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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买卖无情 ...

  •   说来也奇,自打金刀帮走后,魔教中人再没来惹过是非。倒是秋雨一连下了数日,天气转眼便凉了下来。
      “阿嚏!”花越大打了个喷嚏,眼泪齐流。暗道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四顾一看,寒气浸骨,不禁抱起身子抖了抖。客栈年久失修,早已门腐窗坏,头上滴水,八面吹风,实在狼狈凄凉得紧。若不是大雨冲得路面泥泞难行,花越是决不肯在此多待的。
      但现下他也只能坐在迎门处喝酒嚼点花生米,打发时间。酒是镇子上自酿的糙酒,辣而无味,不能解瘾。百里闻歌这几日不肯上江陵替他打和月楼的酒,叫花越有些不渝。
      正想着,百里闻歌就回来了。从雨瀑中蓦然现身,无声无息落在门槛上,黑亮的双眼随一张清正的脸抬起来。百里闻歌摘了斗笠,头发和衣服上都在往下淌水。
      像一支玉立的白莲,又或者,像未出锋的名器。

      花越不由感叹道:“爷听说真正的高手都是雨过不沾衣的,怎么你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百里闻歌登时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花越说得也不错。轻功上乘之人,点水涉江,雨中轻鸿一过,就似穿梭疾快无影的针尖,即使瓢泼大雨,也能衣干如晴。但百里闻歌这几日不过警戒入镇的道路,防着魔教突然来袭,轻功瓦上飘,自然不如苇叶之技,何况全城下雨,飘到哪儿都一样。
      花越道:“无妨,爷连衣裳都给你备下了,快去换上。”
      说着扔给百里闻歌一套干爽的绸衣。衣色是云白带金的,袖口纹黑,仿似泼墨,上手摸着凉薄柔滑,还有极细密繁复的刺花暗绣,手工十分精致。
      百里闻歌退了回去:“多谢。只是此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花越笑眯眯道:“客气什么。我都看见了,这几天衣裳干不了,你又一连打湿了好几身,今儿哪还有换的,难不成想衣不蔽体?我说了给你,也不是白给的。”
      百里闻歌犹豫了一下,想到他说不错,自己确实捉襟见肘了。这才谢过,拿上楼去。过了一时出来,当真叫人眼前一亮。
      花越无比赞叹道:“啧啧,瞧这面色,瞧这身段,瞧这收腰,唉呀,真是风流蕴藉,含咏神光,清辉耀人,天上地下仅此一个。不愧是我花越看上的,就是不一样。”
      花越看过来的眼神,颇有几分暧昧玩味。
      嗡的一声,百里闻歌脸上充血,气结道:“你……说……什么?”
      花越将百里闻歌一把拉到身前,无限爱怜地摩着袖口,依依不舍:“若不是穿得旧了,还真不肯便宜将你送人。”
      花越蓦然急道:“哎你走什么,爷还没看够呢,回来。”

      百里闻歌将剑拍在桌上:“看可以,不许动手动脚。”
      花越气窒。看来练武的都一般德行,一个两个假正经,不经逗。他清清嗓子,换了一副神色,道:“其实花某正有一事相求。”
      百里闻歌问:“什么事?”
      花越两眼笑成一条缝,朝他勾勾手:“你过来。”
      百里闻歌岿然不动。
      花越无奈,只得自己靠过去,凑在百里闻歌耳边窸窸窣窣起来。过了一会儿,花越问道:“怎么样?”
      百里闻歌断然拒绝:“不行。”
      花越登时板下脸:“难不成你不想要?”
      “这也不是。只是眼下……”百里闻歌向楼上心虚一瞟。
      “你不让他们发觉不就成了?”花越见他并不怎样抵触,宽慰一般拍拍他肩膀,脸上瞬间云散天晴,“爷来那天一见到你,就知你和爷是一路人,你我正是血气方刚,忍得久了,也是要坏身子的。”
      百里闻歌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拿人手软,有口难开。

      正在这时,老徐从楼上端着盆子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药碗。百里闻歌在外护卫,小二管着楼里的伙食,只有他和花越两人轮班看护谷郁夷,他是白天上去,夜里下来,花越是夜里上去,白天下来,这么颠三倒四折腾了几天,花越年轻力盛还倒无事,老徐毕竟年纪长些,眼下已有些浸青,脚步也几分虚浮。
      他下到地面,只见花越百里闻歌两人目光发直看着自己,不由奇道:“花公子熬了一宿了,如何还不去歇息?”
      花越道:“无妨。我坐一会儿便去。”
      老徐又看向百里闻歌,道:“原来百里公子也在。正好,有件事想请公子帮忙。”

