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家园》Riva

5、红酒白雪 * 1

　　茫茫天地间，一望无际的雪野中，唯一的生物正孑孑独行。

　　那是一个女性人类，有着一头深色的长发，在白雪上反差鲜明。她身上穿着粗糙的猎装，雪白的脖颈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失去了血色。那张脸属于一个正要长成少女的女孩，与长发同样深色的眼睛，但若仔细看，在阳光的角度恰到好处的时候，它们其实是祖母绿般浓郁的翠色。

　　她的美丽大多来自于丰厚的头发和苍白的肌肤，还有那梦游般的茫然神情。尽管穿着粗朴的猎装，扎着厚实的皮革，踏着磨旧的雪靴，但她露出来的头部、双手，看起来就像个套子里的幽灵，既无力量，也无重量。

　　女孩的怀里，抱着一头白色的死猫。

　　那头猫看上去已经冰冷僵硬，只有浑身的白毛依旧柔软蓬松，女孩苍白的手指埋在其中，几乎与毛色融为一体。猫的一只爪子搭在她的胸前，上面结了一层冰霜。在那半开半盍的眼睑下，一黄一绿的瞳孔泛着玻璃似的光泽，毫无生气。

　　天空里一片雪花也没有，风也遗弃了这里。女孩的下巴微微抬着，眼光望着不确定的远处，雪地上的脚印向前延伸，每一个落下的瞬间，便成为静止的世界里新添的印记，像死亡一样永恒。

　　她却感觉不到寒冷，躯壳好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负担，却又无法卸下。像这样没有目的地行走，已经不知多少时间了。只是不往前走的话，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上哪去，不知道周围这个空白的世界是从哪里开始的，就好像一生下来就到了这里，除了行走什么也不会。

　　在某个时刻，她想起来观察自己的衣着，收获了一种熟悉而忧伤的感情。在另一个时刻，她抬头看见天空中苍白的圆盘，认出了那是一个太阳。又过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声音—— “路易丝”，旋即消逝。

　　“路易丝。”她轻轻地开口，发出和脑海中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那一瞬间，活在世上的意识复苏了。

　　她好像忽然发现自己孤独的处境，目光开始彷徨动摇，两汪死寂的碧潭之中浮起糅碎的光点，一如遥远星空。

　　****

　　亿万颗星辰散落在漆黑的宇宙空间里，它们看起来就像一杯水中的微生物一般接近，实际上却隔着数万光年，在各自的轨迹上毫不相干地走完一生。伸出一只手掌所能遮住的宇宙，拇指与小指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呢？

　　或许将它们比作人类的世界更恰当吧。看上去那么接近的无数个体，能在一生之中相遇的机会又有多少呢？正如一个伊伦加德的男人和一个雅拉贝尔的女人永远也不会面对面地在同一条街上交错而过，即使知道银河对岸有那么一颗行星，每天都在电视广告上看见那条街道，并且花一百块钱就能定一束那家花店当季热销的蓝色玫瑰。

　　不，大多数人一生都只会在一个星球上度过，就像被自己的太阳抓住的行星一样。

　　我不会被任何东西抓住……戈莱克西看着自己按在窗上的左手，心想：不只是拇指到小指间的距离，就算是银河的尽头，只要我喜欢，就会到达。总有一天，我会像父亲一样自由，就算要我像他一样死去也没关系！

　　“啊呀！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手。”一个挂着女人腔调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戈莱克西的瞳孔一缩，湛蓝的眼眸刹那间冻成冰湖。

　　造型师翘着兰花指在背后上下其手，将礼服上与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缕带重新整理，时不时还不忘感叹几句，一半为公主的完美激动，一半为自己的手艺感动。

　　半男不女的怪物，连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都令人作呕。纤美的手指贴着玻璃，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尾戒上的宝石折射出与瞳仁一般尖锐的锋芒。

　　银河的公主殿下背对众人，对着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玫瑰色的唇瓣颤抖着抿紧，然后放松，奇迹般地，那张脸从眼神到轮廓，一分一寸都恢复成了柔美无邪的模样，与一秒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好了吗？”刻意压低的声音早已成为习惯，掩盖了青涩的磁性，在旁人听来变成了独特的高雅。

