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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酒剑风流 ...

  •   花越自上了马车后便闭目养神,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睡了一路,外面天已摸黑,虫声茕茕,清风阵阵,轮子碾着乡间小道上下颠簸,一车酒水也跟着晃荡晃荡。花越搬开一坛酒,向外头挪了挪,撩开帘子,——前进左方微微透着亮光,半空里两只烛笼挂在门前。
      韩英跳下车,吁着马儿放缓步子,慢慢牵到客栈跟前。花越这才看清,烛笼是一左一右拿在老徐和百里闻歌手里。
      老徐道:“真是巧了,我说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出来等等,没想到还真叫我们等着了。”
      “我明白了,您哪,是神机妙算。”韩英笑道,取出一个布包:“里头是您吩咐的药材,您先进去看看挑得好不好?”
      “这倒要紧。”老徐道。
      两人先回客栈里了,百里闻歌提起烛笼照进马车里,笑道:“花公子,你这是睡过头忘记在江陵下车,又给坐回来了?”
      花越问:“百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百里闻歌道:“花公子前日说了那句‘保重’,我还当是要一去不返,撇下我们去走你的独木桥了。”
      “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花越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花越正气凛然,看见百里闻歌脸上露出颇为意外的神色,怒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腿脚给酒压麻了,还不帮我一把。”
      百里闻歌便伸手过去拉他起来。
      花越落到地上,站立不稳,疼得呲牙裂嘴,伸手扶在车乘上,指挥百里闻歌卸酒。
      百里闻歌掀开后帘,只见满满一车红塞瓦罐,都戳着和月楼的印封,无怪他早在望见马车前,便能从风中嗅出酒气。百里闻歌道:“你买这么多酒,可是打算在此过上十天半月?”
      花越抬眼望向二楼,道:“我看谷公子伤势沉重,还是准备做足为妙。”
      “那怕是要让花公子失望了。老徐道谷公子近日伤情好得很快,大约过几日便能醒了。”
      “此话当真?”花越眼中闪亮,“那再好不过。”
      百里闻歌身手轻盈,不过片刻功夫,车内便空得差不多了。他取下最后两坛酒,看向花越,笑道:“实不相瞒,此前老徐还向我道谷公子只有一成希望,我怕他说了,你一定抛下此人不顾,便拦着不告诉你,心道能拖几日便是几日。现下谷公子九死一生,想是好人自有天助吧。”
      花越替他举着烛笼,听着他的语气,不知为何忽地几分不是滋味。他道:“就算我真得转身就走,不还有你与老徐三人,谷公子未必就是一死。”
      “老徐在此行医,家蓄无多,你亦明白。至于我,”百里闻歌眼神清朗,翻开袖口,脸上却是一红:“不瞒你说,其实身无分文。”
      花越眯着眼看他。
      “你不信也无妨,只是我并未扯谎。”百里闻歌坦然道:“若我手头宽裕,早便带着谷公子离开此地另寻名医,又何至于麻烦旁人。”
      花越十分愕然。
      百里闻歌从他身边走过,将马头牵向后院。花越跟上他:“之前我便觉得奇怪,你修为不俗,却于当今江湖一无所知,剑上功夫也不与任一流派相似。”而且一人一剑,不带银钱飘浪南北,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公子这样问我,可曾也自问过吗?”百里闻歌拴好马匹,抬头笑道:“你说来此地做买卖,可数日来不过闲居客栈饮酒作乐,不曾约会过什么人,亦不曾关心此地物产。既然你我身上皆有秘密,又何必追究太深呢?”
      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花越殊无预料,不由一怔,喃喃道:“看不出来,百里公子原来如此深藏不露。”垂眸凝神,忽然仰头“哈”的一声苦笑,仿似自嘲,眼中溢出不甘:“既然百里公子疑心我,花某不如和盘相告。花某前言不虚,确是做生意的。只是到了此地才发觉早已中下对手暗算,已是一败涂地,倾家荡产,声名亦已倾毁殆尽,无可挽回了。既是如此,花某倒要请教,除了买醉消愁,还有什么法子?”
