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夏安娜

7、命运之手

　　随着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下，天气开始真正冷了起来。
　　元旦的时候，寝室的姑娘除了慕青岚，全都相伴去了B市郊外的香山上，打算在香山上过夜。于是整个502寝室里只剩下孟雨菲和慕青岚两人。
　　好像是上天刻意的安排，一切缘分的开始仿佛冥冥中早已注定，从此，命运有了交缠的痕迹。
　　因了这举家欢度的好节日，整个b大的校园除了研究生部，其他地方都显得空空荡荡的，连平日喧闹的宿舍楼在傍晚时分也显得寂静无声，丝毫没了平日里的烟火气，楼道里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从图书馆回来的孟雨菲走在清冷的楼梯间，心中一边默背着刚才看到的文学概念，一边推开寝室半掩的房门。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音，如同狭小逼仄的棺材，空气中竟弥漫着一丝让人感到心悸的因子。不理会这莫名而来的情绪，随手打开寝室的灯光，转身，便看到慕青岚安静的躺在床上，双手胡乱的垂在一旁，被子也零散的拖曳在地上，这样邋遢的慕青岚是孟雨菲没有见过的，心中带了一丝疑惑：往常这个时候，慕青岚绝对不会上床睡觉的，她会捧一本经典的小说依靠在床头，直至夜里十一点钟，今天不知怎了有点反常。
　　时间它总是调皮，在你不经意间悄悄溜走。
　　随着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孟雨菲对面床铺的慕青岚依旧没有丝毫的动静。突然想起了什么，孟雨菲掀起被子大步跑向对面，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慕青岚一张丝毫没了血色的脸。
　　“嘭！”大脑一瞬间轰然炸裂，时光仿佛倒退回了七年多前的那个午夜。
　　那个夜晚，也是如同此刻一般，周围静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连空气也被隔绝的ICU里，躺着那个有着绝美容颜的女子，宛如童话里的睡美人，可是睡美人永远也不会醒过来。那个女子，在那一刻离开了她，她却连她的指尖都触摸不到，徒留了自己这副残败的模样。
　　眼前的一切，如同复制，另孟雨菲呼吸急促。心中百转千回间，颤抖的手探向床上那人的鼻头。
　　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的心跳声。
　　还好。
　　事情过去后的许多年，老四对孟雨菲埋怨道，六儿，当初我和老大、二姐，还有小五听你打电话说三姐差点没命的时候，可是吓得魂儿都没有了，连夜从山上跑下来的，你说你怎么就能够沉得住气，三姐人都进ICU了，你才想起来通知其他人，那时候万一三姐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看你怎么办。
　　这话听得出是带了一些讽刺的意味的。
　　如此赤裸裸。
　　为了慕青岚而抱不平。
　　是啊！怎么会如此平静？又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的呢？
　　彼时慕青岚和孟雨菲，是人人都羡慕的至交好友，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
　　坐在旁边的二姐扯了扯孟雨菲的衣角，用手捂着嘴悄悄说，你别怪小四说话语气冲，她这个人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从不会拐弯抹角，有什么便说什么，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是了，在寝室其他人的眼中，在这件事之前，慕青岚就待孟雨菲与他人不同。她会在孟雨菲例假来的时候为她添一杯红糖水，会在自习的时候默默帮她占座，也会默默的记住她每一个小癖好，这些都是后来孟雨菲与寝室姐妹的关系缓和之后，小五告诉自己的。
　　小五说，那时候三姐待你就与旁的人不同，好到让我和四姐都嫉妒，偏巧你这个当事人是个冷情的主，捂不热的那种，所以我和四姐在背地里没少说你的坏话。
　　此刻，孟雨菲静静地站在ICU病房外，脑中不断回响着慕青岚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医生对她说的话：病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并伴有右心心功能不全，要是再晚发现一个小时，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得回来，如今病人的生命体征正在逐渐恢复，清醒过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这需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
