又正色道，“话说回来，虽然阿佑平时看起来高冷，这点你应当最清楚，典型外冷内热，私下其实是非常温和细心的人。只不过粉丝太多，精力又有限，即使再有心周全，他能顾得到哪一头呢？糖给少了没人吃，给多了齁得慌，权衡之下只能把互动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但演员并不是只哄哄粉丝就能过得去的。《魅影》播出之后，阿佑的行程已经排到明年年底，几乎没有一天不是争分夺秒在工作，连休息时间都要精确到分钟计算。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分出一部分心思给你，这意味着什么呢？”
　　书白心里一片激荡，嘴上却装傻充愣地重复：“对啊，这意味着什么呢？”
　　林湘也不揭穿她，只继续道：“这意味着，你已经成功将粉丝们眼里仙气飘飘的苏公子拉下凡尘。他对你有多用心显然不用我这个外人来评论，但是，作为工作上的伙伴，我建议你们现阶段万事小心为妙。他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人，越是把你看得重要，就越不会轻易你们的公开关系——至少在他觉得十拿九稳之前。现在正逢内地男演员竞争激烈，他的确占了一定先机，却还没有走到杀出重围的时候，粉丝对他的支持仍然大于作品的力量。所以，一旦此时被曝光恋情或绯闻……”
　　“将会对他的人气造成影响，”书白轻声道，她心里很清楚，苏佑再有潜力，也还处在夯实基础的阶段，远远不到光凭实力和资历就能稳坐钓鱼台的地步，“所以说，无论主动或被动曝光，他的事业方向都可能面临重大调整。我们现在还没有无所顾忌的资本。”
　　林湘非常欣赏她的聪明，很赞许地点头：“你能想到这点，也就一定能够体谅他的处境。老实说，和阿佑在一起，永远不可能得到公平，也永远不可能完全拥有。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永远都要留出一些空间给粉丝们。书白，其实在阿佑和我眼中，演员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这工作唯有一个特殊的地方——未必能得到很多，却注定要牺牲很多。”
　　书白默默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并不那么了解苏佑，他的世界于她来说还有许多陌生未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林湘比她清楚得多。她隐隐有些懊恼，抿着唇一言不发。
　　林湘看她面露沮丧，心想大约是说到苏佑那一大群撂不开手的粉丝让她难过，便又道：“换个角度想想，反正已经身在怪圈内，很多时候横冲直撞反而很难找到出路，最好的策略是宁可按兵不动，也不能踏错半步；宁可没有长处，也不能留下把柄任人拿捏。从这个层面上来说，阿佑是个非常适合演艺圈的人，他几乎没有明显的缺点，只要沉住气踏踏实实往前走，自然会得到他应得的。”
　　她又说完一大篇，末了儿拍拍书白的肩膀，很沧桑地感叹：“这么些年了，终于能看到苏公子下凡的一天，我很欣慰。”
　　书白望着她百感交集的表情，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道：“……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湘正垂头瞟了眼腕表，一看时间不早，便要准备告辞：“一聊这么久，我十点还要去公司赶个会，得先走了。”
　　“这还有会儿呢，”书白嘴里客套着起身送她，“路上开车慢点儿。”
　　林湘笑道：“不用送了。今后大概会常常打交道——毕竟有些不同了。”
　　书白脸上难得红了红，支吾着也没说话。
　　林湘又道：“茶很好喝，回头有空再聊吧。”
　　“嗯，”书白站在门边对她挥挥手，“湘姐再见。”
　　林湘弯唇笑笑，便转身往电梯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写到凌晨4点半了……哭……按时更新好累……
总觉得一整章都在写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