      这下轮到百里闻歌一脸愕然。他心想,原来此人之前所以出手阔绰,乃是自暴自弃之举。不由眼光一暗:“是我失言,请花公子宽宥。”
      “我不曾怨你,又何谈宽宥。”
      “话说回来还要谢你,多亏你救下谷公子,几日来让我想明一事:黄金万两,白银充栋,不如活着潇洒。”花越平静说道,拍拍百里闻歌肩旁:“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百里闻歌正待说话,一阵秋风缓吹而来,后院里亦随之树影婆娑,落叶萧杀。苍穹之上云海潮涌,吐出半轮秋月,原本为夜色笼罩着的地面,登时流泻一层银光,几竿竹枝随风摇曳,仿似秋波激荡。
      “你能这样想,我很替你欢喜。”百里闻歌握住他的手,坦诚道。
      百里闻歌的手温与长年习武之人并不相似,不是让人手忙脚乱的滚热,而是些微若即若离的温凉。许是这双眼中有哪里触中心底,花越蓦然移开目光,心绪烦杂。这时他才恍然注意到,树木阴影下倾倒了一张石桌两个石椅,上面落满尘灰,青痕斑斑。他心中一动,笑眯眯道:“好了,故事不是说来伤感的。良辰美景,一刻千金,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干点正事。”
      百里闻歌登时被这灿烂的笑容劈中,愣了。

      在百里闻歌打水回来中间,花越已然扶正了桌椅,提了几坛酒进来。看着花越一脸袖手旁观模样,百里闻歌自觉捞起湿布奋力擦起桌椅,说:“老徐答应替你多看一个时辰,再多他也吃不住了。这几夜他都没怎么阖眼。”
      花越笑道:“那我只好速战速决了。”
      百里闻歌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你赢呢,若是你喝不过我,又该如何?”
      花越道:“那换我给你洗三日衣服。”
      “七日。”
      “随你,七日便七日。”花越答应得爽快,忽地欺近身小声道:“难不成,百里公子就这么害怕被花某赢了?”
      “不过洗几日衣裳,不是什么大事。”
      “喔,怎么我倒看你十分紧张。”
      “什,什么,我,哪有。”百里闻歌果然慌乱了一下,百口莫辩,闷道:“我只是很少与人同桌对饮。”
      想是身无分文之故。
      花越眼眸难以察觉地一沉。手在桌面上扫了扫,见已无灰尘,便道:“差不多了,坐吧。”弯腰从一个坛子里取出一个小银盏,八只银花浅碗,两人面前各是四个,放在桌面上。花越道:“花某喝酒本来不讲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酒好。不过今日想让百里公子尝尝这四样酒,和月楼的酒,有和月楼的喝法,故而作此摆设。”
      他略倾酒坛,浅金色的酒液便注满银碗。
      并无明显的酒香,但见碗中摇晃着翠竹明月,疏星云影,只有凑近才能察觉清幽的香气,一如棹舟入夏,青阴满堂。
      “请。”
      百里闻歌端起一碗,浅品一口,随即一饮而尽。
      花越没说什么,为他连斟三次,才将自己的碗满上,饮尽,同样当面喝下三杯。
      “感觉如何?”花越问道。
      百里闻歌闭眼想了一会儿,只觉酒味在嘴中徐飘而散,一时如失,恍然复来,似晕开一层清凉。睁开眼,便见花越饶有兴味的脸,笑道:“不知如何描述,只想到一幅景色。”
      “喔,是何景色,不妨一说。”
      百里闻歌便比划着:“左面是桥亭,右面是船篷,当中几名行人。凉风习习,山雨欲来,水面圈圈点点。”
      “不错的景。”花越赞道,再为他满上,“可是你亲眼所见?”
