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无题 * 2 ...
-
晨星南半球。佩拉瑞恩岛。
拉芙恩湖畔，秋日的白杨林呈现出一片绚烂而温柔的色彩，金黄，橘红，浅绿，深红，高处的树冠如绒毯一般茂密，其下则是一根根骨瘦嶙峋的灰色树干，黄金似的叶丛中露出光秃秃的枝杈相互构连，它们褪下的华丽羽毛全都落在林间的草地上，远远地只见一片深绿浅褐，仔细一看，才发现上面撒满了金粉。
LaVerne，这个湖泊的名字包含了她最美丽的季节：“春天般的”，以及“来自白杨树丛”。佩拉瑞恩岛位于伊伦加德的南半球，秋季一般从二月份到五月中，经过最寒冷的六月和七月，到了八月又将进入美丽的春天。
如果说拉芙恩湖的春天有如少女般活泼明快，这里的秋日则像年轻的贵妇，艳丽多姿，妩媚动人，而又举止优雅，沉静高贵。
整个湖面都投映着斑斓的秋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画布，表面偶尔泛起涟漪，沉沉的碧色在倒影下轻轻晃动。远处，一栋别墅在层林中露出红色的屋顶，铺着白石子的小路穿过林间，一直延伸到湖畔，草地上放置着两张精致的圆桌，隔着几米远，其中一张桌上摆着价值不菲的古典花瓶，瓶子里插着的不过是些秋日的野花。
一张桌子边放着三把圈椅，另一张放着两把，全都空空如也，但是一尘不染，好像随时都有人在这里相聚，喝茶谈天，欣赏湖光山色。不远处原有一架秋千，但现在只剩下一个拱形的支架，缠绕在上面的藤萝几乎掩住了它原本的模样，几根长着荆刺和暗紫小花的卷须从架上长长地垂下来，代替了原本的秋千，空荡萧条地摇摆着。
时值下午，从湖上吹来的凉风拂过岸边唯一的人影那披散在肩头的美丽金发，那是比白杨树林中倾斜的阳光更加淡而透明的金色，像柔丝一样缠绕着，顺着淡绿色织花上衣的一侧垂下。它的主人半躺在一张白色床椅上，深蓝绿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大花，那么浓艳而醒目。
多洛丽丝王妃背对秋千架，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膝上书页的一角，广阔的湖水就在她脚尖前铺展开来，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她的倒影，美丽的容颜即使在碧波中也足以令人屏息疑视。
多洛丽丝十七岁嫁给亚历斯特王储，成为亚特兰蒂斯王后之下最尊贵的女人。婚后与丈夫分离的日子多过甜蜜的日子，大多数时候她只是一个王妃，而不是一个妻子。当她终于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时，丈夫却不能陪在她的身边。她不记得了，自己和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可以待在那儿，永远都别回来了”，还是“我想你”。
她看着膝上的纸页，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白得透明，模糊了上面的文字。它们却以声音的形式在脑海里浮现了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走在美的光影之中，有如无云的清朗，繁星的夜空。
明与暗最美的灵动，交会于她的面容和眼瞳”
想不到在一本社会哲学书里也能翻到这首诗。王妃“啪”地一声合上了厚重的书本，闭上眼，用优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额头。
那是一首流传久远的诗歌，不朽经典，随便什么人就算不会背诵，也一定能说出它的第一行——“她走在美的光影之中”。
她走在美的光影之中
有如无云的清朗，繁星的夜空。
明与暗最美的灵动，交会于她的面容和眼瞳
天堂拒赐予白昼的，夜之朦胧
多一寸色，或少一丝光
那鸦羽般的秀发，笼罩脸庞的光彩
无可言喻的优雅便会大受折损
宁静而甜蜜的思想，栖息于纯洁可爱之所
在那双颊，在那眉宇，温柔，平和，而又昭然清晰
她的微笑与明媚
是美好岁月的馈赠
折射出与世无争的心灵，和纯真无瑕的爱情”[注]
亚历斯特王子，她的丈夫，曾经喜欢用这首诗歌来表达对她的赞美，或许还有爱意。少女时代的洛拉纯真美丽，如同在林间自由唱歌的金丝雀，美好的岁月流淌在她的双颊和眼中，就像诗中描绘的那样，不论是谁都会爱上她的。艾尔也从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会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将诗句里的“鸦羽般的黑发”改成“晨光般的金发”。
这首诗的语言和意象太优美，太经典了，收录在几乎所有的浪漫主义诗集之中。而时光久远，人们将它当作一首美丽的情诗，常常遗忘了它最初被写下的场景。诗中描写的是一位年轻的寡妇，诗人与她邂逅之时她正在服丧，穿着一身点缀晶亮饰片的黑色晨服，宛如繁星夜空。
显然，诗中的女子虽然年轻守寡，却依然纯真甜美，沉重的丧服也难掩她的光彩。就像十四年前的多洛丽丝。
金黄的白杨树林中，骑在马上的人遥遥望着湖岸上的那个人影，此刻所忆及的便是很久以前为亚历斯特王子服丧的，那时只有十八岁的多洛丽丝王妃。
“有如无云的清朗，繁星的夜空……她的微笑与明媚，是美好岁月的馈赠”。那时的多洛丽丝，虽然刚刚经历了生产和丧夫之痛，然而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依旧是那样高贵美丽，黑色的丧服不仅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使她更加耀眼迷人，让人移不开眼。她带着优雅的微笑，行走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中，眼波流转处，令所有在亚历斯特王子的棺木前心怀叵测的人都瞬间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在这个因哀伤而更加美丽的王妃面前卑微折服。
