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蘭》落梅如雪乱

77、第七十六回．走百媚良伴看花灯 让人贪恋着

　　“啊？”远熙一愣，“此话怎讲？”

　　楚岫斜他一眼，不答话，转向宝鼎说道：“我跟你说啊，你们爷这秉性我也算看出来了，你也甭跟他多讲，无凭无据的说了他也不信，保不齐还要怪你红口白舌讲人是非，咱们就瞧着，等他多吃几次亏，多撞几次墙，多钻几次人家下的套儿，他就长明白心了！”

　　“别介呀！”宝鼎忙说，“姑娘是好心人，小的看得明白，您大人大量，今儿还帮我们爷解围，小的没什么别的能耐，就替爷谢谢您吧！”长揖到地。

　　那天远熙和齐漱玉初访楚岫，宝鼎也跟去了，后来远熙自己回去并没带他，所以他并不知远熙又回去道歉的事，只当远熙得罪了楚岫，今天楚岫还帮他们解围，这不就是菩萨心肠么，宝鼎心里真是感激。

　　“你们这说什么呢？一句一句的，”远熙愣给说乐了，“我觉得今儿这酒我吃得不多啊，”他还调侃了一句，“你们莫不是说她是成心的？”

　　宝鼎眼睛眨巴眨巴，没敢接话。

　　楚岫挑眉睇着远熙，慢悠悠道：“‘觊觎有夫之妇’，我没听错吧，他们可是这么说的？”

　　“觊觎”二字一出，就把责任全推到远熙身上了，那边竟是全撇清了呢。

　　“可不！”宝鼎会意，赶忙帮腔，“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远熙一呆，想了想，摇头道：“怎会呢！不会的，她，不至于的……就说楚岫姑娘你吧，那日我出言无状冲撞了你，今日你不是还帮我解围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他一挑大拇指，“真仗义！有胆气！我敬你一杯！”举起酒杯。

　　“哼，”楚岫下巴一扬，白眼向天道：“如何能与我比！”斜乜远熙一眼，见他还举着杯子，只得撇撇嘴也拿起酒杯，在远熙的杯子上叮一磕，远熙咧嘴一笑，两人各自吃了。

　　远熙盯着空杯子，笑叹一声，忽然来了一句：“总之，今后我不再见她便是。”

　　“啊？”

　　“嗯，”远熙的笑容有几分苦涩，“那日就已下定决心的，今日又经了这一出儿，越发可见天意了，我怎会再走回头路呢。”

　　楚岫秋波一亮，“大丈夫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两人直直对视，夜一样浓黑的眼眸，映了一点簌簌的灯火。

　　有了光，暗夜便不再黑寂。

　　楚岫别了脸，抿嘴一笑，“哎，你还看灯么？我陪你去看。”

　　……

　　十六的灯市是通宵的，往灯市口那边去仍然热闹的紧，二人带了小厮丫头，走走看看，说说笑笑，两人都吃了酒，又经方才那一番深谈，这时只觉越发亲厚，聊得也格外合契。

　　楚岫逢桥必过，没桥绕道走桥也要过，远熙是知道这习俗的，笑呵呵在她身旁陪着，也不烦，还问：“听说女子都要去正阳门‘摸门钉’呐？你不摸去？”

　　楚岫红了脸，瞪他一眼嗔道：“说的什么话，都是嫁了人的妇人才摸呢……”忽然脸一白，“你……你……”看远熙一眼，低头不语。

　　远熙并不知她的心思，见前面一堆人围着放花炮，一簇簇彩光冲天而起，伴着哨子似的尖响，他笑道：“快瞧，那边放花炮呢！咱们也去瞧瞧！”一把拉住楚岫的手，“人多，别走散了。”遂往人丛里走。

　　楚岫低头看看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大手，又转脸瞧瞧身边的人，山陵河岳似的隽朗侧颜，盛夏阳光似的明亮笑容，眼神清澈，磊落坦荡，她怔怔半晌，暗道：“是了，他哪有那个心机，故意拿话影射我的身分……想来只是随口一说，我又何必多心自苦呢！”

　　他的大手竟是那般宽厚火热，让人贪恋着那温暖没勇气抽离，楚岫目光垂落，又微微红了脸，“看来，他也并没瞧不起人的意思吧……”

