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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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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设神桌,烧香烛,所有人参礼叩拜,再连一钞三出头’。
而后,斩鸡头洒鸡血,放炮驱邪,焚香供神,由老班主带着头,一样样的走着。
老人家见多识广,心里头只惦记着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安稳的容身之处,往后估摸着就得就指着这养老了。
更是容不得丝毫马虎懈怠,细枝末节上都得督促着众人提着十分的小心。
好不容易大半宿的破台演完再收拾好,已然是后半夜了,又拜过四方。
送走了那些‘功臣大爷’们,一干人等已然是筋疲力尽。
“这一身的烧香味,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个脸好好睡一觉,然后直到明天随便什么时候醒过来。诶,我的天啊。”
“臭小子,瞧你那点出息,你师哥忙活的比你多都不嫌累。就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一边的老班主锁上门,抬手拔出脖领子后边的烟袋杆在门口磕了几下
“这点子苦都吃不了,也难怪你小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学了这么些年,都就着饭下去了。”
老班主唱武生的出身,虽是年过五旬,身板确是厚实笔直的,再加上武生出身练就的底子,平时说话里都不免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训起人来,更是严肃得可怕。
“先演几场,把咱们的角儿捧出去,往后这些个老爷乡绅们过年过节的家里有个喜庆的,哪还少的了咱们。”
“班主说的是,这前几天辛苦些,不就是为了以后的舒坦日子么。”
朝歌可是怕极了老班主的训诫,赶紧随着点点头,赔了赔笑脸才算送走了喃喃念的老班主
于是小树又听了一路的絮叨
“你可真是的,吃苦不少还是管不住你的嘴,事事都不挑时宜的说,这要是得罪了管事的,哪还有你出头的日子。”
“我有时是忍不住啊,而且有时候真的是一不小心就嘴秃噜了,我会小心的。”
小树被数落的一个劲挠头,耳朵里听着师哥数落,脸上打着哈哈,心里却惦记着赶紧想个辙,岔了师哥的数落才好。
“师哥你说,都这么晚了,这街上凉飕飕的,咱们不会遇上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就你嘴碎,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朝歌也是没敢说出那个字来
“呸!别瞎念叨。”
“呵呵,那就说点别的。师哥你说---”小树刚要张嘴,便被朝歌扯到了一边,一个警示的眼神便闭上了嘴。
“小点声,后边好像有人来了。”
小树定了定神,竖起耳朵一听,果不其然远处有几声硿硿响声。
“不像是布鞋,这样的脚步声应该是皮鞋,不,是皮靴才对!”
朝歌舒了口气
“是巡夜的大兵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顾虑多余了,难得有这么一片安宁地界,怎么还是没法不提心吊胆的。
还没往前迈两步,就听见后边一声吆喝
“你们俩!干什么的!深更半夜的溜达什么呢!”
再一回头,远远地两个巡夜的大兵背着枪正朝他们走过来
赶紧赔上笑脸
“各位老总,我们是那边文汇馆唱戏的,都是初来乍到,今儿个刚破台,收拾了一下,所以这会才回去。”
“文汇馆?就那个老戏楼子?合着刚才那会关着门唱戏的是你们?”
“诶,是啊。”
小树点点头,就见一个歪戴帽子的大兵梗了梗脖子,提了提肩膀上的枪。
“我说你们也新鲜,哪有深更半夜关起门来唱戏不给别人看的,嘿,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是这样,我们---”
“你懂个屁。”
朝歌还没预备着解释,话茬就被头一个说话的抢走了
“人家这叫破台,新来的班子要搭台唱戏都得先来这么一出,得先孝敬完本地的各路神仙鬼差,求个保佑。甭说是人家不让看,他妈就是让看,你小子进去也未必敢看个全场。”
“咋?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歪帽子的大兵一挺肩膀,一副蛮横的样子。
“这位老总真是行家。”
朝歌笑笑,心想着这么晚了,还是少跟这些个当兵的磨蹭,赶紧打个圆场回家才是真的
“是有这个说法。不过是不是真的,我们年纪小的还真没见过,我们班子初来乍到的,老人也多,演这么一回无非是图个安心,也是给往来的主顾们求个吉利。别的不敢说,往后咱们这,肯定有的是一出接一出的大戏,这以后还得多请老总们没事闲了去那歇歇,给我们捧个场啊。”
几句顺心话捧得两个大兵也是点头
“得了,赶紧回去吧,太晚了再在街上溜达,没事也惹出事来了,走吧走吧,下回注意啊!”
