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家园》Riva

7、噩梦降临 * 1

　　首都亚特兰蒂斯的深夜，凯特维街区的交通监视站内，值班员明子一边吃着速食泡面一边盯着监视器——下方的卫星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午夜新闻中，AATV（亚特兰蒂斯阿尔法电视台）正在实时转播一场太空舞会的盛况，以星空为背景的华丽宴会厅，超过三米长的水晶吊灯，光洁如镜的黑玛瑙地砖，红酒与香槟，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还有游曳于其中的衣香鬓影，白玉为肌，宝石为裙，她们看上去就像是天宫里的神女一样。

　　啊，谁说不是呢？此时此刻，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们，不是正在比云层还高的天堂里翩翩起舞么？

　　狭小而简陋的值班室里，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小，悠扬的乐曲在夜色包围下变得寂寞冷清，躲在这个明亮有人气的小房子里不敢出去。

　　明子伸手去够桌上的罐装白兰地，被自己缩在椅子上的两腿阻碍了动作，只好暂时放下一条腿，总算抓到了酒罐。她本想把脚再缩回椅子里，一转念干脆伸直了翘到操作板上，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精和刚吃下去的泡面味道混合在一起，明子满足地打了一串嗝，揉着肚子懒洋洋地想：虽然我也挺享受现在的生活，不过偶尔看见那些人，还是会觉得世上竟然有那样的人生，真是不可思议。那些家伙和我真的生活在同一个宇宙中吗？

　　松本明子今年十六岁，刚上高中，一过合法的年龄她便出来打工赚钱了，像这种其它女孩不敢做的深夜值班员工作，她也没什么心理障碍地接受了，反正在家的时候也经常熬夜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至于安全问题，她认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话才是真理。

　　电视里，现场记者的话题再次提到了此次宴会的赞助商：斯普劳尔宇宙航运公司，总部就设在寸士寸金的首都星伊伦加德，不仅是个垄断了人马座星际运输的巨商，而且总是积极地参和到贵族阶级的浮夸作秀之中，所以在平民百姓间也是家喻户晓。

　　据说这家公司的小开由于某些原因，一直没能入选黄金少女节的护花骑士之一，今年则砸下三十亿提供了包括豪船在内的所有配套服务，得到一场入场券应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明子盯着五光十色的屏幕，嘴里嘀咕：“这个败家子，啧啧，这次大概能和公主共舞一曲喽？”她忽然凑身向前，眯起了眼睛：“怎么也不给几个特写，是哪个家伙呢？”相较于公司的高调，这位贵公子倒是低调得很，明子从没在电视或杂志上见过他。

　　像明子这样的女高中生，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单身富家子弟还是忍不住抱有各种幻想的，因为幻想本身，其实现的可能性越小，带来的快乐反而越多。她还知道这位斯普劳尔公司的继承人今年和自己同龄，而且是一个同样拥有古老东方血统的少年，他的家族姓氏好像是“李”。

　　“那么应该是黑发黑眼吧……”明子喃喃自语，但镜头扫到的地方，她只看见了一个黑发的胖子。还来不及再仔细找找，新闻的画面突然间混乱起来，十秒之后信号便中断了。莫名其妙的广告海报占据了屏幕好几分钟，在她捏起了拳头准备给电视机来上一下的时候，坐在演播室的主持人却又出现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播报下一条新闻。

　　十五分钟后，明子喝着已经凉掉的泡面汤，越想越不对劲。不过独家新闻已经结束，她也没法跑到电视那一头去探个究竟。

　　她关掉电源，向夜色中的马路看了一眼，路灯泛青的光圈好似一团团磷火，令人心生寒意。偶尔有车辆驶来，明子便会随心一想，说不定里面就坐着什么坏人，让她的人生在今晚完蛋。

　　“嘛，还是那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子往椅背上一靠，准备睡上一觉。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晚上，意外真的发生了。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她这个小人物的身上，而是在遥远的太空中那艘奢侈的大船上，出人意料地袭击了沉浸在享乐天堂的贵人们。

　　明子在半夜两点醒来，她是被一阵机车的声音吵醒的。她在黑暗的值班室里睁开眼睛，监视器的红灯以规律的节奏明暗交替着，透过光线迷离的玻璃，她看见了马路上疾行的车辆。

　　那不是普通的私家车，而是两米多高的武装军备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上面载满了穿着皇家空军战斗服的兵士，他们袖口和腰带上的金属扣在暗淡的月色下闪烁着银亮的光芒，而其它部位则笼罩在灰蓝的阴影之中。