梅尔文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因为，他就是从那一天起，彻底失去了洛拉。从那以后，那个令整个王国神魂颠倒，仰慕而又敬畏，着迷而又惧怕的女人，就是多洛丽丝王妃——或者按照她正式的头衔：“德温克王妃”——而不是那个金丝雀一般的牧场主女儿洛拉库欣。
梅尔文科拉沃斯在湖畔的一处小山坡上驻马。他穿着亚特兰蒂斯陆军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级代表着少将军衔，现任帝都保卫军太空防御司令部总指挥官。他的身影高大挺拔，跨下深红色的纯血马和他的主人一样静立不动，远看仿佛一尊雕塑。
隔着重重秋叶，湖水，对岸的人影渺小却清晰，他看见她烦燥地合上书，一手抚上眉眼。梅尔文轻轻笑了一声，催动坐骑掉头。
他自她的身后出现，她感觉到了，却不屑回头。他也就站在那里，低头审视着她腮边的几绺金发。
多洛丽丝王妃说道：“这次的消息，也想亲自告诉我吗？”
“原本是这么想的。”梅尔文答道，“但我早该知道，你豢养的那群小鸟不是光用来观赏的。”
多洛丽丝发出一声动听的低笑：“观赏？那我也会养些漂亮一点的。不过我倒更乐意听他们的声音。”
“而不是我的。”梅尔文替她补充。
王妃似乎怔了半秒，然后她伸手，轻轻抚弄了一下书本压皱的裙子。她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梅尔文从她的动作里看不出压抑，他微微扬起眉尖：“你不担心？”
“担心，焦虑，痛苦……最后是绝望。”多洛丽丝淡淡地说：“这些我早就经历过了，那是因为失去之后，我还会继续活着。”
她将笨重的书搁到一旁的矮桌上，手指轻扶着封面上凸起的花纹，脑袋侧转向那边，梅尔文完全看不见她的脸了。只听她接着说：“现在都不要紧了。如果那孩子回不来，我就跟他一起离去。我不会留下来承受那些，所以有什么可担心……可害怕的呢？”
“你可真是自私。”梅尔文在她的身后说，“一般的母亲，不会为自己的孩子感到惋惜吗？”
她的脸又侧向左边，露出的眼角是干涩的。“惋惜什么？惋惜他失去的未来？像我一样不自由的人生？”她的声音毫无温度，语气尖刻，却依旧婉转动听，和十多年前一样。
多洛丽丝忽然笑了：“对，的确应该惋惜。我的莱西将来会拥有这片银河啊，就像艾尔当初。但是看来，他们俩还真像，那么好的东西，艾尔不要了，莱西也不要了。现在就留给全宇宙的傻瓜，确实够可惜的。”
“那么你呢？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多洛丽丝王妃仰头大笑起来，露出天鹅般雪白的脖颈。她笑得喘气，抚着胸口摇起头来，浅金色的卷发随之波动着。“梅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或者你，什么时候把我看得这么愚蠢了？是啊，谁都知道我野心勃勃，为了权利，就连对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不顾。也许你们以为莱西的失踪对我是一件喜讯？”
梅尔文静静地开口：“你说过，如果莱西回不来，你也会跟随他。”
王妃又是一怔，好像突然想起来了：“……我是说过，对，我是这么说的。怎么样？你相信我是一个充满慈爱的母亲了吧？”
梅尔文沉默了片刻，他笑了，眼中闪烁着晦暗的光芒。“你不是，”他说，“所以我才提出那个邀请。”
“邀请？那难道不是请求？你想借机攀附我，和我一起夺取属于莱西的位子。”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看你坐在王位上的可爱模样呢？”
多洛丽丝莞尔一笑，低下头颅的样子无比迷人。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未留下，她冷冷地回答：“你没资格。”
梅尔文脸上的笑意也缓缓隐了下去，尽管他的眼睛始终沉暗，没有笑意。
“也许……”梅尔文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有资格再次欣赏你穿上黑衣的模样。”
多洛丽丝终于回头，锋利的眼光直刺梅尔文，他反而恢复了温柔的微笑，连眼神也变得干净真挚，无可挑剔：“我忘不了你那时是多么美丽。”
王妃牵起嘴角，下巴无意地扬起了一些，她从微垂的眼帘下打量梅尔文少将。
“这就是艾尔和你的不同之处。”多洛丽丝王妃语带轻蔑地说：“如果他活着，不论我做了什么，不论我怎样对他，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变。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像你一样爱我，但是他也永远不会用虚伪的口吻对我说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永远不会变得肮脏。莱西，我和艾尔的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你永远也比不上他们。”
梅尔文静静地听着她说完，留恋地看着那张傲慢，美丽，而令人憎恨的脸孔。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那么，我真希望戈莱克西活着，遇见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
[注] She Walks in Beauty 拜伦的名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无题 * 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