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墓》夜歌豪乘年少

1、第 1 章

　　庆兴九年。

　　徽州。松山书院。

　　松山书院是徽州最有名的书院之一，不少富贵人家都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里学习。书院管教森严不允许学生私自回家，规定一个月放五天假。

　　“嘿，王胖子，待会你支持哪边？。”坐在王乐天前面的陆晓筱转过身问道。

　　“你说蓬蓬吗？当然吃了它啊！”王乐天不假思索地说。

　　“你怎么忍心吃掉蓬蓬啊？它长得这么萌，再说，它可是我们一起养大的。”一旁的慕长平听到王乐天的话后忍不住说道。

　　环顾四周，教室里的同学都在三三两两的讨论着一个问题。

　　原来三个月前，他们的老师陈夫子看到他的一些学生有浪费粮食的行为，决定想个办法让学生们体会到食物的珍贵。于是他找了一只小猪仔放在学院内让学生们饲养它，并约定在三个月一起把它宰了吃掉。对于萌萌的小猪，孩子们一开始都表现了极大的兴趣，还给它取名为蓬蓬。
　　不过取名简单，养猪却不容易，不少的学生只玩不顾，能细心照料蓬蓬的学生却是不多。而慕长平是这为数不多中的一个，她为蓬蓬付出了不少心血。如今听到要把蓬蓬宰了吃掉当然是不肯的。
　　“咳咳，同学们都安静一下，我们先上课，下课后再讨论蓬蓬的问题。”陈夫子走进教室后，教室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陈夫子是松山学院中一名老师，平日以严厉著称，主要负责教授学院中十岁左右的学生。
　　“我们今天要学的是诗叫上邪，你们先听我诵读一遍。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陈夫子注入感情朗诵着，一顿一挫，还打着颤音。台下的同学看到平日一脸死板的陈夫子此刻动作如此夸张，不禁捂住嘴偷笑。但慕长平心思早就飞到蓬蓬身上了，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关心，一个人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笑什么笑！这是一首情感真挚，气势豪放，感人肺腑，表达欲突破封建礼教的女性的真实情感的诗歌，被誉为‘短章中神品’。”经过陈夫子的一吼，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夫子目光一转逮到了发呆的慕长平，问道：“慕长平你站起来，你说说，我刚才都讲了些什么？”
　　慕长平一愣：“啊？你都说了......说了......”
　　“算了算了，你坐下吧，回去把上邪抄十遍并背下来，下次上课检查。”
　　“是，夫子。”
　　“既然你们心都不在这，那我们今天课就上到这算了。接下来我们讨论蓬蓬的问题，你们一个一个举手回答，说出自己的见解。谁先来？好，就你吧王乐天。”陈夫子看到王乐天抢着举手说道。
　　“我觉得吧，既然我们三个月前说好的，要把蓬蓬养大吃掉，那么我们就应该遵守约定。正所谓言必诚信。”
　　“王乐天说的不错，那么接下来谁还想和我们分享他的想法？”
　　“夫子，我不赞同王乐天的想法。”慕长平此刻已是按耐不住，她站起来说：“人，之所以区别于牲畜草木，无非一个情字。世间任何事情的决断无非情、理、法三字。然而情确是摆在第一位的！我们和蓬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怎么忍心吃掉他呢？”
　　“是啊是啊，长平说的不错。王乐天你会把你家的金丝雀烤了吃吗？”陆晓筱站起来声援慕长平道。
　　“这根本是两回事。金丝雀是给人观赏的，而猪生来就是给人吃的，这就是它的命！”王乐天反驳道。陆晓筱给王乐天这么一说，一时哑口无言，悻悻地坐下了。
　　教室里的争论愈演愈烈，大家都纷纷说出自己的见解，不少人引经据典来增加自己观点的可信度。其中大部分同学都持守信及物有其位尽其用的观点，这对蓬蓬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王乐天一时无聊，左顾右盼，瞄到周世显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不为身边的辩论所动，心中纳闷对前桌陆晓筱问道。“陆晓筱，你说这周世显今天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到现在他都还没站起来发言。你猜他会支持哪边？”
　　话说这周世显可是陈夫子的得意门生，他自小天资聪颖又勤学好问，深受陈夫子喜爱。他的意见无疑会左右陈夫子对蓬蓬的处置决定。
　　“这还用猜吗？”陆晓筱反问道。“周世显他肯定会站在我们长平这一边的，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一起照顾蓬蓬有辛苦，不过和蓬蓬一起玩的日子还是挺快乐的，也算值得了。
　　“得了吧，还我们？我看你是光顾着玩，把活都丢给他们的吧。”王乐天反讽道。“不过你说的没错，这周世显每次有好玩的总是先想着长平，他肯定是站在长平那边。不过你看这么多同学都支持吃掉蓬蓬，他这次就是有张良计也无力回天，我还是想想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好呢？”
　　“吃吃吃！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陆晓筱不服气地说。
　　“同学们都安静下，你们的想法都很不错，都有自己的见解也都很有道理。在做出最后的决定前我还想听听周同学有什么高见。”陈夫子招了招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盯着似乎不打算站起来的周世显说道。
　　“夫子，高见不敢谈。我认为天地万物各有其数，生有时，死有时。物尽其用才是蓬蓬的命数，按本质来说蓬蓬与其他的猪并无区别。人存于世必以其他生灵为食，我们能做的就是珍惜食物，尊重它们。其次，古人云，人，无信不立。言必信，行必果。既然夫子三个月前说过要以蓬蓬为食，那我们就应该遵守。在此，我有个请求，望夫子答应。我是看着蓬蓬长大的，希望能送它最后一程。正巧在山下，我也认识一个屠夫，希望夫子能将蓬蓬交由我处置。”
　　显然陈夫子对周世显的回答非常满意应允道：“好，此事就交由你处理。今天我们的课就上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好好整理自己的想法，下次每人交篇文章给我。”
　　“是，夫子。”众人应道，随着陈夫子离开后，学生们似脱缰的野马，飞快地抓起书本塞进包内，跑出教室。一时间教室里面只剩下了周世显和慕长平。
　　慕长平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况中缓过神来，呆坐在座位上。
　　周世显走到慕长平身边说：“长平你听我说，我是有原因的.......”
　　“我不听.......我不听........”慕长平打断了周世显的话，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尽管她一直忍着。虽说慕长平曾想过辩论会失败，蓬蓬会被吃掉，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周世显居然不站在她这边。
　　看着慕长平一脸梨花带雨的景象，周世显心有不忍。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用这种方式.......他向自己质问。“长平，你会明白的.......”撂下一句话后周世显离开了教室。