      “正是。”百里闻歌道:“那是去年七月过江南时,停船所见。那船家还送我一捧莲子。”
      “我幼时亦曾寄居杭州,与西湖胜景不过三街之隔,闲暇之余,喜欢混迹群童中去摸泥螺。然而等众人尽皆下水,我便偷偷将船划去湖心,匿入莲叶之中。”说起过去之事,花越脸上犹自浮着笑意。
      百里闻歌支颐:“想来梦中乃是一派清凉。”
      “可惜时间一久,众人都来寻船,只听到喧闹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随后荷枝倾倒,亮光哗然破入进来,便有——”花越语气略略一顿,看向百里闻歌轻然飘起的发丝,陶然道:“有如此风。”
      百里闻歌目光不由向风走之处追去,仿似真能随之看到当年卧在船篷内的少年,扰了清梦,皱着细小的鼻眼。
      拿起酒盏饮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说:“虽我从来不曾在荷间午睡,此刻却觉仿佛做过这事多年了。”
      “我亦有同感,也许自己曾有一世是碧晴江岸一个石亭也未可知,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擦身而过,有巧而遇见,有巧而不遇见;听见许许多多次桨声击水,载人来去,载己老去;也有许许多多次,天青骤雨,扑来满面新风。”花越笑着说,“便想,就这样独坐一隅独守一片风景,也可了却一生。”
      百里闻歌与他换过几杯酒,直觉唇齿含香,摇头道:“还当有一二酒客,三四赌徒,约在此处饮酒寻欢,狂赌豪饮,羡煞你这凡心不死的老亭。”
      花越含笑摆手,连道:“唉呀,唉呀。”

      另开了一个坛子,这一回倒出的酒液是几近无色。
      两人照例各尽三杯。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百里闻歌道:“喝了这酒,我想请你看我舞一套剑。”其实他平素鲜少出剑,为怕徒惹杀戾,现下却难得觉有了用武之地。
      言毕,他抬手在木鞘上一按,一支冷光霎时射入半空里。百里闻歌仰身向后一跃,花越目光还在追他半空里翻飞的衣袂,便见人已接住剑萧然站好,空中只是一点残影。
      “那我可得认真了。”花越道,挺直身子:“请。”
      百里闻歌垂眸:“请。”
      左指抹开霜锋,一点银光于剑尖处耀然出闪,如寺壁龙睛,如孔照之寒,暗处巍然盈袖的剑气,宛若一岫云卷云升。低谷出高峰,缓上中空,银星拱明月,天风长越。忽而一片红云狂涌,龙鳞照烂,又飒然吹做白雪满眼,一地清光。其上杳杳,有人影挥洒自如。翩跹带杀,有回身踏破流萤,手揽四海风云共缠绵,推开千里苍穹月中天。
      四时光皎洁,万丈势龙从。
      绝壁星河转,危巅日月通。
      剑光覆撒,又自四面八方迸射而来,复归于一点银星扑朔飞颤。剑声入鞘,疾如惊鸿的招式早已没入再次寂静的夜色中,然寒光淋漓激越,犹在眼前回闪。
      月西斜。
      花越良久才有动作,酌一杯饮尽,又酌一杯饮尽,方才压下心潮起伏,道:“好友,可知现下我最后悔何事?”
      百里闻歌笑问:“什么呢?”
      “没有一支箫。”
      百里闻歌笑意更深:“要来何用?”
