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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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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到了2111年,科技没有如几十年前人们预料般那样极速发展,斗争与歧视对人类的进步造成了巨大的阻碍,而身在这隐形的没有硝烟的斗争中,人类却依旧没有醒悟这一点。
他们仍以自以为的方式,为人类的繁衍而努力。
白雾穿着灰白色的长衫走在上海的街道上,手臂的位置别着一枚暗绿色的徽章。
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并不太多,灰暗的阴霾笼罩着城市,地上有不少垃圾,被风卷着不由自主的飘荡,没有人及时清理。
不时有人回头看,白雾低下头,下意识的去摸手臂上的徽章。
这不是普通的徽章,佩戴着她的女性,表示拥有一定的社会技能,能够参与到工作当中,如果随意劫走是违反法律的,会判处五年刑期。
虽说听上去五年刑期,相对于随意掳走一个人来说似乎惩罚很低。但如果没有徽章的女性,是可以被人随意争抢掠夺,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也不需要给出任何通报。
这两者相比,前者的代价就显的大得多,愿意付出此代价的也就寥寥无几。
一位巡警拦住了白雾的去路,上下打量她一番,狐疑的说道:“你是谁?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为什么会在街上?”
白雾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答道:“我是晨报的记者,去前面的仁爱医院向院长核实新闻通稿。”
这是现代女性的礼仪,男性可以随意注视女性,而女性在与男性面对面时,必须双手掩面,不得直视,除非得到对方的允许。
“嗯。”巡警点点头,问道,“自由是什么?”
“自由即是奴役。”
“去吧。”巡警满意的让开路。
上一个世纪以来,社会在不断的发展,而女性得到的却越来越低,在世纪中期,成年的适婚男女比例达到了1:1.982,连续三年人口自然增长率为负值。
以此为爆发点,在21世纪中期,打着亵渎生命、阻碍人类繁衍发展的幌子,社会对不婚女性进行了残酷的打击。
女性逐渐丧失尊重、自由、教育与生存权利。
在这之间,也有很多人进行了抗议与争取,甚至于集体陨身以明志。一度男女比例跌至1:2.125。
然而在这拉锯战中,女性的权益经历了失去、得到、再失去,终究没有能阻止时代的巨轮从女性的尊严之上碾压而过。
至世纪末,这些行为包括强制婚配,公开的代孕医疗机构,合法的掠夺、贩卖与囚禁,身体内置的gprs定位监控,只要一切为了繁衍人类所进行的行为,只要不影响社会运行与构成,都是允许的。
21世纪初,人们歧视女婴、丢弃女婴,至世纪末的时候,大部分的母亲都会害怕生出女婴,因为她们知道这些女婴会遭遇和自己一样的待遇和命运。因而更愿意早早的结束她们的生命,这一行为从世纪初的众人谴责,发展到认同默许。
在每一个居民区的角落中,都有这样一个垃圾焚烧炉,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里焚烧的并不是垃圾,可是却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任由那个角落中炽热艳丽的火焰,每夜吞噬掉数十名女婴鲜活的生命。这成为了人类共有的秘密。
而有的男性会专门出售自己新鲜出生的女婴,公开拍卖,或是卖去代孕医疗机构,年复一年的任由别人选择成为生育工具。出售者除了第一笔交易金之外,每一笔代孕也都会有一定金额的提成。三年中一次未被选中的女性,会被遣送回去。
被遣送的女性,也不会有更好的对待,她们也许会成为家庭劳力,也许会被父亲卖去更低级的城镇、乡村。
就算相对于条件稍好的家庭,针对于女性的教育,也只到小学三年级。这之后成绩排名,只有百分之二十的女童可以继续接受教育,而剩余的女童只需要在家接受指定电台的生活课程。
继续接受教育的女童,仍需要经历一层一层的考验,每一层筛选下来的女童,会被安排进行各自的职业培训,通过者会得到那枚绿色的职业徽章,安排就职。
那些已经接受了教育,却没有通过就业培训的人,考试过后,就没有人再见过她们。
她们的名字,她们的身体,她们压抑而又甜美的微笑,像化成了飞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却也像飞灰一般,飘散在这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白雾悄悄潜进仁爱医院,加护病房内躺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半边脸有丑陋的烫伤伤疤,一只眼睛紫黑的肿起,另一只眼直直的瞪着天花板,像是死了一般。
现在的医院非常少接诊女性,除非是佩戴徽章的女性,加上运气好,就诊时没有男性病人。否则无论轻重早晚,一率先尽男性病患救治。
普通的女性甚至连接近医院的机会都没有,她们可能会在去往医院的途中,就被不知名人士劫走,从此销声匿迹。
这又给了他们在女性身体中植入GPRS定位器的理由,所有的徽章女性,有男性愿意固定圈养的女性都会被植入这种定位器,用来保护她们的人身安全。
眼前这名女性也并不是因为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因为她明天要接受肾脏移植手术,她的丈夫以十八万通用币卖掉了她的右肾。
而仅仅在上个月,她才刚刚被售出了自己的右叶肝脏。
她脸上的伤疤,和身体上随处可见的伤痕,表示了她所受到的虐待,她只是个被丢弃又没有办法处置的女人,任何能够换钱的方法,都会被欣然接受。
长期的身心创伤,加上肝脏移植手术尚未复原,医生对她这次术后的存活并不抱有希望。
直到戴着口罩的白雾走到她床头,她才缓缓的扭过头来,干裂的嘴唇嗫嚅着。
白雾垂下眼睑看着她,问道:“愿意去地上十八层吗?”