      其实早在老徐指出芜园遭袭那天,百里闻歌便提议到芜园一探。
      然而一来当天便天公不助人下了连夜的大雨,向芜园走的又是土路,三个没有武功的人走起来颇为费事,若让百里闻歌独自赶去,又恐怕魔教来袭;二来花越一听说芜园遍地尸首,又遭雨淋,料想早已是腐臭漫天,打死也不肯去,此事便搁置了下来。一连拖了数日,花越一介好酒之徒,一日无酒,一日不欢,便鼓动百里闻歌替他跑一趟江陵,老徐则说药材不够用,急需外出采买一趟。
      四人坐在桌前议论,韩英道,这几日坐吃山空,再不买些菜蔬,就要断炊了。——韩英便是店中小二,只因百里闻歌觉得总是“小二”“小二”地叫怪不好意思,便问了姓名。
      于是决定老徐百里闻歌留下来看人看店,花越与韩英外出采买。
      过了午时,雨渐渐收了,厚积在天上的浓云也终于稍微吹散几分,阳光从云缝中间透下,洗得褪色的旧衣裳般颜色,依然潮漉漉的,照在身上也没有多少暖意。花越坐在门槛上向远处望,只见一片连绵苍翠的峰峦,云雾缭绕,朦朦胧胧,恍似玉湖仙岛,云头底下还隐约可见几只飞鸟在山中盘桓,羽翼白得发亮。

      车轮轱辘声响,韩英牵着花越投店时赶的马车上来了。这马被晾在后院里吃草,几日不动,竟似长了一圈肥膘。
      花越有些艰难地爬上去,撩开帘子,朝送人的老徐和百里闻歌摆摆手,郑重道:“走了,两位保重。”
      韩英甩开鞭子,啪地一声。
      百里闻歌看着这一幕,不由心情有些复杂:“这花越会不会就此不回来了?”又自宽道:“若他不回来了,倒也是好事,省得受我连累。”百里闻歌也想不到自己一时好心,竟生出这么多事端。
      老徐呵呵一笑:“不能够啊。依我看,花公子非得回来不可,他这还一袋金子叫我帮他管着呢。”
      百里闻歌转过头,纳闷道:“他这等人竟会放心把金子放在旁人身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花公子说,怕百里公子拿了他的钱去买酒,故而把钱放在我这里,百里公子是想不到的,也就无从下手。”老徐意味深长道,摸摸自己的下巴,“听说百里公子酒量不错,该是侠义中人,听我劝一句,偷盗这事可万万不能干。”
      百里闻歌闻言大怒:“这人怎么这样会记仇!”

      马车颠簸着,几步便出了客栈院子,花越侧身按下车后的竹帘,只见老徐和百里闻歌都回到客栈内,不禁心中大喜。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紫檀木锦盒,仔细吹开上面的灰尘,爱不释手,把玩了好一阵子才打开。里面裹着一只足有婴儿拳头般大的白珍珠,圆润无暇,莹然有光。花越隔着盒里的丝绸几番摩挲,小声自语道:“啧啧,虽说多吃了几日苦,多干了些破事,可你这不也熬出来了么,那老狐狸算计你,却没想到你这般聪明绝顶,逢凶化吉。哈哈哈,这回是老天助你,只等这票干成,就是你名誉天下,享清福的时候了。”
      收好珍珠,花越伸手在胸前拍一拍,生怕哪里不平整给人看出端倪。随后撩开车帘子,只见小二端坐赶车的背影,又想:这几日与他们厮混一处,也算点头之交,还有那个百里闻歌,好歹算救我一命,我一走了之,只剩他们孤苦伶仃,未免显得我漫无人情。便留几十两金子给他们用度,也是仁至义尽了。
      韩英见他忽然出来,怪道:“有事吩咐?”
      花越笑得无辜:“没有没有,只是我这几日不沾好酒,着实忍不下了。一会儿到了江陵,有劳你采买药菜,饶我到酒楼里一醉方休。”
      说着将老徐开的药方递了出去。
      韩英看他一张笑脸,敢怒不敢言。