　　远熙一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明媚又娇羞的面容，柳眉凤目美艳无双，颊上飞霞、唇边笑靥又含着小女儿的羞涩……

　　视线再移不开半分。

　　耳畔，一声锐响冲天而起，霍然炸开在暗夜，万道霞彩照彻苍穹，姹紫嫣红，千花怒放。

　　……

　　……

　　羊肉胡同，楚岫家门前。

　　楚岫看远熙一眼，又低下头去。

　　远熙眼睛一眨不眨直直望着楚岫，也不说话。

　　宝鼎急出一身汗，心说我的爷啊，您别就这么傻站着啊，就说讨口水喝不就进去了，由头还不有的是！

　　满月也是一肚子话，暗想姑娘这是怎么了，也不把人往家里让，人家都陪你看一晚上灯、走一晚上桥了，心思还不明白吗！这位爷一瞧就是好人家出身，这种地方大约也不常出入，等他自己找辙，怕是难办，姑娘倒是主动邀一邀啊！

　　楚岫想的却是，使尽手段把人留住，以这营生原是该当的，可那样做，却污了我待他的一片心了……

　　至于远熙，他送楚岫回家，走到门口是要告辞的，可脚下不知怎地像是生了根，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好的，至于大半夜的往女子家里进，远大爷根本想都没想呢！

　　白团团的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翻出的大白眼珠儿似的不屑瞧地下这四位。

　　还是满月暗叹一声：“罢了！我来罢！”清清嗓子，才说声：“姑娘呀……”，猛听院里嘹亮的一声“哎呦~~”一个紫团儿挟着风势冲出来，捕快拿贼都没她这么利索，耳听一声喝骂：“姑娘越来越没规矩！有这么待客的吗！满月也是，都不知把贵客往家里请！”

　　眼前，已多了个穿茄花紫的婆子，正是老鸨。

　　她一抬胖胳膊夹住远熙的手臂，满脸堆欢讨好笑道：“大爷可有日子没来啦，我们都挂念的紧呐！大爷快家里坐，这外头多冷啊。”不由分说死命往院里拽。

　　远熙被她扯着，不是挣不开，可脚下已跟着往院里走了。

　　楚岫犹豫了一下，低头默默随在后面。

　　满月和宝鼎心中都是一松，暗颂：功德无量救苦救难的妈妈欸~

　　婆子这边拽着远熙，百忙中一回头，朝满月一扬眉，明摆着炫耀，满月忙双挑大拇哥，真心赞她这事儿办得好，婆子好不得意，脑袋一晃，昂头挺胸，险些没仰成铁板桥。

　　进到客厅，婆子笑道：“这屋冷，还是姑娘那屋暖和。”脚下不停绕过屏风，穿过后院，送到楚岫房里，这才让了远熙上坐。

　　远熙上回来只隔着窗子说了句话，现在是第一次进到屋里，拂面一股暖香，酽得很，他四下一看，三间精舍，东首一间隔作卧室，门上大红撒花软帘，拿个金钩挂着，外面两间不设隔断，遍裱文绫，上面一个横额，写着“浮香瑶馆”，房内桌椅几案颇是齐整，西墙一张翘头大案，案上摆了只金丝铁线开片大梅瓶，一树红梅开得轰轰烈烈。

　　小丫头捧来香茶蜜果细巧蒸酥，婆子抢先上前，一一接过摆在桌上，把这点儿伺候人的活儿陀螺似的挡个风雨不透，连满月都生没插上手。

　　远熙往桌上看，见当中是一只“百事大吉盒儿”，即是把柿饼、荔枝、圆眼、栗子、熟枣都装进一个大攒盒里，名目讨个好口彩。又有一盒“嚼鬼”，也就是驴头肉，用个小漆盒盛了，因俗称驴为鬼，故得了这个名儿，这两样都是年节应景的吃食，其他家常点心蒸酥，无须细表。

　　婆子殷勤布让，满口献殷勤的话，挤一脸笑纹瞧着远熙，眼神活像看金元宝。

　　满月见她竟没出去的意思，忙说：“这大冷天的，又在外面冻了半夜，吃口防风粥才好，我去熬点粥罢。”拿眼看婆子。

　　婆子立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叫道：“嗐！正是呢！得吃碗热粥暖暖！”她目视楚岫，贼兮兮笑着，语气里加了力道，“姑娘，好好陪大爷说说话噢……”与满月一同出去，掩上门。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