那女人呆滞的眸子突然放出光芒,颤抖的伸出还插着吊针的手,紧紧攥住白雾。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撑起瘦若枯骨的身子,双眼血红,激动的涌出泪水:“你是谁?你是来接我走的吗?你是地上十八层派来的吗?”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从今天起,你也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你要完全的信任我们,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不可以问任何人任何问题。”
“可以!我可以!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白雾点点头,掰开她的手指,抽出被攥得生疼的手臂,说道:“跟我走。”
转身欲走的时候,白雾看看旁边空着的病床,扯下白色的床单,抛在那人身上道:“裹着它。”
宁可空置,都不愿意救治普通女性。
比□□更可怕的,是习以为常。
“你身上有定位器吗?”
“没有。”
病房外放着一个轮椅,白雾推着虚弱的病人,以最快的速度,从安全通道逃出医院,来到后巷的拐角。
那里停着一辆小小的送货车,一位戴着宽沿帽的短发女人下车,默默的抱起轮椅上的病人,塞进车厢中,外层用装货的盒子挡住。
这所有的过程没有人发出声音,直到送货车开动前,短发女人才问道:“几区?”
“四区。”
车子发出轰轰的声音,喷出几团白烟,驶出了视野。
这一路她会经过很多中转,见到很多她不认识的人,而这些人彼此之间也不认识,她们只听从一个神秘的指令——何时、何地、去往何处。
最终这个病人会到达秘密的生活社区——地上十八层,开始她全新的生活。
没人知道地上十八层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去往那里的方法、联系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受难女性的天堂、解救地、重生地,那代表一个希望、一个救赎,你能做的就是不停祈祷、默念一个名字——地上十八层,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离开。
白雾转身也从另一条小巷离开,从小巷中走出来一个灰色的身影,跟她并肩而行。
“你为什么坚持要亲自出面做接手人?这样你很容易暴露。”
“不论谁暴露都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只是你更不可以,大树不能为了树叶而牺牲根基。”
“如果要分出树叶、树枝、根基这样的等级,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眼看快走到小巷尽头,白雾放慢脚步。
“这不叫等级,这叫区别。”那人停下来,伸手抚了抚白雾的衣领。
白雾看见她深灰色的衣服上有很多新旧不一的污渍,蜡黄的面庞泛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双眼却放出鹰一般阴鹜的光芒。
“你病了吗?”白雾问道。
那人的神情生生顿在脸上,却又立刻答道:“没有,我很好。”
“你脸色不太好,需要什么告诉我。”
“你不是万能的。”
白雾沉默不语,她知道这是对的,自己能做到的与自己期望的相差太远,远到自己哪怕割尽每一块肉,流尽每一滴血都无法有任何改变。
“飞灰。”白雾喃喃的念着,盯着面前这一张枯槁的脸。每一次分别前,白雾都尽力在脑海中留下她这一刻的面容,画面一帧帧的闪过,白雾能感觉到生命在她身上缓慢的流逝,然而生命又会对谁不一样呢?
飞灰笑起来的样子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她的面容没有女性的秀美,如刀刻出来一般棱角分明,脸颊深深凹陷,法令纹分割出向外凸起的嘴唇。笑起来发出豺豹一般的桀桀声,在她的笑声中,白雾头也不回的踏出小巷。
一直等到白雾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飞灰才蒙上斗笠,向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