      路不好走,马行得慢,两人赶到荆州时已是夜里。入城以后一片笙歌,四处是杂耍卖艺的,两人走马观花,到得夜深才随意寻了家店打尖住宿。韩英一入大门,煌煌灯火便扑面而来,五彩画壁,香绕旌摇,满堂的莺莺笑语与翩跹人影,觥筹交错。韩英自从自家掌柜的手里接下不赚银子的芜楼客栈,也算半个掌柜,可这境界全然不同,几是天壤之别。韩英驻足流连,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花越要了两间上房,笑道:“省着点看。与京杭扬益相比,此处也不过下品。”
      韩英道:“京杭扬益?”
      “东京开封,杭州,扬州,益州,天下四大富利之会,繁华锦簇,豪贵遍地,应有尽有。”花越道:“只要有钱,任谁皆可过上随心所欲,纸醉金迷的生活。……”
      韩英脸上不由露出飘然神往的表情。
      花越却叹了一口气,暗自忖道:“我同他说这些做什么,想他一辈子也就荒村老死,便是白白给他一个遥不可及的念想,又有什么意思。”

      次日上午,用过早膳,两人在客栈门口分手。韩英打听了城西一间药号不错,便先去买药,花越则向城中心走。
      今日天高日暖,凉风飒爽,十分宜人。昨夜到时天色已晚,看不出几分景致,现下细细观来,倒也美不胜收。行人道路,俱是半尺宽石板铺就,交相通便,街巷纵横,车马相接,人流喧嚷,路树结彩,鸟檐翼开。道路两边先多人家,渐渐铺席酒楼多了起来,有卖飞鹰、弓刀剑器、金银食盏、珍珠、布匹、丝帛、香料、药草,也有买卖成衣、书画、犀角、玉石的,食铺里有着羊头、肚肺、鹑兔、鸠鸽等山中野味,有着磷虾、毛蟹、田螺、鲥鱼、鲈鱼等一干河鲜,还有香糖果子、蜜煎花、红糖团子之类甜食。角楼相倚,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勾通,绣窗珠帘,开合若抱。足见千年古城,气质自华。
      花越一路闭眼嗅着酒香,在最是人声喧闹之处停下了。
      “荷风金露,最恨相逢;琥珀真金,醉杀英雄。好酒,好酒啊。”花越深吸一气,慨然发声道,旋即顺手从旁人手中拿过一柄折扇撑开,“然而满堂酒客,衣冠楚楚,尽皆庸碌。虽是仙质,不入泥眼,天下无人知你滋味,又是何等伤怀。”
      被夺扇之人忙拉他衣袖:“喂,你这人好生胆大,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盗人财物?还不快快还来。”
      “咦,这倒怪哉,这位兄台原不是做买卖的?”花越眯眼笑道:“你方才不声不响从我荷囊里拿去一两纹银,我取你一把扇子,买卖合宜,价钱公当,有何不妥?”
      那人给他戳破偷盗之事,心知不妙,即道:“告辞!”便撒腿溜入人群中。
      花越摇摇扇子,跨入酒楼门槛。小二在楼内已听见他说话,荷风、金露、琥珀、真金俱是和月楼酒名,便知此人应是熟客,却又面生,连忙上前迎候:“这位爷,小的一听就知您才是真正的行家,上座有请,今儿来点什么?”
      花越想一想,随口报了十来个酒名。
      和月楼乃酒户上店,酒最醇正浓香,价钱也最叫人咋舌。名下共有十余家分号,总号设在开封,然各地酒价俱是一样。小二登时明白这是来了豪客了。
      领人上了三楼坐下,忙不迭便去叫酒。
      花越看着小二一溜烟不见的背影,悠然啜一口白毫茶在嘴里品着,上等香气在唇舌间弥漫着,比芜楼客栈那干枝茶不知好了多少。心道:“急着跑什么,我还没说这账谁付呢。”
      然而这好滋味还没入腹中,过来两个黑衣人朝花越直挺挺一跪:“七爷!”花越这一口茶登时便喷了出去。
      急忙环顾四周,好在各处宾主尽欢,没人留意这里,这才低声怒斥:“你们怎么回事,不是反复说了要藏好,藏好!若叫别人看见了,我岂不是前功尽弃!”
      那两人也知惹祸,面面相觑,小声道:“那爷,我们先退下?”
      “罢了罢了。”花越道:“乍入乍出,更惹嫌疑,坐罢。”
      两人依言坐到对面。
