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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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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渐起,狼烟遍地。
三月之中,胶州王十五万精兵,攻城陷阵,连下六城。最终驻扎陈郡,遥望庐郡。
庐郡往北,再过三城,便是帝都所在。将士们昂首待命,只需一声令下,便能顷刻攻入庐郡,剑指帝都。
只是邵陵始终未曾下令。
他是胆怯了,他踟躇了。胶州王不知,当他进入庐郡之时,他所见的,会不会是一身戎装的慕轻舟。
庐郡侯慕轻舟,他虽常年不在封地,但邵陵觉着,今日他必在庐郡。谁知一声令下后,他究竟是否会对上那白衣公子。
轻舟从未上过沙场,胶州王想,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是那翩翩君子,换上一身戎装,即便如何风姿无双,也逃不脱血染结局。
那猜测过于可怖——邵陵不敢动兵。
偏将问他,下一步该如何作为。胶州王沉思许久,“能否绕过庐郡?”他摊开地图,点指帝都,轻声问道。
偏将摇首。
庐郡两侧,山峦绵延,凶险万分,绝非行军之路。
“如此,”胶州王垂下眸子,他一声叹息。“命人去侯府一趟,便说……邵陵求见庐郡侯。”
士卒从侯府归来后,胶州王是吃惊的。那士卒对他说,庐郡侯不在府中。唯有府中管家,吩咐他交于王爷一封信。
接过那笺信,邵陵有些呆怔。庐郡侯竟是不在府中……在他所有设想中,慕轻舟都是与他对上的。
他从未想过,最终是这般结局。
胶州王近乎于狂喜——轻舟不在府内,轻舟不欲与他相对,轻舟没有制止他出兵!
他是否可以留存一丝幻想。
慕轻舟,那翩翩公子,对他是否不同旁人。
邵陵抑制朗笑冲动。他缓缓展开那一笺信纸。
小楷簪花,秀美如初,望之便觉温然。
“逸之。”
开头二字,如仙卉初绽,美好不似凡尘。
逸之,邵逸之,胶州王的字。
他按捺欢喜,一字一字,细细看去。
“我曾与君定诺,共泛舟天下。太湖堤上,杯酒候君。”
胶州王看着那字。
他仿佛见着那白衣公子,他白衣,黑发,执青竹纸伞,温润如不世美玉,望之便生好感。
那人,他在太湖,候着他。
天下安平与踏足九五,那场对立中,庐郡侯终是退了一步。
这一步,变了一生。
庐郡侯,慕轻舟。
他是君子,翩然出尘,温和清润,只需一眼,便能令人沉醉。
白衣公子,温文尔雅。他曾是御笔钦点,状元之身,涉足朝政,乃至位高权重,最终封侯。便连封号,亦是秀丽的庐郡侯。
只是封侯之后,他便辞官归去。
慕轻舟,轻舟自该游弋山水。
他本便不是出世之人,他欣悦于山光水色,亦希冀河清海晏。
当听闻胶州王起兵时,慕轻舟是震惊的。
他曾以为,山河易主与天下安平,它们不可共存。正如胶州王与庐郡侯,他终归一身戎装,披挂上阵,立于邵陵对面。
他曾想过这般情景。
庐郡侯该为社稷而亡,只是他没有勇气。慕轻舟一介文臣,风姿无双,万万做不出披挂举动。
更枉论对上邵陵。
所以他退一步。他不欲对上胶州王,便唯有游弋天下。
他所最终能做的,不过一笺薄纸,一句旧事言语。
他希冀那人能来寻他。
……邵陵。
太湖边上,柳絮翩飞。
又是一度春。
白衣公子,他已在太湖边上,等了三个月。
一杯暖酒,一把古琴。他就这般等,白衣翩飞,远离尘世。
慕轻舟这三月来,从未听外界琐事。
他只是在等,等那个或许永久不会来的人。
三个月,又是一度春。
谁知他此时,是天下之主,亦或是阶下之囚。
只是,大概那人,一辈子都不会来。
三月初春,柳絮轻飞,纷扬如雪。
层层雪絮之中,那个男子静静站立。白衣,墨发,容颜清隽,温文儒雅,好似天上谪仙。
——慕轻舟。
他守着诺,在太湖边,等了三个月。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今日他也不会来了。”黄昏将至,红霞漫天,白衣的侯爷转过身来。
下一瞬,他怔在那处。
在他面前,有那么一人。
他撑着江南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走在漫天柳絮中。他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温柔。他缓缓走在纷飞柳絮中,恍然便像冬日撑伞出游的天人,长袖宽袍,眉目如画。
“……王爷。”
他叹出这个词。
对面那人,站住脚,遥遥对他伸出手来。
“是我。”
收到那笺信后,他辗转了一夜,却做下了那般决定。他解散了军队,孤身去了帝都,向那天下之主请罪。
“我来了。”
他未死,许是因为太妃,许是因为帝皇制衡,又许是因为点滴手足情。他未死,只是终生,不得出帝都一步。
“我记着你的酒。”
他央了三月,求了三月,终归得了一丝转机。他被废去王位,却也不再禁足帝都。所以今日,他便在这里。
“……轻舟,与我执手,泛舟天下。”
“泛舟一生,可好?”
——自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