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舟》苏九晴

2、贰

　　“轻舟。”多年以前，尚是年少的少陵，他曾问出这般问题，“你平生所愿，是为何物？”
　　彼时，白衣温文的慕轻舟，他尚不是庐郡侯，便轻笑答道——
　　“一愿天下安平，河清海晏，四海和乐。”
　　“二愿泛舟天下，遍看春景，闲静安恬。”
　　少年英气，锐意无匹的胶州王，他只是皱眉。“轻舟所愿，倒如同耄耋老人，如斯出世。”
　　年少的慕轻舟步至他身旁。“轻舟不过一届凡夫，本就无甚远志宏愿。王爷此言，倒也合适。”他白衣折扇，温润尔雅，一身君子文质。“王爷不似轻舟，是天下俊杰。不知王爷所愿为何？”
　　“我？”
　　尚未加冠的胶州王，他只是皱眉。“大略，是功成名就，荣耀一世罢了。”
　　尊贵的胶州王愿一世至尊，温润的庐郡侯愿河清海晏。
　　只是当时，便注定他们，分道扬镳，各行天涯。
　　“王爷亦是一人之下，尊贵无匹。”
　　白衣人说那话时，邵陵只是展眉，却未曾回答。
　　他望着慕轻舟的侧颜。
　　一人之下，胶州之王——这自然，是不够的。

　　那一夜，秋风，秋雨。
　　秋风秋雨愁煞人。
　　白衣的温润侯爷，他焚香默坐，似是神游八极，翩然如仙。
　　他记着不久前的那个夜。
　　明月，古琴，醇酒，故人，翩翩风致的王爷，一曲记挂已久的广陵。那夜他醉了，他似是记着，哪人在他耳旁，轻轻遗落一吻。
　　是醉糊涂了。
　　——他想，那个尊贵无匹的王爷，即便十数年交情，又怎会做出此等孟浪之事。
　　十数年相交，邵陵在他心，镌刻了一道痕。不深，不浓，却是君子之交的平淡如水。
　　庐郡侯一生温文和润，却也曾迷惘。人之一世，为何而生，为何而死，为何而求功名，为何而安闲散。
　　他曾不解，直至胶州王一言。
　　“人之一世，所求不过二字，唯‘潇洒’而已。”
　　那日的邵陵，如此的骄傲，如此的尊贵，亦是如此的……灼眼。
　　他或许，有些沉沦了。
　　庐郡侯思索间，外间叩门声响起。
　　“进来。”
　　睁开眼，温润的男子站起身来，白衣轻展，温文尔雅。“所为何事？”他对入内之人道，面上一抹淡笑。
　　“侯爷，胶州王起兵十五万，欲登九五。”入内之人在他耳旁轻声道，“庐郡侯府，该如何作为？”
　　他不曾见，那个瞬间，一贯温和的侯爷呆怔瞬息。
　　“起兵十五万？”庐郡侯一字一字，轻声重复，“胶州王，起兵十五万？”
　　邵陵，起兵十五万？

　　“我所欲，大略是功成名就，一世荣耀。”
　　慕轻舟记着此言，亦是记着胶州王那时，微蹙的眉。
　　那白衣隽秀的公子，自幼相识，十数年交情，他却是无法明白。邵陵尊贵无匹，为何还要执念那万人之上，九五至尊。
　　“邵陵。”
　　他轻轻念出这两字。
　　——是“邵陵”，而非“王爷”。
　　庐郡侯已不记得，他是何时起，唤那人“王爷”。王爷二字，温润雅致，却又极为疏离。正是因此，邵陵常问他，为何不直唤他名。而他只是搪塞，朝堂之上，尊卑有别。
　　只有他知，一夜梦后，慕轻舟再不敢念出那两字。
　　那一夜，那一梦，那个尊贵的王爷，那个卑微的自己……他情不自禁的轻吻，落在那人的眉心缱绻而温柔。
　　“邵陵。”他轻声出口。
　　下一瞬，慕轻舟从梦中惊醒，并……再也不曾唤那人名姓。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往事……白衣的侯爷低眸。
　　许久，他起身。白袍轻挥间，狼毫蘸墨，小楷簪花，一封短笺顷刻写成。最后落款，他停滞片刻，终是缓缓写下三字。
　　“来人。”
　　慕轻舟将短笺封好，交与来人。“五日之内，交至胶州王府。”他俯身，在那人耳旁轻声道，“快马加鞭，勿要误事。”
　　那人领命而去。
　　再次空旷的内屋中，白衣公子唇角轻勾，却笑得苦涩。
　　他想起那落款三字。
　　——庐郡侯。
　　是的，只是庐郡侯，并非慕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