      过了片刻,看着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两个,花越无奈。“小九?坐这。”伸手拍拍腿。
      两人中身子更瘦的一个站起身,坐到花越身上,一手环上椅背。
      “面罩除了。”
      小九伸手将头套扯下来,露出一张形容姣好的脸来,眼若晨星,鼻翼翘挺。
      “唉,小九啊,爷一见你这脸蛋,心情就大好了。”花越叹口气,在小九双颊上左捏右捏,又勾勾他下巴:“几日不见,吃胖了,嗯?都有肉了,摸起来可好。”
      小九嘻笑道:“六哥天天鸡鸭鱼肉地塞,哪能不长肉?知道七爷您就好这口。”
      花越喂他一个果干,欢喜道:“爷要是不好这口,就不是你们的花七爷了。”抬眼看见对面也将面罩除了,一脸要说不说的神色,狐狸眼一挑,便道:“老六,你也想来坐坐?”
      老六连忙摆手:“我怕小九把您压着了。”
      花越笑:“莫怕,小九轻着呢。”顺手在纤腰上捏一把,这才放下来。
      老六道:“七爷,您上回吩咐的事,我们给查清楚了。魔教这回是走陆路来的,夷陵近日丢了个车夫,后来我们在芜园林子里找着了,管车人说最后来租的是三个中原人,一个重病咳嗽,还呕血脏了车子,他骂过几句,所以记得特别清楚。芜园一月前还有不少门人散落在外,云院七名弟子在武盟,禾苑十三名在华山,但上官云发函将他们全数召回。我们点了园中的尸首,芜园上下连上官云一共一百八十七人,共有尸首一百八十六具,上官云也在其内,前往武盟华山的弟子我们特别看过,全部当场身死。而照园中纪事所写,芜园若不是已被灭门,今日本还要派二十名弟子前往华山的。”
      花越拿起茶杯喝一口,顺手递给小九:“这百来个死人,看了害不害怕?”
      小九摇头:“我与六哥一起走,不害怕。”
      “错了,小九,你正是怕了,才会同老六一起走的。”花越道:“同样,上官云若知道史潇//湘要来,绝不会只发信召回弟子而不向五岳求救,只可能另有要事。”
      老六道:“是芜园大弟子新婚。宾客前脚方走,魔教后脚便到了。”
      花越道:“谷郁夷?”
      老六道:“正是。”
      小二过来上酒,顺便问点菜。花越拍拍小九:“你去点,爱吃什么点什么。”小九会意,将小二拉到一旁点菜去了。
      花越道:“真是天要灭他芜园,挡也挡不住。”
      老六道:“今日大哥从华山发信回来,说林清焕尚不知此事,还带人在长安置办宅子。”
      花越笑笑:“不久也要知道了。过两个月是郑宜行寿筵,到时芜园无人庆贺,林清焕焉能看不出端倪?就是史潇//湘肯不肯等到那时候了。他这回对芜园出手,想的是敲山震虎,吓一吓林清焕,没想到芜园给他一网打尽,连个报信的也没有。”
      又道:“可知道林清焕看上哪个宅子?”
      老六道:“大哥没提。”
      花越道:“写信叫他好好留个心。这宅子想必是林清焕买给郑宜行的,比给自己买更舍得出价钱,修缮得妥帖些,只要是这林清焕看上的东西,我还没见他肯丢手过。”
      老六道:“是。还有一事不明。”
      花越见小九还在缠着小二,才道:“问。”
      “既然上官云安排了二十个弟子上华山,那林清焕见他们不到,不也有可能起疑心?”
      “除非上官云写信知会林清焕,否则林清焕不知道将有二十个芜园弟子求见。”花越道,提起一壶金露酌了一杯,盈盈香气飘散在桌面上。“老六,你以为这二十个人上华山是做什么去的?”
      老六眼中一闪:“护送芜园送给武林盟主的贺礼,——金地白玉参。”
      花越摇摇头:“这二十人是上山向林清焕赔礼的。”
      老六道:“这又为何?”
      花越道:“金地白玉参是千年的老参了,芜园镇宅之宝,林清焕希望借上官云之手献给武盟,但上官云却做不到,因他更早前已将这白玉参许给另外一人。如此推想,上官云抹不开脸写信,只好命门下弟子登山请罪,再另行准备寿礼。可是他却没料到,史潇//湘会在此时要了他的命。”