　　“好的，殿下，请您转身！”造型师双手合十，像等待天使卡拉贝尔亲临一般。

　　“呼啦啦……”裙摆飞动之中，戈莱克西直接绕过设计师，目不斜视地从大门走出去了。

　　走廊上，一名女侍和三架高大的机器人默默地跟上来，随行左右。在这艘集合了几百位名媛千金的船上，除了那五十名受到邀请的“骑士”先生，任何男性一概不允许登船，就连公主的贴身侍卫也替换成了高级安保机器人。

　　戈莱克西大步流星地朝宴会大厅走去，鞋跟在钢化琉璃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右手拈着金色的卡片靠近唇边，说出一个简单的指令，然后将卡片贴在耳边，一边走一边听关于晚宴背景的信息。

　　“……黄金少女节的传统宴会，每年都会设定一个不同的主题。过去的主题大都围绕着少女的生活、纯洁的美德、艺术、爱情、自然等女性话题，近年来，为了体现女性除了美丽与善良之外，亦俱有与男性相等的其它高贵品质，同样关心着宇宙的真理、人类的命运……”

　　听到这里，戈莱克西殿下轻蔑地笑了一声。

　　卡片里的女声甜润性感，忽略内容的话，还是十分动听的：“自银河十一年大胆地将‘冷冻技术可使生命永恒’的争议摆上论桌，并受到了媒体的关注以来，不拘一格的创新主题已经成为了黄金少女节晚宴的一大特色。今年的主题又会是什么呢？尽请期待……”

　　戈莱克西听完，将卡片随手往身边的机器人身上一插。一声痛呼响起，被卡片捅在脸部正中的年轻女侍捂着鼻子弓起了腰。公主殿下愣了愣，道：“对不起。”重新把卡片送入左侧机器人的卡槽里。

　　宴会厅里一片漆黑，唯有古老的钢琴曲飘浮在点点星光之中。

　　整个穹顶便是无垠的宇宙，看不出实际的距离，亿万点星辰从四面八方将人们包围，熟悉的星座以微不可查的速度移动着，又大又亮，近在咫尺。钢琴曲牵扯出怀旧的情丝，在这神秘的空间里萦萦绕绕。重力微调使人们的脚步更加轻盈无声，真如漫步星空。

　　在那天穹的中央，星尘漫洒的虚空之中，飘浮着一块巨大的碎片。它的扭曲的形状，苍白的颜色，差参不整的片缘，破损的镀膜、钢线，还有正对着人们的那排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终于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仿佛有无声的魔咒从这块碎片之上散发出来，使人们不约而同地缄默仰视。

　　悠远忧伤的曲调仍在不急不缓地弹奏着，灯光始终没有亮起，主持人也没有出现，这场奢华热闹的宴会仿佛被人忘记了。

　　终于，不同的光线进入人们的视野，先是一个角落，然后是另一个，苍白浅金的光晕如纸上的墨迹般扩散开来。渐渐有惊讶的低呼自人群中发出，身处大厅中央的宾客纷纷退向四壁，不安地挤在一团。

　　在她们眼前，出现了身着古代军服的士兵、白色长袍的医生，专家、戴着老式通迅耳机的驾驶员，还有在如今看来造型特别奇怪的机器人……他们或坐或站，全都笼罩在朦胧的光线之中，面目模糊难辨。

　　有些人在忙着操作手中的仪表盘，有些人停在大厅的中间交谈，有些人靠着架驶台休息，手中端着纸杯咖啡，而更多的人在来来回回地走动，脚步格外轻松，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气氛。

　　这些立体影像轻易地将众人带入了另一个时空之中，一开始的惊慌渐渐平定下来，大家意识到身处于一艘古老舰艇的舰桥之中，唯有头顶的星空才是真实的，那块巨大的碎片依然飘浮在原来的位置。

　　“G…L…X…”昏暗的角落中，有人辩认出碎片上的字母，低声道：“这是战时的舰船？”

　　“不，更早。这是战前的千光年级远航船。”另一个更正道，“你看最后的编号，在027之后……是不是字母M？”

　　先前的一人倒吸一口气：“027－M，这该不会是当年的第十三舰队……”

　　“恩。就是远征梅斯泰拉，几乎全军覆没的那支舰队。而这个，”年轻的棕发男子指了指太空中的碎片，“只可能是当初被陆地控制塔炸毁的那一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