　　“哇，太帅了……”明子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场面，虽然夜色模糊了一切，但那种梦境般的真实感还是令她震撼。她趴在窗口，看着二十余辆军车在眼前经过，驶入道路尽头的黑暗之中，那是通往军用太空港的方向。

　　****

　　<一小时前>

　　轻柔的音乐包围着宴厅中央的舞池，夹杂着不远之处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和高谈阔论的声音。

　　雪蓝色的裙子随着圆舞曲的旋律轻轻摇摆，如一尾悠娴的白鲨。不管裙子的主人对自己“被一个死胖子捉在手里荡来荡去”的现状有多么不满，至少从动作与表情上都看不出任何端倪。

　　因为，公主是世界上最优雅可爱的生物啊！

　　安迪?李不得不同意这一点。虽然父亲帮他得到了这张船票，他也没有奢望过与银河的公主共舞的殊荣，可是在看见本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将会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在一旁看着其它英俊的男士和美丽的少年得到这份幸运，酝酿了许久，终于自己上场。公主不会拒绝康慨的赞助商的儿子，但他必须有勇气让自己站在殿下的面前。

　　斯普劳尔宇宙航运公司的继承者生来便得天独厚，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生就一副可塑之表。当然，其它贵公子们也并不都是天生丽质，但金钱与华服的包装足可使平凡的相貌显得气度非凡，在这一点上，男人甚至比女人更容易见效。

　　但安迪?李是个例外，他今年十六岁，身高已达到一米八零，而且浓眉大眼，身板笔直，偏偏就坏在一个胖字上面。与十四岁的戈莱克西站在一起，他高出了大半个脑袋，而腰围则有对方的两倍粗。所有衣服要照顾他的身材就照顾不了设计，所以不论多么高级的定制，到了他身上总会变成土气的连体服。

　　也许有某种连带的效应，安迪?李的性格也和身材一样笨拙。在同公主共舞的时候，他连一句亲近风趣的话也没有，目光正直地掠过公主的头顶，专心致志地踏着节拍。很可能他从前任何一次跳舞也都是如此专注，所以动作竟格外地娴熟流畅，脚尖踮着踮着，轻松地带领舞伴从人群的缝隙里肆虐而过，见者无不自动退避。

　　戈莱克西半垂着眼帘，瞳底一片幽幽的冰蓝。殿下已经放弃挣扎了。

　　一曲结束，安迪没有再邀请多跳一支，似乎知道这是得寸进尺，而且他其实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因为紧张手心都出了汗，然后便更加紧张，最后干脆把自己整个放空了，这种刺激的经历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一次也就足够了。

　　幸好他和一般胖子不同，表情总是比较酷冷，不管是紧张或激动，至少不会露出让人感觉畏缩或猥锁的模样来。他深鞠一躬，目送公主离开视线，然后如释重负地回到自己在角落的位子里。

　　“感觉怎么样？”有人愉快地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麦克白船舰制造公司的次子，因为两家生意的往来，与安迪算是半个好友的关系，而刚满十七岁的克兰利已经是圈子里公认的美男子了。

　　安迪看着这位金发的朋友，终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来，像女孩子一样弯弯的睫毛在宽胖的脸上眯成了两个新月。

　　克兰利越过舞池里的人群，目光在公主身上定了两秒，忽然转向安迪，打趣道：“喂，殿下在看你呢！真的！”

　　安迪在他的推搡下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去，一下子定住了。

　　其实戈莱克西根本没在看他，只是察觉到有人冲着自己指指点点，于是目光瞥来，正好和安迪撞上。那张美丽的脸原本冷淡漠然，看见安迪后怔了半秒，忽然竟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颜，有如冰融花开，把淡定的胖哥看得目瞪口呆。

　　戈莱克西不动声色地把擦完手的湿巾丢进废物匣里，当着安迪的面，对方却什么也没看见。克兰利将靠在安迪身后，露出观看无聊喜剧时的那种咯咯傻笑。

　　他们两个，大概就是最早目击到异象的人了。公主以遗世独立的姿态坐在一整面视窗下，身后广阔的宇宙空间一览无余，古代飞船的残片静止在其中，看起来既遥远，又迫近。谁也想不到这具搁置了两百多年的古代垃圾，竟会突然之间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