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清欢》鲈先生

6、都安

　　“叩叩。”
　　苏景止了声，顺手端起案上茶水抿了一口，便听到门外侍卫通报道：“皇上，皇后邀您凤轩宫共进晚餐。”
　　风晟清抬眸一看，竟已金乌西坠，明河在天。
　　“都这个时辰了，师父今儿就留下吧。”
　　苏景推脱不是，只好垂了手谢恩了。
　　“那便这样吩咐下去。”风晟清顿了顿，敛了眼帘，烛火跳跃，在他瘦削的脸上映出了暗沉的光影，“朕今日无甚胃口，让皇后别候着了。”
　　“是。”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苏景抬眸，风晟清重拾了奏章认真看着，只是借着灯光，犹不难看出他面色憔悴。苏景暗叹，斟酌道：“皇上还是保重些龙体才好。”
　　风晟清动作一滞，笔尖的墨径自滴下，晕了一圈模糊。他镇了镇心神，重蘸了朱墨，又埋首奋笔；苏景无奈，做了个揖便退了下去。
　　风晟清独坐屋内，四下无声。
　　当日，最是年少轻狂。
　　少年站在宫门前，意气激昂，豪言道：“言若，定有一天，你我共睨天下，指点江山！”
　　身后那人总是浅淡笑意，上前一步与他比肩道：“这天下，必是清欢。”
　　俩人相视而笑。纵是无功固已雄。
　　灯火爆鸣；风晟清心头一颤，缓过神来；他搁下笔，侧头看着窗外——朱红宫阙，琼楼玉宇；这是他的天下，他一人的九州繁华，可却不是他的清欢晟世。
　　夜深风起，更觉露寒。风晟清自灭了案上灯，起身向内室走去。
　　这偌大的皇宫，前方无尽的道路，终究还是要他一个人走。

　　言若住处在幽谷深处，再加上竹林掩映着，倒是少有人知，也是顺了他求静的心思。进出的路虽简单，只是刚春生难免磕绊，风晟清一路小心照拂着方免了许多非常之事。他俩人也不急着赶路，途中虽无多话，却也生了些许亲近之意。终是在午前到了都安镇。
　　这都安镇虽不比天子脚下的繁荣，可在这边陲地方算得上热闹了。只见街道两旁闾檐相望，商铺林立，路上衣影浮动，偶尔见巡逻士兵，也是队伍严整，纪律严明。
　　风晟清哪是知道的，见着这意料之外的景象，自是咂舌不下，言若站在一旁，不禁好笑，解释道：“都安比邻藩地，平日两边皆有往来，虽是不如京城的，但在这儿也称得上繁华了。”
　　风晟清定眸细看，人群中是有几个身材高挑、眉眼深邃的外邦人，他们都穿着本地服饰，若是匆匆一眼，怕是得略过了。他对这些藩蛮子虽无恶意，可绝不抱有多大好感，只淡淡扫了扫，便转开了目光。
　　言若见风晟清不答话，猜到了他几分心思，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并无多话。
　　正时，言若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冲击，他趔趄了几步，却无法稳住身子，亏得一旁风晟清眼疾手快，勉勉扶住了他。
　　言若面色不改，扯着风晟清衣袖的手却微微颤抖。风晟清冷着脸扭头看去，原是几个稚童街上玩耍，一时未留心，便撞上了杵在路上的言若。风晟清见是幼童，也不好冲声，横眉道：“以后莫要在街上打闹！”
　　那几个孩子撞到了人，也是害怕的，又见风晟清铁青的脸，更是没了胆子，忙丧着脸连声认错。
　　言若深吸了几口气，站直了身子，道：“我没事，你何苦发火？”说着，在身侧偷偷摆了摆手，那些幼童眼尖瞥到了，心中大喜，忙脚下生烟跑掉了。
　　风晟清被他堵得没了话语，不知怎地，心中一口气还兀自憋着，他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言若，径自走了开去。
　　言若也不知他置的什么气，幽叹一声，刚迟疑着迈开脚时，身边又传来了少年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你走什么？又想被撞上吗？”
　　言若停下脚，扭头往风晟清处看去，不发一言。风晟清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心内怒气竟是消了下去。
　　“草药被撞出来了些，我只是去捡捡。”
　　言若扭过头，依旧不吭声，却是再次扯了步子。风晟清看着男子脚下迟缓，暗咒一声，忙跟了上去。
　　“小心些。”
　　手上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指腹处有着老趼，却不扎手。言若垂下脸，风晟清以为男子不情愿，刚想松手收回来，却感到指尖滑过细腻皮肤——言若竟是反手牵住了他。
　　“好生牵着。”
　　风晟清别开了眼，耳垂通红，轻轻应了一声；言若敛下眼，嘴角笑意浅浅。
　　俩人置身于人流中，虽不明前方，此刻十指相握，以为能对付世事无常；可哪知史册多浮沉，一念起，风生水起，一念落，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