      小九打发完小二,三步两步走回来,在花越身边坐下,支着头若有所思,目光在两人中间转来转去。
      花越瞥他一眼,笑道:“爷一看这神色,就知咱家小九菜又点多了,一会儿你们两个都留下,陪我吃了再走。”
      老六忽道:“都怪属下无能,至今没能找着这金地白玉参。”
      老六这一说,小九立时明了两人在谈什么,接道:“我们发现芜园之内有一处隐蔽地穴,满布机关,六哥与我疑心东西是在里面,只是数次进入皆不得要领。”
      花越叹口气:“上官云毕竟也是老前辈了,你我想得到的法子,他焉能想不到。”
      老六道:“七爷,待这几日我再与小九闯那地穴去,一定将东西给您带出来。”
      “也好,你们看着办。”花越道,又兀自酌了一杯饮尽,细长的指夹着酒杯转动,凝神注视了许久。
      小九垂下眸子,问道:“七爷您又想什么主意了?”
      “嗯?”花越眼微微眯起来。
      小九道:“因为七爷以前要出坏点子时,便是这副神色。”
      花越道:“……”
      花越道:“老六,爷看你眼神又不对了,过来过来,让爷好好给你瞧瞧。”
      老六哭丧着脸道:“爷,您还是甭看了,我眼神就长这样。”

      花越回到客栈时,正是午时三刻,韩英早已回来等他多时了。韩英将他迎入房间,道:“天色也不早了,花爷您收拾一下,咱们赶紧回去,免叫百里公子担心。”
      花越笑眯眯道:“不急,倒是你,还没吃呢吧?”从背后提出一个木食盒摆在桌上,里面一一取出荤素三样,两碟小菜,一碗蒸饭,以及两盅酒。饭菜盛具是镶金的,酒盅酒盏是银质的,金银交映,十分好看。
      韩英看了半天,不舍得动筷。
      花越道:“一个人喝酒也无聊,多点了些菜。你随意,我回房中歇一会儿。”走前放下一个小盒子,道:“铺子里卖的小玩意儿,看着衬你,戴块玉也不是什么坏事。”
      韩英打开一看,只见里面卧着一片薄薄的白玉,吓得脸色一变:“花爷,您这是做什么?”
      “莫怕,这回绝不是害你。来时路上我也想了许久,那日金刀帮之事我确实对你不住,险些害了你性命。”花越凝视他道,神情萧疏:“花某人向来没心没肺惯了,不懂得珍惜旁人,但看你叫我一声花爷的份上,不能不还这份情。正好,你昨夜不还想游览京杭么,君子无玉不立身,这个赠你正是合适。”
      “这,这些事,花爷如何知晓?”韩英神色惶恐复杂,话也不能流畅。
      花越笑道:“你那点心思,早写在脸上了。”
      韩英真是讶异至极,张口结舌,竟不能言语。他自小生在纪南荒郊,除一双早逝爹娘外从没人这般细心留意过,店里招呼的有钱人,也不曾正眼瞧过他。而这一个花越却这样待他,在韩英看来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他自小便没有人心隔肚皮虚情假意之类的防备,现下也只觉惊喜莫名,手里更紧紧攥住泛温的玉石。
      花越止住他行礼,命去用膳,随即回转到自己房内。检查一番各处均无遭人翻动的痕迹后,花越不由背下手来回踱起步来。
      花越心道:江湖中人果然不讲信用,不敷信任,此番若非史潇//湘横插一手,我便要全盘皆输,实在后怕。但这样一来,我的计划也同样打乱,现下不知上官云这老谋深算的到底将金地白玉参藏在何处,亦不知芜园地穴是何情形。一旦地下真有机关阵法,以我之力殊难破解,结果还是一样。
      花越双眉紧蹙,转一个身:“唯今之计,只有回到谷郁夷身侧,待他醒转,借他之力开启地穴。他既是芜园大弟子,应当知悉地穴秘密,师门既灭,也必定先察看镇门之宝平安与否,到时我便有可乘之机下手抢夺金地白玉参,——谷郁夷身负重创,功体难复,不需为惧。只是这百里闻歌身手不凡,鸦鸹二人倚轻功霸绝武林多年,竟给他追在十步之内不放,只怕我的人并不是他对手。不对,小九或可与他拆上百招,再有老六等人一旁扰阵,应得拖延一时半刻。只是小九这般可爱,万一有个闪失……
      花越来回踏了十余圈,愈发头晕目眩,手脚冰凉,冷汗涔涔。他越想越没主意,暗恨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你酒后大意,落入他人彀中,不得已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否则又怎会陷入这等田地。花越在镜子面前站定,拿出怀里的珍珠仔细端详,仿似看一眼便能增长一分底气,最后叹一声又放入怀中,拿起桌上木梳有一下没一下梳着头发。
      正在这时,韩英的声音自门外响道:“花爷,您可收拾妥当了?”
      花越应道:“马上出来。”
      起身,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就是再回去一次,想想小九那般乖巧可爱,左一个花爷,右一个花爷,又听话又聪明,你这回为他冒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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