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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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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巷深处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箱,在它之面有一个隐匿的拐角,拐角凹在黑暗中,一道安全救生梯悬在半空,细心看的话会发现这道安全梯是私自搭设的。
白雾四下看看,跳起来攀住安全梯,安全梯只到两层,白雾勾住旁边的水管,敏捷的爬上三楼,从窗口翻了进去。
这是一幢上个世纪的老建筑,翻新后安排进了三户政府机关职员。
白雾跳进屋内,看见凌乱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位中年男人,哪怕在家也穿着整齐的政职装。
“去哪了?”中年男人从文件中抬起眼睛。
“出去透透气。”
“没有被人看见吧?”
“没有,爸爸。”
“嗯,近期会查的比较严,不要再出去了。”
“好的,爸爸。”
难怪今天街上的人格外少,得想办法提醒她们警惕,白雾在心底思量。
“晚上吃咖喱饭。”
“好的,爸,那我先上去了。”
“嗯。”
房间的北面有一具几乎顶高的书架,白雾踩着书架往上爬。
“上个世纪,人们推崇的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白雾听见,爬到一半的身子停了下来,扭头看见父亲一直坐在那,从背后注视着自己,于是说道:“可是,爸爸,至少它仍是我生命的阶梯。”
“嗯。”中年男人重又埋头文件中。
白雾攀到顶,伸手拉开一个暗门,爬进去后关上,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黑暗的、隐蔽的阁楼就是白雾从出生至今生活的地方,除了那道暗门,这个低矮的空间仅仅还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也是唯一的通气孔。
当白雾懂事时,就把床褥拖到了天窗下,只要躺着,就能抬头看见外面的景色。
每当下雨的时候,白雾会格外喜悦,雨点打在脸上,有时冰冷的,有时凉凉的,有时如刀片一道道刮在脸上,有时又如绸布抚过,这是从外界闯进这个空间的,实在、可触摸而又唯一的东西。
还有一点天光,但今天白雾不想看书,她有一点担心——父亲无意的信息。
双手枕在脑后,突然一阵隐隐的钝痛从腹部传来,白雾一抽身子,皱起眉头,将脸朝左侧过去。
白雾已经有了预感,只是仍躺着不动,任由那种肮脏的厌恶自己的情绪蔓延。
已经整整五年,但白雾仍然不能习惯。她没有想明白,这样的东西,老天只给了一部分人,然后把她们命名为女性。这是不是就是一切产生的原因?从了解到这些,白雾无法抑制的开始产生了罪恶与耻辱感,仿佛多年幽闭的生活找到了释放愤怒的出口。
一股不能控制的热流涌动,白雾从床褥上跳起来,夹紧双腿伸手拿到卫生纸。飞速的扯下一叠,折好铺在内裤里。
母亲曾经说过,外面有一种东西是更方便的,只是现在已经严格的限制了购买程序。
因为政府需要确切的了解与控制适婚女性人数,不但按人数按需要限定购买,甚至变动的购买量也会被核实检查。
白雾是不存在于登记上的虚无人,因此没有权利使用它们。
白雾翻身重又躺回床上,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一个柔弱而坚强的女人,在她的坚持下,白雾才得以生存。
虽然白雾不清楚,这种没有生存轨迹的、躲在黑暗中的生命,究竟有没有意义。
在母亲去世之前,白雾就已经有了建立地上十八层的想法。母亲知道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白雾看。
那是一种同情与悲悯的目光,白雾仿佛从那眼神当中看见自己可预知的未来——那是死亡。
然而谁能逃得出这个未来?