小树见状赶紧跟着陪着好脸
“得嘞,我哥俩这就回去了,多谢二位老总了,您辛苦了。”
目送着两个巡夜的大兵在岔路上走远,朝歌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说师哥,我怎么瞅着,这俩当兵的,跟那天同你喝酒那个,咋不像是一路人呢?”
这一问又让朝歌一愣,仔细回想那日里的老周,与刚才的两个大头兵一比,却也是有些说不清的不一样。
模样如何已然是忆不起太多了,只是当时他那一身军服,质料确实好了一些,帽子跟领子上的章子也比这两个巡逻兵的好看上许多。
“周大哥许是个小管事的吧,不然那能进的了那赵乡绅家的堂会啊。”
小树点点头“也是。”
想到哪里便随口一说,再有什么,虽然也觉得不对,却又想不起来了。
要说换到了个安宁地方,日子过的就是不一样,戏班子来了才不久,就有几家地主乡绅的人家来邀堂会定日子。
“一定要演好了这几场,咱们这名号一旦打出去,往后有的是嚼谷。眼光要看远点,小心别让那白花花的银元照瞎了眼。”
老班主收了钱,脸上自然是笑开了花,这些日子以来一个劲的叮嘱着大家伙别得意忘形,见钱眼开。
话虽难听了点,但几个师兄弟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这一番话听下来,心里那团小火,各自也熄了不少。
在一说这当家的老班主听说是出身世家,祖上是名角听说还给前朝的皇帝唱过戏,大清朝倒了家中落败,而今人在屋檐下,不得已才出来讨的营生。
组了这么个班子,带着朝歌跟小树的师傅一帮人等出来混口饭吃。
直到那年,洋人打了进来。
那会朝歌也才十一二岁,小树也还不到十岁,他们才刚晓得何为畏惧。
记不得多少人在枪声炮火下仓皇逃出了城,也记不得死了多少人。
朝歌只记得,大家伙全都丢了吃饭的营生,死走逃亡,绝大多数都不知所终。
在逃难出城第二个年头,师傅没了,食不裹腹再加上缺医少药,终是让那陈年的痨病夺了他的命。
曾经名冠满城的名角,临终也不过是一卷草席没于黄土之下。
班主瞧着他们弟兄哭的实在可怜,又没个活路,心里头不忍。
重组了班子之后仍旧留下他们师兄弟,串串场子,打打下手。
幸而老爷子见多识广,唱了一辈子的戏,又有得几分头脑,懂的各家各门里迎来送往的规矩,各方也没少为下面子。
这才得了当地有名的旦角余万花,一经手又把她捧得更红。
这戏班子也是靠着台柱子余万花的几分面子才得以来这小县城里扎根立户。
靠着几分名气,倒也是火了一把,可常言道花无百日红,时日久了,大家伙新鲜惯了,人也就淡了。
朝歌也算是学得了点东西,好歹也算是上得了一些台面,扮个配角也是有模有样。
平日里馆子里还有些散碎茶点供着,也有几个同样来讨营生的说书先生往来租借个台子使使。
时不时的再来几个好戏的票友捧捧场。
甭管他是行家里手,还是荒腔走板,底下一帮子人为着吃饭也得个个叫好叫的响亮。
倒也勉强养活了一大班子的温饱。
老班主的规矩是极严的,人都说就算是下九流,也是有行规,各家有各家的规矩管着,到了这,一进门便是老班主的十诫: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若是碰了前四样,当以教诲并引以为戒;但后六样一旦沾染,则即刻逐此人出去,再不为用。
老班主面上看似严厉,实则心里头很是仁厚,可唯独于此却不容半点情面。
偶尔有人提及,也只道是说这后五诫,坏的是自己个一大家子的门风,逐出门去的确罚的妥当。奈何这第五条,无非几包□□而已,竟也要如此责难,未免责的过了点。
老班主听了,也只咬着烟嘴冷哼,说小烟小酒怡情自然是没的说,可换做了那烟膏却是另一码事了。打有这玩意起,沾上的哪一个不是为了抽着一口败光家财,卖儿卖女,倾家荡产,最后家破人亡的。更何况吃梨园行这碗饭的,为这玩意倒了嗓子最后不得善终的数不胜数。沾者即死,梨园出身受人作践是不假,所以自家班子里就更是不会留这样还要自己作践自己东西。
众人听了,想来也是这个道理,班主定的规矩严是真的,可条条也是为这大家伙各自安好,便各自拜服,不再有他想。
严师出高徒,日子久了,当红的角自是赚得盆满钵满。
剩下的人,俭省些的,也就像朝歌兄弟这样的,攒了些小钱,有能力置办个小院安身立命。
花销大些的,好歹也能够几个人凑凑,找个大杂院就和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