　　晚上周世显把同学们都叫到了膳房，指着一桌子菜说：“这是我请学院里的庖厨帮忙做的，请大家尊重蓬蓬，不要浪费。”
　　王乐天看着桌上的猪蹄、五花肉、黄豆炖排骨等一桌子全猪宴，咽了口口水说：“我等晚饭等得都要饿死了，没想到蓬蓬这么有料啊！”随后他又回过头对陆晓筱反问道：“你不是说不吃蓬蓬的吗？怎么来膳房了？你放心我会帮你把你那份吃了，不会浪费的。”王乐天一脸得意的样子。
　　“哼，我才不会便宜你呢。我不会辜负蓬蓬的牺牲的。”陆晓筱也不示弱，随即夹起一块五花肉放入口中。
　　周世显打了一碗黄豆炖排骨，看了看人群，走到陆晓筱身边问道：“晓筱，你知道长平在哪里吗？”
　　“长平应该在未名湖畔谢桥边，她好像还生着气呢。”
　　“我知道了，谢谢。”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
　　谢桥边，慕长平坐在地上，不停地将身边的小石子扔到河水中口中喃喃道：“坏周世显，臭周世显，周世显你这个大坏蛋.......”
　　“我说我怎么打喷嚏了，原来是你在背后骂我啊。你怎么不来膳房吃晚饭啊？我给你带了黄豆炖排骨。”周世显走到慕长平身边说道。
　　“我不吃！”慕长平此刻看到这碗黄豆炖排骨就回想起了蓬蓬，顿时感到一阵恶心。“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慕长平猛地站了起来，向着周世显问出了心中郁结之事。
　　周世显不忙着解释，反而反问道：“哦？我为什么要站在你那边？”
　　“因为......因为......因为你是周世显啊！”慕长平显得有点气急败坏。
　　周世显浅笑，道：“小傻瓜，蓬蓬没有死。”
　　“你还想骗我，蓬蓬没死，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把蓬蓬带下山后托给了一户农户饲养，然后又向屠夫买了些猪肉、猪蹄交给学院的庖厨，借此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你看不出吗？其实陈夫子早就打定了主意，他为了让我们了解食物珍贵已经决定要宰杀蓬蓬，在辩论会上无论我们怎么说也是没有用的。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我们才能救下蓬蓬。”周世显向慕长平解释道。
　　“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慕长平顿时睁大眼，凑近周世显问道。
　　“你说你不听的.......”
　　“.太好了！我就知道世显最好了！”慕长平激动地抱住周世显说。
　　“呀，小心，别把这汤洒了。”周世显一惊，“快，听话，把这碗黄豆炖排骨吃了，我听山下的人说最近有几个人贩子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
　　“拿这唬我，我又不是小孩。”慕长平接过黄豆炖排骨说道。“世显你说我该怎么好好谢谢你呢？”
　　“谢我？那你就念首诗给我听吧。”
　　“什么诗？”
　　“上邪。”
　　“啊.......”少女两颊微微泛红。
　　“怎么？你还不会背吗？”
　　“当然会啊，你听我给你念啊。上邪.......”
　　这一年，周世显十二岁，慕长平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