      “一人一剑一箫一酒一明月,处处人间,处处天涯,高峰独酌月中酒,平明看飞天心剑,岂不胜心快意。”花越道:“花某虽身无武艺,只盼能自度一曲,为你和剑。可惜今日准备不周了。”
      “不就是一支箫,若我说有呢?”百里闻歌不知何时已易剑为一支青竹箫,缓步来到花越眼前,双手奉上:“请。”

      清越箫声悠然飘扬而起时,伏案打盹的老徐恍然从梦中惊醒。
      还以为是魔教来袭,匆匆拔腿要奔出房门,便听见箫声拔起沉落,清疏寥廓,吐息一层层荡开收拢,犹如清风送月,——并无半点杀机。收回步子推窗一看,底下一红一白两条人影,一个凝神吹箫,一个游身剑走,雌伏雄起,箫吟剑应,居然浑如天成。
      老徐并不通音律,只觉箫声悦耳,十分牵情,将他一门心思带着随之起舞,抗拒不得,索性闭眼。只听箫声先入幽塞,缓通款曲,再而一脱桎缚,大开大合,飘逐而上。及至星星点点,渺茫幽咽,再再飒然涛卷而下,席卷一地。
      窗外月色凉如水,云风破散,乱撒星子成棋盘。
      老徐不由沉醉其中,并未留意到谷郁夷眼皮微弱一颤。

      箫声中,百里闻歌独自喝下一坛酒。
      他边饮边舞,体内真气顺着经脉满盈游走,加祝酒兴,渐渐感到暖热袭身,醉意变浓。他收剑回到花越身边坐下,眯眼听着这一曲《雪月出岫》,忍不住仍旧一杯杯满上,不久又一坛见底。百里闻歌微醺中时时向花越看,清冷的酒香蔓延在二人中间。
      花越吹完一曲,也连饮数杯坐下,又趁着百里闻歌的手再为两人满杯。他的手温暖火热,而衣衫却满被夜风吹得透凉,拂过百里闻歌身上时,只见他为之一抖。花越踢开脚下一地的空酒坛,指他笑道:“输了,输了,你醉了。”
      百里闻歌脸快低到桌面上,听了这话又清醒一些,道:“哎,谁说我醉,我尚能饮。”
      花越嘿然,就近端详他:“还说不醉?脸都红成这样了,待我仔细瞧瞧来。”百里闻歌白皙的脸上已泛开微红,黑亮的眸子垂着,蒙上水汽。花越霎时看成是小九,手嗖一下伸出去,轻轻摩挲着,暗想:怎么感觉瘦了……
      原来花越吹箫吹得久了力虚气竭,酒气趁机上头。
      百里闻歌不耐推开他:“摸归摸,不许动手动脚。”
      “摸,不就是动手,还说不许动手动脚,你糊涂了。”花越莫名其妙地正义起来,眼前两个重影乱飘,手上倒不放松:“原来你的脸也这样好摸,滑滑的。”
      百里闻歌怒了,和他推搡起来,花越指他背后忽道:“看,月亮。”趁他回头,一把按到怀里在脸上摸来摸去,顺带嘲笑道:“多大人了还看月亮,傻不傻啊?”
      “你知道什么,”百里闻歌嘟囔着,“我从小,就只有月娘肯听我说话。”
      花越颇感有趣:“你就是同它讲,它听得见么。”
      “师父也听不见,难道要和他讲?”百里闻歌一股气坐起来,启了话匣子:“师父带我到大,却从来一句话也不和我讲,只顾练剑,练剑。他不能听,也不肯听,从不教我山外是怎样生活,只有天晴的时候,我能坐到山头,对着月娘说,想说什么都能说,月娘什么都听,可是,什么也不讲。……”
      “直到十五岁我下山入中原,才知有字,有礼,有银钱。有人肯教我诗,风花雪月,我不愿学,他便不肯再教别的了。想想多么可笑,谁到底要学那些呢,我从小不识字,却也明白:这世间所谓风月,不过有人罢了。”
      听了这话,花越蓦然从酒醉中清醒。所谓风月,不过有人罢了。心中反复想着,竟觉颇为赞叹,十分合意。花越道:“依花某之见,何止风月,剑,箫,酒,一切众生,哪一样不是因着有人。天上圆缺,亘古便是如此,而人见满则喜,见不满则忧;箫声亢沉,原有匠造所定,而人闻之悲壮,听者含泪。一切变化,不过因人情绪变化,当人转身离去,又归虚无。——人岂是明白风月,风月又岂怜人呢。”
      百里闻歌勉强抬起头,眼神痴迷地轻笑着:“那若我不离不弃,花越你便不会一去不返了是么。”
      花越一怔。

      人寿短暂,之于山川沧海,不过弹指。
      孑然独生于天地莽苍之间,漫无所依,目力难穷,手足柔弱。然而却汲汲营求着旁人,三五同行,即使明知前路各迥,终归独自赴死,仍然一意孤行。
      心口搏击得太过剧烈,花越几乎想蹲下身抽手紧紧按住胸前。然而他只是淡然远望,说:“你也可知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故事?”
      百里闻歌反问他:“谁人不知?”

      这是一对美名千古的知交。
      钟期砍柴经过,巧遇伯牙抚琴。伯牙心随流水日夜西,钟期油然而道:“浩浩乎流水。”两人泛舟湖上,伯牙心向泰山万丈高,钟期慨然而道:“巍巍乎高山!”