呼吸与脉搏不是生命的标识。
有时,生,是另一种死。死,是另一种生。
白雾开始切实的执行自己的计划,虚无人这个身份反而更方便于自己的行动。
有一天,白雾在父亲的办公桌下,捡到了那枚绿色徽章,也许是从文件夹中无意掉落,它为白雾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白雾是在寻找隐蔽的生存环境时遇到的飞灰,那时的飞灰仅仅用树叶编织的腰带隐约遮住了□□,站在一片乔木中。
白雾没有说话,目不斜视的从她旁边擦身走过去。
飞灰像受到了召唤,默默跟在白雾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大半个森林。经过一条小溪,白雾停下来,蹲在河边喝水。
飞灰也跟着蹲下来,看着白雾,嬉笑着撩水泼她。
白雾忍不住也笑了,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你身上有光。”
白雾吓了一跳,她以为野人是不会说话的。
白雾扯掉飞灰身上杂乱的枝条树叶,给她穿上自己的外衣。
飞灰齐肩撕掉了外衣的袖子。
在飞灰的陪伴下,白雾找到了一片山坳,山坳内有茂盛的树林,有溪流,有可以躲藏的山洞。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地方,稍加运作便可容纳数百人生活,这是白雾的第一个目标。
白雾在纸上画出每一个方向进出山坳的方法,然后烧了这些纸。
饥饿的时候,飞灰会带来采摘的果子,有时是一只野兔或野鸟。
“我要走了。”白雾没有对这样的生活过多留恋,这让她自己都怀疑自己。
“我和你一起。”飞灰的回答似乎也并不出乎意料。
“那个地方你无法生活,不要跟着我。”
“你身上有光。”
“太阳也有光芒,但我们不能做夸父。”
“我不会成为太阳的月亮,但我会成为你的月亮。”
月亮。
让黑暗的世界亮了起来。
飞灰在上海生存下来,白雾虽然未曾过问,但却震惊,那是她可以预测的艰难。
有人在敲击书柜,白雾掀起暗门,身子探下去,接过父亲递上来的晚饭。
“我有个重要的会议,炖了一锅土豆放在那,你最近都不准出去。”
“好的,爸爸。”
回到黑暗的阁楼,浓重的咖喱味,混杂着一波波涌动的腥甜气味,白雾飞快的吃完晚饭。
一连三天都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白雾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独自待在阁楼。阁楼上有一个几寸大的电视机,是上个世纪的东西,摆弄摆弄它还能有画面,白雾把它留了下来。
只是它已经接收不到现在的信号,只能哗哗的闪着雪花点。
白雾偶尔会盯着这些跳跃的白色与黑色的小点,像看着一群欢呼雀跃的小丑,表演着世界上最滑稽的戏码。
如果有人问白雾,小丑是什么样的?
她一定会回答,白色的小人,戴着黑色的帽子。
第三天,白雾还是溜了出去。
在离家三个街区的地方,有一个地下市场,街上的公车很少有女性,白雾不敢乘坐。
在地下市场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有一扇永远贴着止步封条的小门,白雾趁人不注意闪身进去。
这是飞灰最近定下的碰头地点,小小的暗室有些普通的办公工具,白雾推开一个文件柜,后面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从文件柜里掏出手电筒,白雾钻进去后把文件柜拖回原处。
这个洞是地下市场建造初期废弃的,往里并不是很深,拐了一个弯后就到了尽头,地上铺着一些破旧的棉絮,这是飞灰有些时候短暂的住所。
飞灰不在,与以往不同,棉絮上多了一本书,封面脆弱的卷翘起来,印着《红楼梦》三个字,图片是一个女子手中拿着书册坐在树下,细碎的花瓣满天满地的飘落。
白雾就地坐下,拾起书本随手翻起来。
这本书白雾听过,因一次女文人联名的女权运动而引发的暴乱后,这本书被列在长达三米的禁书名单中,全部被销毁,并禁止阅读与传播。
书本中飘下一张纸条,白雾捡起来,上面写着:接应,三区,明珠酒店后巷。
落款的日期正是今天,白雾匆匆用打火机烧毁纸条,将书塞进衣服里。
纸条上没有具体时间,白雾也没有说过今天会来,但飞灰总是对一切了如指掌。
明珠酒店铁灰色的墙壁,窗框上有铜绿色锈斑,像一只衰老的野兽,趴在那里呼出令人作呕的腐朽臭气。
白雾绕到狭窄的只能单人通过的后巷,后巷对着客房的后窗,巷内的垃圾足有半人高。
没有看到人影,白雾踢开脚下的垃圾,往小巷深处走起。
食物的残渣,发黄的女性内裤,用过的注射器,撕碎的布条,粘着黄绿色黏液的避孕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婴儿胚胎。
这条小巷就是全世界。
白雾忍着恶臭在这些东西中间拨开一条路,终于在一件被撕成两半的大衣下面,找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女人肮脏的面孔看不出年龄,被人发现后用惊恐的语气战战兢兢的问道:“你是地上十八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