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静好》六城

4、第四章

　　一觉安稳睡到天光，起来换了新做的藏青色长衫，打理了头发，画画时还特地穿了围裙怕将新衣弄脏，不知为何却心神不宁，炭笔覆于纸上，勾勒出自己都陌生的线条，有些怔忪地打量着画纸上男人陌生的容颜，我仿佛在遥远的时光里见过他。
　　只是我未曾想到，在日后似无边无际般的漫长岁月里，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容，竟会成为我每个于噩梦中惊醒的黑夜的唯一港湾。
　　中午好好犒劳了自己一番，寻了镇上口碑不错的湘菜馆子大吃了一顿，只不过说到底，这原因还是怕下午自己吃不饱东西。我毕竟是半个洋人，这样人的礼节自是还知晓一二，宴会本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美人美酒才是正题，至于美食，也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吃完午饭，便慢悠悠的散着步去了学堂，一路上看着江南水乡的青砖绿瓦，小桥流水，心里边什么烦闷都付诸云烟了。也是于这美景中忆起父亲，那个眸色浅淡的男人，我至今未曾知晓他为何定居江南，只能从他人口中听说他便是在这西塘识了我母亲。母亲是容颜清俊的女子，一头泼墨似的长发，美得惊心动魄。她生我时死于难产，于是这黑发变成了她留给我最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一会，便已到了学堂，我从回忆里将思绪抽离，勉强弯了弯嘴角，进了学堂，为了那晚宴，我特地调了节课，上完课出来，也不过才申时的光景。先是叫了辆人力车到了沈老爷子家，他见到我，似有些惊讶，面上却是掩不住的欢喜，长华见我来了，冲我眨了眨眼睛，便知道这小子定是没将我昨天的话同他爷爷说。
　　我被沈老爷子请进了门，他如释重负的张罗着长华给我倒茶，嘴里不停的喃喃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便冲他笑笑，以示安抚。
　　坐了一会便到了时间，沈老爷子早雇好了车，便随着他一起去了一起去了杨先生府上。我虽听说过杨先生身价不菲，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府邸，竟建在了碧山上。碧山是西塘的宝地，整个苏州人没有一个不识得西塘的碧山，当今政府命令不许占用，也不知这杨先生使了什么法子，还真叫人羡慕。
　　不过，我更没想到，后来，我也在这碧山上，有了自己的宅子。
　　碧山虽不算陡峭，路到底还是颠簸，好在一路上山清水秀，日光倾城，我也就无暇去顾及这屁股疼的事了。透过狭小的车窗，可以看见南方特有的乔木直冲天际，整齐而笔直，横斜的枝桠间倾洒下支离破碎的阳光，斑驳的覆于低矮的青草，那种宁静而悠远的气息伴着湿漉漉的，被山泉水沁润的空气，仿佛来自渺远的天际。
　　我被这夺人心魄的风景蛊惑，一路上未出一言，直到马车停在杨先生的宅子前，我才如梦初醒。沈老爷子生怕我临时反悔，见我一路不言语，以为我起了这心思，便大气不敢喘，胆战心惊的沉默了一路。我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想来他这把年纪了，还享不成清福，也算是个可怜人，不过说到底，那也是他自己的过错。
　　杨先生的宅子是学着洋人建的庄园，有着镂空雕花的大铁门和我只在洋画中见过的古堡的外形，就连种的树据说都是什么法国梧桐，如此看来，他还真是喜欢洋人的玩意。我随着沈老爷子下了车，便有个穿西服的男人为我们打开铁门，进了庄园沿着铺了碎石的小径往里走，可以看见修剪得整齐的灌木丛，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和颜色艳丽的蔷薇花。只是比起这些人工风景，我却更偏爱刚刚那段路途。
　　这院子挺大，走了好一会才看到那宅子的大门，是实木做的，却喷了漆看不出本是什么树。那个为我们打开铁门的男人一直跟在后面，态度谦卑的跟沈老爷子闲聊，见到那木门，便快步跑上去为我们打开。
　　门里面的世界于我来说，仿佛似曾相识。现下到了晚餐时间，宾客差不多来齐了，我和沈老爷子一进去，便看到长长的餐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坐在主座上的人站起来迎接我们，便是杨先生。他穿了白色的西服，头发剪得很短，像是涂了什么东西，在水晶灯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跟着沈老爷子走上去向他问好，他礼仪得当的和我们握手，面上挂着完美的微笑，一边请我们到餐桌就坐。来的人也不算多，大多是中国人，我和沈老爷子一起坐在餐桌较靠后的位子上，我冲那头望了望，看到了那个叫欧德的男人。
　　他穿了黑色的西装，一头金发松散的束在脑后，有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正微笑着和旁边的老头说着什么。
　　那时他之于我，只不过是一个过眼便忘的陌生容颜，如同我生命中的每一颗流星，它们划过天际与否，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晚餐是中国菜，味道还算不错，口味清淡，估计杨先生是为了他那些个粤东的客人。我没怎么吃，倒是一直看着装菜用的青花碟子，那陶瓷烧的真叫一个好，釉色非常漂亮，估计也是花大价钱请人做的。
　　这倒使我忆起我的母亲，她本是生于烧瓷世家，一手青花瓷烧的是出了名的漂亮，我虽没看过她是如何烧的，但单看她留予我的那一个个古色古香的青花瓷，便能知晓她到底有着怎样的手艺。
　　可惜，到最后，她也就单单留下了我，和那些青花瓷，至于那些她曾存在过的痕迹，我活到现在的年岁，也从未寻得一处。
　　晚饭吃完，便是宴会，我看到那个为我们打开门的男人站在了敞开的实木门前，一个个迎接那些杨先生的客人，餐桌上的东西也都收拾了，换了香槟和红酒，以及那些十分腻味的外国蛋糕。
　　我本就不怎的喜欢这些灯红酒绿，于是同沈老爷子打了招呼，端了杯香槟便从到窗台去吹风。不知怎的，今晚风吹得急，我靠在石栏上，眯着眼望着院子里轮廓模糊的梧桐树，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嘿。”耳边忽然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字正腔圆的中国话，我竟不知道，这欧德还说得一口好听的中文。我应了他，随便聊了一会，便寻了借口去找沈老爷子，告诉他我想提前回去，又跟杨先生打了招呼，便出了杨先生的宅子。
　　到了门口却又看到欧德，他说要送我，我想想自己也叫不到车，便坐了他开的外国汽车，一路上他问了我好些问题，我都模糊的应了，回到家后实在困极，便草草洗漱睡下了。
　　苏潞九号

作者有话说

　　随性的我终于让字数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