      后人道:两心若有灵犀,当可不言而喻。
      “世上渴求一知心人而不得者多若牛毛,然而千古知交,最叫花某欣赏的,却又仅此一对。”花越叹道,又给倒了一杯酒:“你可知这和月楼之酒,缘何名冠天下?乃是这酿酒人一心借酒寻友,连酒中亦饱含深情之故。”
      百里闻歌默然接了饮下,微微摇头:“同一样酒,在不同人手里,在不同的时节,不同的景致,不同的明月,不同的清风之下,各有不同的滋味,谁人又能分毫不差,尝出那酿酒人的心思呢,最后岂不成了痴人说梦。”
      花越笑了:“但若是在同一般时节,同一般风月,同一般美景,同一般方圆之内,同一样石桌石椅,饮同一样酒,看同一样剑,而所思所想,心境相同,不亦足以相见恨晚。”
      他取出竹箫,看见百里闻歌眼神柔和看过来,意态温雅,眉目如画。清远的音律随之飘扬而起,竹枝飒然,风云掩月,万籁收讫,终归宁静。
      ……
      百里闻歌头一歪,倒在花越肩头。花越收了酒器,一手将他扶住,十分艰难地从凳子上爬起来,拖着百里闻歌一路往客栈里走,手脚并用,还险些一跤摔倒。
      花越坐在地上喘气,心有余悸地想:还好爷聪明,想起来给他吹箫,要不然让他再灌爷一杯,今儿先倒的就是爷了。

      谷郁夷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月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恰巧洒在对面墙壁剑身上。剑鞘是镂雕的,透过数层大大小小的空隙,可以看见里面反射的寒光。
      谷郁夷从小习武,身边换过数把剑,这一把陪他最久,他也最有感情。谷郁夷翻身坐起,将剑从墙上取下,凉凉的剑鞘握在手中,有一种莫名的舒心。谷郁夷拔出剑,听见剑锋擦出呼应一般的声响。
      如一句仅他才懂的密语,叫他心神跌宕。他明白今夜是睡不成了,于是和衣裹剑,悄然出门。
      屋外月色如许,遍撒了芜园湖山,门前空地,仿成一池幽水。谷郁夷抬头,太盛大的月色,尽掩满天星辰,往日他很爱久看的一颗幽星,居然遍寻不着。
      看了片刻,谷郁夷抖开剑鞘。
      一招一式,比白日更缓更沉得住气,步移腾挪,身姿游走也更显老道。平明登日观,伸手开云关,宏大的剑意驾驭着长剑,剑中发出微鸣。谷郁夷闭目凝神,趋策手脚,勉强自己跟上剑诀的倏忽万变。
      不过片时,额间已满是细汗。只见剑招愈发紧密奇拔,谷郁夷也愈发狂舞。
      却是,啪的一声,长剑脱手而出,插入地面,长长的缨穗大幅弹动。
      细细血流自谷郁夷臂上淌下。
      这些时日来,他已学完了整套平明剑法,却始终无法随心所欲,融会贯通。有时是败在远山招上,有时是败在羡彼鹤上仙,无论如何,总有一招无法连贯,然后长剑脱手,误伤己身。
      谷郁夷隐隐感到这支剑,或说这套剑法,在排斥他。——这叫他焦躁莫名。
      伸指一弹收剑,谷郁夷打算四处走走。丑时已过,各处院舍俱已暗下,平日人声人影中显得小巧精致的芜园,此刻别俱一番寂寥的幽情。
      谷郁夷漫看着月色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重门外,浓密竹林从两边围来。他听到沙沙声响,——不是风吹竹叶,而是竹帚在地面扫过的声音,——循声一望,只见一条人影从竹林中转出。
      厚厚的落叶在那人扫帚之下被扫作一堆,但很快,便被胡乱吹来的风再次打散。只是那人恍然不觉,向前扫,走到尽头,又回身再扫。
      黑色身影几与竹帚同宽细。
      谷郁夷被这一幕刺得心痛,两步飞身过去,落到萍舟面前。萍舟被他突然出现吓得扔开扫帚扭头就跑,谷郁夷伸手拦住,萍舟细细的腕子落在他手里,仿佛一捏就断……
      谷郁夷将他翻过身子,这还是他认识的萍舟吗,那个隐隐藏着清傲,舞剑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十四五岁的身体瘦成了皮包骨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原本含蓄不露的双眸,变成了真正的空洞。才不过短短数月时间,萍舟就变成了这幅模样,谷郁夷心痛如割,忍不住呵问:“你这是在干什么,都几点了,怎么还在这里扫地?衣服呢,怎么只穿这么薄,鞋子,鞋子也不穿。你是怎么了,到底是谁教你这样,芜园的规矩都不顾了吗?”
