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家园》Riva

1、序曲之一

　　梅斯泰拉，梅斯泰拉！

　　在渐渐冰凉的血液里流动的这个名字，永恒的故土！

　　流亡到宇宙尽头，斩碎仇恨的星空！让我以亿万星辰为你献歌——永不回头的家园，亲爱的……梅斯泰拉。

　　****

　　公元三千四百年，位于银河边远开发区，英仙旋臂上的小星梅斯泰拉熄灭了。像一颗小小的尘埃，即使闪烁，也是微不足道的光芒，它暗淡，它消失，它承载的区区几十亿生命永不醒来，都是一件眨眨眼睛的小事——对于统治银河系的全部人类而言。

　　哦，对了，自称银河之主的人类，在计算梅斯泰拉星上生命损失的时候，只考虑了他们的同类，所以真正的死亡数字只有十亿。十亿算什么？相较于日后的两次星际大战中数以百亿计的伤亡数目，人类强悍的心灵又怎么会为这小小的十亿人颤抖呢？

　　何况，这颗直径不到母星地球二分之一的行星，并不像后来的许多星球一样毁于轰轰烈烈的战火或爆发，而是被一场极具复古风格的……瘟疫，给葬送了。瘟疫是什么？真可笑，在人类还被困在拥挤母星上的二十三世纪，这种肮脏的感染、传播、侵蚀肌体、让人联想到下水道的老鼠和腐烂尸体的疾病，就已经成为风干在落后文明卷轴上的一团蟑螂屎了，那是人类早已经模糊了的讨厌记忆。

　　一个连传染病都战胜不了的落后星球，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当然，连续几千年来歌诵“和平”“友爱”，把真善美当作漂亮衣服穿在身上的高级生物人类，是不会在表面上显示这种不屑的，他们甚至不会在心理承认。所以梅斯泰拉这个名字还是在悲剧史上被一闪一闪亮晶晶地装裱起来，时不时拿出来唏嘘缅怀一翻。

　　这么说全人类，其实还是过份的。真诚的同情、悲悯依然存在于许多人心目中，自少在梅斯特拉毁灭后的几十年中是这样的。

　　短短四年，一个不知冰天雪地为何物的温暖星球，一个上千年没有系外访客的偏远星球，一个竟然会崇拜自己卫星的愚昧……哦不，纯真星球，就这么被谁也想不到的，上千年不带人类玩的瘟疫给玩死了。梅斯泰拉，半个世纪以来这个名字招唤回黑暗、残酷、弱小的挣扎与绝望的记忆，那些属于人类童年的阴影，并不因自身的成长和强大而完全洗褪。

　　不要误会，在人类已经向银河系边缘与深处全面开拓的三十五世纪，梅斯泰拉并不是孤立无援的。这颗小行星聿属的波恩公国，在银河系边远地带存在感微弱，但也统辖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人居星球，处在泊尔领治下的梅星暴发了神奇传染病的事件，也得到了各层执政官的特别关注，波恩大公还亲自驾驶了一辆太空梭跑来上空观模。

　　“毕竟人家已经有一千多年没见过瘟疫了嘛……”被斥责擅自行动的大公弱弱地回答，引得议会元老们纷纷扶额：敢问您今年贵庚啊？！

　　观望了两个月，见梅斯泰拉的“感冒”还没有自愈，泊尔领派出了医疗小分队前往支援。观望了三个月，见泊尔领的“家务”还没有收拾好，公国派出了医疗和科研小分队前往支援。

　　——最后全军覆没。

　　当发现高磁防护服加南丁格尔免疫剂都无法阻止鬼一样的病毒和神一样的变体时，波恩大公震惊了。然后大家就该干嘛干嘛，陷入一种“咱也没办法了还是好好生活吧诸位自行保重”的状态中……

　　这事也不能怪他们不负责任，公元三千年后的宇宙已经不是我交税你管饭一级养一级的管理模式了，人类满银河地跑，每个星系星球大环境小环境都完全不同，勉强抱团形成组织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能像古代的地球村那么好管理，几个村官就管了所有人衣食住行，工作生活，婚姻家庭，思想品德，劳动改造……等等。

