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书》苏焕

4、第四章

　　第四章

　　入秋之后天气凉的也快，东北地区的天气更是冷的直让人瘆的慌。
　　眼看着要入冬，各家各户都开始置备着过冬的家什。
　　戏班子的伙计们自然也有样学样的跟着预备。
　　“我说，咱们不如就去买几口大缸，腌它几大缸咸菜，夹在窝头烙饼里，再撒上点油盐，别提多香了。”
　　“还是得挖几个地窖，存上点萝卜，随吃随拿，爽脆。那咸菜吃多了，还得不变成燕巴虎子（蝙蝠）飞出去。”
　　“对对对，再存上点大白菜，那玩意在这可搁得住了，多存点没准能吃一冬呢！”
　　“我知道东边那条街上有个烧窑的老头，说是最近要出窑几口大缸，不成赶明咱们就去定它一个俩的，省的到时候抓瞎。”
　　一番商量下来，也就还是那句老话‘咸菜窝头吃的欢，萝卜白菜保平安。’
　　下午班子歇了，小树一番盘算，佐不过也还是那几样。
　　“我看也就是这样了，赶紧屯着买几推车白菜，几筐萝卜，甭管白萝卜心里美咱们先买着，再去买一口缸来，腌上它一大缸咸菜。”
　　“还有粮食，棒子面白面都得卖点，趁着这会买了，省的临过年那米面铺子又漫天的涨价。”
　　朝歌点点头，一边盘算着家底还有多少，一边想着是不是还差点什么。
　　“啊对，买一口缸我估摸着不够，你啊下午就去，连带着杨师兄跟班主那个大杂院的，订上四口，咱们少说得留两口缸才够。”
　　小树挠挠头，一脸的纳闷
　　“要那么些缸干啥，咱们又没钱腌肉，难不成留着腌咱们自个使？”
　　“入冬下雪，那口老井指不定会冻成个什么样，咱们不在家里预备点水，难不成还得走几里路去老护城河边挑水吃么。”
　　“说的确实也是，可是师哥，咱们就算是买得起，咱们可怎么弄回去啊，就买一口缸还发着愁，置备两口，咱哥俩命还不都得搁这。”
　　这话说的朝歌真是哭笑不得，只好指着城的方向比划着
　　“城门口赶大车的要想吃上你这口饭，估计的等到饿死，三里地以内全都十个铜板一趟，道近再赶上活来的多，还能在压点钱。走吧，瞅瞅去看能不能订上活去。”

　　自打那日里起，周胤龙总是觉得自己有些魂不守舍的。
　　想想也觉得可笑，无非是一个唱戏的少年而已，也不是什么角，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惦记上了。
　　那日里被那赵家大小姐缠的烦了，再瞧着那出戏更是没什么意思，可那一口茉莉花下去再一抬眼，就只瞅见了那个人了。
　　一双灵猫似的眼睛瞪着，也不知道藏了些什么。
　　就那么一眼看了进去，说什么也拔不出来了。
　　一旁边张副官也瞧出这两天大帅心不在焉，更是得小心提醒着
　　“大帅，前几天上边下了指示，说最近山匪猖獗，让咱们城门看的紧点，咱们这是要道---”
　　“知道了，这不是来了么。溜达了半天了，那死老头子再不放心就叫他自己过来跟这蹲着。”
　　拎着马刀在城门楼子上溜达了快有四圈了，皮靴踩得吭吭响，心里头烦得很。
　　只得瞧着城门底下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男女老少各型各色。
　　瞧得出来最近强盗嚣张，平日里蚯在城门口拉活的把式也少了不少。
　　偶尔有个赶大车的路过，也瞧得出来是贴身掖了家伙的。
　　越瞧越没意思，真还不如带着弟兄们直接把那帮子土匪平了算了，可偏偏上边的指示就是对这事黑不提白不提，一窝的缩头王八。
　　“张副官，我大哥那边说什么时候过来？”
　　“哦，大爷上次来电报说，下个月初七就能到。还是擎着大爷的好，这次来的是一水的德国装备，比上边来的强多了。”
　　周胤龙听了这话，禁不住一声冷哼。
　　“上边那哪是军需，根本就是一车一车的烧火棍，净给老子那些个点火都烧不着的玩意，还不如直接给我多来点给养来得痛快。”
　　“要真给咱们给养。估计头到咱们这也早让上边给盘剥光了，能给咱们几车军火，就算是不错了。”
　　张副官摇摇头，也是一脸的无奈。
　　“这次他们来的比大爷早点，下个月初四，说是拉了大概两辆卡车。”
　　“哼，不要白不要，给多少要多少，要多少发多少，弟兄们多拿点是点。”
　　眼睛看着一辆大车进了城门，心里盘算着今年打仗收成不如往年，到年时军饷还是多发点合适之类的算计，一撩眼瞧见那两个跟车把式说话的年轻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大帅说的是。”
　　张副官后边的话还没张开嘴，就见这周大帅扭头就把手里的军刀抛给了他
　　“大帅您这是干嘛去啊？”
　　“老子在这戳的累了，这破衣服肋得慌，下去溜达溜达透口气。”
　　周胤龙头也不回的直奔着城楼上的侧门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扯了身上的军装拎着
　　张副官听了，知道这会一样拦不住他的去路，只得哎了一声
　　“这城门楼子上的气，还不够透么。”