      萍舟听到他声音,先是木讷抬头:“大师……兄?”旋即受惊一般倏然跪倒,双手抱住头连连哀求:“大师兄,怎么会是大师兄呢,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会好好听话,求你不要赶我,不要赶我……”
      谷郁夷恨得直想给自己一巴掌。萍舟已经变成这样子,他如何还能高声喝他,问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扫除庭院锻炼耐性,扫不完不准饭食,除了他这个大弟子,有哪个后辈不是这样过来的……只是竹叶沃土,本不必扫,竹林又太大,扫尽并非一二日之功,这样分派分明是有意刁难。
      萍舟,到底有多久不曾好好吃饭了?
      谷郁夷倏然将萍舟抱入怀中,足尖一点跃上竹林,几个起落,赶到马厩牵出坐骑飞骑而出,很快将芜园地界甩在身后。谷郁夷想,若是叫伙房整治饭菜,必然会惊起众人,芜园湖水中也只饲着金鱼锦鲤,要找吃食果腹,只能上镇子上去了。
      夜风很冷,月光从背后照下来,凉浸浸的一片。两臂之间轻似没有重量,萍舟小小挣扎着。谷郁夷只得努力放柔声音安慰道:“萍舟,萍舟,莫怕,很快便到了。你看背后,有月亮,亮堂堂的,好看么?”
      但萍舟只是环紧他的脖子,微微瑟缩着:“哪里……好黑,夜里好黑……”

      安顿了百里闻歌后,花越醒醒酒,随后上楼替了老徐的班。
      谷郁夷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呼吸清浅许多,不再夹杂浓音,看来果然是在好转。花越替他喂了药,翻身,擦去热汗,动作有些粗鲁,脾气也有些糟糕,但以头一遭照顾病患而言,算是学得快的。
      花越将汗巾泡入铜盆草草洗一遍,自己坐在床头,看向谷郁夷的眼神,就似一尾善于伪装的毒蛇,悠然凝视着猎物。
      窗外啪,啪,啪响了三声。
      花越起身拨开窗栓,老六便飞身跃入室内,半跪在地上,他的黑衣有几处划破,看来闯入地穴一举不甚顺利。
      “七爷恕罪,行动失败了。”老六道:“小九腿上中了地穴的飞箭,我怕有毒,只得先带他出来。”
      花越微微一笑:“你说小九怎么了?”
      老六道:“他……他误触机关,被飞箭扎入腿骨……”
      花越笑意更深。
      老六惶然低头:“是……是我误触机关……请七爷责罚!”
      花越眼神霎时一冷:“老六,你与小九二人能为我清楚得很,小九轻功了得,不至于连件暗器也对付不了,哼,也只有为了救你。”
      拂袖而起,花越叹一口气,沉声道:“罢了,上官云久在江湖,虽然身死,毕竟不是易与之辈,我强要你们去取金地白玉参,是我之过,不怪罪于你。你先回去,好好照料小九,不必再插手此事。”
      老六点一点头,旋即飞身而出。
      花越自窗前踱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签,取笔信手写了几字,想了想,又取烛燃尽。心道:东西放在那人身边,未知是否妥当,我还是不急促成此事为好,免得日后徒生祸端。
      坐了一阵,只觉身上酒气、药味混杂十分不耐,便除了外衣搁在桌上,想到百里闻歌输了赌约需替他洗七日衣裳,不免心情转好,得意洋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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