　　先天性心脏病。
　　慕青岚从没有对寝室中的任何人提起过。
　　怪不得慕青岚从来不参加班级的任何活动，也没有参与过院校的任何社团，像她这样优秀的女子，却总是锋芒内敛。
　　医生说慕青岚患的是埃布斯坦畸形，俗称三尖瓣下移畸形，这是属于先天性心脏病中非常罕见的一种，后期需要通过手术治疗并辅以大量药物来控制病情，防止再次发作，需要通过家里人，了解之前的治疗经过。
　　可是孟雨菲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的，此刻叫她哪里去找慕青岚的家里人，况且，慕青岚并非是B市本地人。
　　此刻，孟雨菲能够想到的也只有木槿了。木槿不仅502寝室的舍长，也是慕青岚的班长，她应该对慕青岚的情况比较了解。
　　想到此处，孟雨菲转身向值班医师的办公室走去。
　　问医生借了办公室的电话，拨给木槿。
　　听说慕青岚还在昏迷，木槿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
　　原来，慕青岚在B市还有一个哥哥，叫做慕青远，在医科大读研一，离医院不远。
　　木槿给了慕青远的联系方式，又交代了孟雨菲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隐约还能够听得见不远处寝室其他人的声音，在询问着发生了何事。
　　挂了木槿的电话，转而拨向这个陌生的号码。
　　“嘟……嘟……嘟……嘟……”就在孟雨菲想要挂掉电话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
　　“喂？你好，哪位？”话筒里传来一阵好听的女声。
　　“你好，我是孟雨菲。请问这是慕青远的电话吗？”
　　“青远师哥正在忙，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不紧不慢，让孟雨菲听了莫名有些恼火。
　　“我找慕青远有急事，告诉他有关于他妹妹的，请他尽快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一阵窸窣，便被人接起。“你好，我是慕青远。”电话中的男声干净而清冽。
　　“你好，我是慕青岚的室友，孟雨菲。慕青岚她……”
　　“青岚她怎么了？”话还未说完，便被对面的男声给抢了去。声音焦急而沉重，完全不似刚才的平稳，差点让孟雨菲以为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一阵幻听。
　　“慕青岚她心脏病发作，刚才抢救过来，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医生说需要通知家里人，了解一下之前的治疗……”
　　“哪个医院？”电话那头传来比之前还要压抑几分的声音。
　　“天心综合医院。”
　　“麻烦姑娘在医院等我，我半小时到医院。”
　　通话就此结束。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脑袋，对医生道了声谢，孟雨菲转身向外走去。
　　现在她要等慕青岚的哥哥来，然后将慕青岚交给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抬起手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12，从慕青岚进入抢救室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此刻正当晌午。冬天B市的日头并不浓烈，有点懒洋洋，阳光透过玻璃折射过来，照在医院的走廊上，被大理石的地板切割成一块一块，随后藏在转角背后，形成明灭不定的斑驳光晕。
　　从凌晨送慕青岚进医院到现在，孟雨菲眼睛都未眨过一下水也未喝过一口。此刻事情告一段落，腹中竟感到饥饿，随之而来的是的一阵晕眩。
　　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她。
　　回首望去，那人戴着一副金丝镶边的眼镜，干净的白衬衫，一头冲天竖起的发与那副考究的金丝眼镜极其不符，竟莫名多了一丝邪魅的味道。
　　这是孟雨菲初次见到司逸时留给她的印象，一张模糊的脸和一身与穿搭不符的气质。
　　没有什么多余的言语，道过谢后两人便各自离开。
　　本以为这只是发生在医院当中的一段小插曲，可是命运的齿轮滚滚而来，有些东西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
　　譬如人生，它大多数时候会是一出平淡的话剧，虽有舞台中人自得其乐，观众却并不买账；索性偶尔上演一场戏剧，以调节生活的苦闷。
　　对孟雨菲而言，司逸，或许就是这样的一场戏剧，调节了她生活中的苦闷，却也让她的生活从此更加苦痛。
　　于是命运，显现出了它从来都不公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