　　自从亚空间穿梭、人造大气和相对重力场技术问世，人们迫不急待地往天上奔，“亿万星辰是我家，爱住哪里住哪里”，无论哪种形势的国家机器都阻挡不了他们欢乐的脚步！严丝合缝的社会系统成了一盘散沙，自由开发，自力更生成为了指导精神，客观的说，人类历史上还从没有达到过如此的泛民主主义高度。

　　以上背景提供的一个重要信息就是：你的星球你自个儿看着办！

　　梅斯泰拉作为一个有国家有组织的住人行星，能在灾难暴发几个月内得到外部援助，已经是很幸运的了。虽然它还是不幸得更突出一点。之前向地外移民的所有人类，不论遭遇到如何严酷的困境，至少可以马上从殖民星撤离，自己的飞船不够用还能请求星际接应，而大多安顿下来的殖民星都很欢迎生力军的加入，加快资源开发和城市建设。

　　但梅斯泰拉……梅斯泰拉啊。杀死人们的不是异形怪物，疯狂植物，也不是高能尘暴，山崩海啸，而是在他们身体里悄悄扩散，悄悄传递的病毒，一到十二周的潜伏期内，谁也不知道你是人，还是鬼。

　　“鬼”，正是落后的梅星人对这种疾病的称乎，他们认为是“鬼”附上了身，任何屏障和药水都阻止不了的，那看不见的脏东西，侵到人的脑子里，心里，让人发疯而死……一个，接一个，迅速地，莫名其妙地。无比痛苦地。

　　鬼和人在一起，贴着心在一起，往哪儿逃？就算要逃，宇宙之大，也没有一颗星星会接受他们。落后的梅星人，凭借着落后的飞行器，离开了家园的下场，也不过是葬身在黑暗的太空中罢了。

　　梅斯泰拉独自支撑到第三年，十亿人口只剩下不到一半，这时候，凭空出现了一线生机。远在人马座的新银河五霸之一，亚特兰蒂斯王国屁颠屁颠地赶着要来帮它一把了。这是自地外扩张以来，第一个打破“我的星球我作主”传统的国家力量，一时间引得全银河万众侧目，不知道这个银河时代的“大西洲”演的是哪一出。

　　总之，公元三四○○年四月，一支号称“梅斯泰拉特攻队”，实际上后世习惯称之为赶死队，由各类专家以及特种部队和先进装备组成的援助力量，越过数千光年的星空，来到了波恩公国，简单地照会元首后，向着被诅咒的梅斯泰拉进发了。

　　果然不怕死就是效率高。一百六十艘军舰团团围住渺小的梅星，前仆后继，在牺牲了无数王国战士和宝贵人才之后，终于在三四○○年二月找到了对抗疫病的办法。

　　听了亚特兰蒂斯官方的报告后，银河系网民们都惊呆了。大家原本的思维是这样的：既然有病，首先当然要搞清楚病源是什么，然后想办法获取样本进行培养实验，这以后才能研制出特效的抗病毒药物或者疫苗，最后解决问题嘛。

　　从这个思维来看，人类骨子里还是环球生物，思想跟不上大宇宙时代。亚特兰蒂斯王国在官方微博上措词婉约地回复了网民的质疑，大义如下。

　　——人都快死光了，哪还有时间慢慢研究啊！要是有检验病源的办法，把感染者隔离，其它人撤出星球就完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用得着你们说？！

　　所以，研究组公布的结果就是，跳过一二三步，直奔问题解决！

　　那么不知道病源是什么，怎么可能找到抑制的办法呢？但亚特兰蒂斯不愧有“福音王国”的称号，这办法就是给他找到了，而且还简单得让人大跌眼镜：当环境温度降至零下十五度时，病毒就无法在个体之间传播扩散了。

　　众人望天……坐在一百三十八寸立体电视机前的波恩大公一捶掌心，恍然大悟：“唉呀，俺怎么没想到。”

　　梅斯泰拉星的温度从未低于摄氏二十七度，四季如夏，当瘟疫初暴发时，许多不知情的人还在梅星与近在咫尺（意思是85万公里）的乌尔玛太空冰港频繁来往，采购批发海鲜和冰积淋，而常温零下的冰港上却没有一例感染报告……这不就证明温度会影响病毒的传播么？