　　“怎么涨钱涨了这么多？原先只要十个大子，涨也不带这么离谱的，张嘴就五十，这不是明抢么？”
　　小树实在是气不过，无奈那赶大车的又说什么也不肯让钱，便忍不得争拧两句。
　　“我说这位小爷，您也该知道这两天二里沟那帮子土匪闹得欢，胆小点的认可饿两顿都不出门。再说我们敢出来的，这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挣的这份辛苦钱，更别说您这是在城外窑厂进来，我们也不容易。一句话，这个价，愿意咱就走着，您要觉着不合适，您另请高明。”
　　朝歌听得也是发愁，这一下就雇不起了，可怎么跟杨师兄他们说。
　　刚想着央告两句再跟这车把式再商量商量，身后伸过一只手来啪的一拍他肩膀
　　“你们哥俩跟这掰哧什么呢？”
　　一回头就瞧见身后一个当兵的笑眯眯的瞧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熟人
　　“这不是周大哥么？您怎么在这呢？”
　　就见老周拎着褂子一脸懒洋洋的笑道“没事，过来溜达瞅瞅，最近不管得严么。我说你哥俩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没事了？”
　　“没有，班子说买点大件，这不是正跟这车把式商量价钱好把东西拉回去呢。”
　　“哦。这么回事。那还至于这么掰哧？”
　　“没得事儿，哪儿掰哧了---”
　　车把式一瞧见是个当兵过来搭话，语气立马就软了不少
　　“这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么。”
　　听了这话老周一嘬牙花子，给了车把式一个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着，打算发国难财，预备着坐地起价是么？”
　　“哪的话，您老总在，我们哪敢啊。这不是说最近土匪闹得厉害，大家伙都是混口饭吃，您说我这不也是得养活一大家子的嘴么。”
　　车把式央告着
　　“这也不只是我这一份啊，米面粮油那几家哪个不是长了五六个大子的，咱就是吃杂和面，他也不能戳手指头换啊。”
　　“嚯，你这嘴皮子，拉车真是屈了才了。”老周啧了一声，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元扔给车把式“得，拿着吧。”
　　“诶！”朝歌紧拦了一步，还是没赶上“这哪成！”

　　那银元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微微一闪，就被那车把式稳稳捏住
　　“没事，上回还是你请的吃饭呢。这年头吃碗饭都不容易，我是掰哧不过这车把式了，我瞧你也说不过。可这事没人家还不成，也只有这个辙了不是。”
　　朝歌还想说什么，却被那车把式接过话去，那脸上笑得几乎都开了花
　　“可不是，还是这位老总慈悲，您瞧我们这吃口饭多不容易。得嘞，还得擎着三位财神爷赏饭吃，您说吧，是这会就去还是等着听您吩咐，啥时候都成。”
　　一边说着一边捏着那块银元搁前襟上蹭蹭，赶紧小心警惕的揣进了兜里
　　得，这回钱是要不回来了，再一看周大哥这模样，估计也不会有要找零头这一说了
　　朝歌叹了口气，一脸歉疚的的看着老周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午我们班子的师兄弟会来找您的，您可别拿了钱跑了啊。”
　　小树一脸的不放心，说好了先订活，结果这周大哥人一来直接大大方方的给了钱，反倒觉得不妥。
　　车把式赶紧赔着笑脸说了一堆宽心话
　　“哪能啊，咱们虽然穷，但是不能昧良心您说是不是。我这碗饭吃了这么些年了，啥时候也没坑过人，要不早滚蛋了，您说是不？”
　　“甭听他瞎扯，他跑不了，且不说这样的年景活计不多，就算是活再多，也跑不出我们守城门，巡逻弟兄的眼皮子底下。”
　　“得，这位老总说的是，说的是。咱不敢，不敢。”
　　车把式一个劲的点头哈腰，才算是送走了三个人。

　　隔壁茶馆的小伙计瞧见了三人离开，抖落抖落肩上的手巾，笑眯眯的凑几步过来搭话
　　“我说陈二爷，今个赚大发了，一块银元，半个月的嚼谷，受点累也值了。”
　　陈二这才又把那块银元捏出来，搁到嘴边使劲一口气吹过去，赶紧凑到耳朵边听那一声脆响
　　“得了我的小爷，我这是从枪子底下得的钱，哪像你说得那么轻巧。”
　　“说得轻巧，我也是提醒你，这趟活或多或少，可别耍那些花活。什么半道上累了得加脚钱茶钱之类的屁话，都收起来吧。别人家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
　　陈二耳朵里银元的声仍旧盘绕着脆响，天塌下来也不管
　　“怎么着，且不说爷我不是那人，爷我今个就耍混蛋扯溜子一走。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
　　“呵，你小子安了天大的胆子啊，你知道你赚的是谁的钱么？”
　　“不就是个当兵的么。”
　　陈二掏出烟袋锅，仍旧不当回事的点了一袋烟，今儿个收成多，多抽一袋也舍得了。
　　“当兵的？”
　　小伙计瞧他这幅模样一张脸瞧见土鳖的表情，直笑他没见识
　　“傻小子，给你钱那主儿，那是咱们县城的天王老子！”
　　这一句听的陈二几乎一口烟生生咽下去，卡在嗓子眼直憋，好不容易才倒过气来，转脸对着小伙计啐了一口
　　“别扯臊，哪就天王老子---谁们家大帅出门不得一帮子警卫兵跟着，哪有这模样啊？”
　　小伙计才不理会他，啐了一口“你净说那屁话，你怎么不说人家大帅还强抢民女，整得老百姓鸡飞狗跳呢。咱们这个大帅，他不是一般人啊，人都说这位大帅是天上的神将转世，专门保咱们县城的活神仙。”
　　紧跟着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甩了甩肩上的手巾，又嗨了一声才说道
　　“我也不信，可是那天我跟我们掌柜的去给那帮当兵的送吃食，可是真真的听着那位张副官追着这位爷叫大帅。你说咱们这，除了周胤龙周大帅，还有别人敢叫这名？”
　　听了这话 ，陈二捏着烟袋杆的手指头抖了抖
　　“爷我今儿个，还真是假小鬼遇上活阎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