　　只不过后来再想逃往乌尔玛的难民全都被拒之门外，梅斯泰拉成了恒温三十度的孤岛，这个不起眼的关键就再也没机会被验证了。

　　而随着时间推移，病毒出现多种变体，抗低温的能力也迅速进化，等到聪明的亚特兰蒂斯人找到窍门，采取行动的时候，已经不得不制造负二十度以下的环境才能扼制传染，而这个温度线还在不断下降……

　　在梅斯泰拉星上建立起了一个个低温安全区，无数难民向安全区逃命般的转移。创造负几十度的大型人造控温区需要相当的资源和时间，但人们行动得快，病毒进化得更快，亚特兰蒂斯不得不向其它有实力的大国呼吁增援。

　　星际急电向银河四方发出的时间，是三四○○年六月，梅斯泰拉星的幸存人口还剩下三亿。这封关系着三亿人存亡的急电，以及另外四国回复的要旨如下。

　　亚特兰蒂斯王国：一方有难，八方点赞……呸，八方支援，乃是全人类的美好传统。八百年前是老乡，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米利坚英雄合众国：我国近期又发现织女星域出现大批恐怖分子活动，打倒恐怖分子，维护宇宙和平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使命！Sorry，暂时没空。

　　苏霍姆斯基战斗联盟：这个这个，唉，真是难以启齿，第一夫人和最高元帅夫人结伴离家出走，在黑暗物质区失踪了，领袖和元帅正焦头烂额呢，要不等夫人们找回来了我们再联络，啊？一定再联络！

　　大日皇国：此事内阁正在商议中（同一句话循环播放一百遍呀一百遍……）

　　东方红人民当家共和国：呸，肯定有阴谋！你们亚特兰蒂斯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们才不会上当呢！

　　亚特兰蒂斯外务省长官欣慰抹泪：矮马终于有一个掏心挖肺的了……

　　于是，梅斯泰拉冷冻战继续艰难苦恨地进行中，与大批死亡的人口和加速异变的病毒抢夺着最后的时间。

　　三四○○年九月和十月，病毒终于得到全面控制，整个星球表面布满了低温区，四季如夏的国度被厚达数十丈的冰雪覆盖，曾经的城市、房屋都被埋在了下面。

　　当十二月到来，来路不明的黑色瘟疫终于被战胜了。

　　然而，已经太迟了。

　　梅斯泰拉星的十亿人死得精光。亚特兰蒂斯的士兵找到最后一个幸存者的时候，发现他刚刚断气。他凭着并不充足的食物和保暖设备坚持到了低温区的边界上，却不敢踏出去一步，宁可冻死在里面。

　　此时这颗星球上的平均温度已达到零下七十五华氏度，低温区则达到了零下九十八度。

　　这八个月算是白折腾了，虽然到了最后，局面早已演变成了特攻队的自救——他们知道这颗星球没希望了，只求能从这个地狱里脱身，活着回到故土。

　　多么微薄的愿望。任务结束后，又等待了漫长的七个月，同意撤离的敕书才下达。当初的一百六十艘宇航舰只有六艘返航，在进入亚特兰蒂斯边境的时候，必须经过重重严格的检查，以确保致命的病毒未被携带出来。

　　倒霉的事情又发生了。最后一道检查中，竟发现其中一艘军舰上藏了一个梅斯泰拉儿童，连舰上的六百多名士兵都不知情。

　　一路上窝藏着他的中尉在事发时主动自首，担保这名七岁的男孩并未被感染，否则在疫病清除后的七个月中不可能生存到现在。他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但是，没人愿意冒险。梅斯泰拉的惨剧大家都看到了。

　　于是，这艘历经地狱之行，终于穿过茫茫银河回到祖国的宇航舰，在近得已经能分辩出故乡海岸线的虚空中，被中央控制塔引爆了。

　　亚特兰蒂斯记录了爆炸的那一幕，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中绽放的第一朵壮丽的焰火，震撼了银河系广大移民的心灵。

　　这就像是一个提前了半个世纪的发令枪。在梅斯泰拉灾难过去五十四年后，第一次星际战争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