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天晴朗》阿七师父

11、第十章 幻影魅姬

　　漕帮的议事厅就设在靳府中的一个偏僻位置。议事厅内窗户皆以黑幔遮掩，厅内以巨大蜡烛照明，幔影幢幢，肃然静穆。
　　议事桌上首坐靳康，左下依次为冯长老、四执事中年纪较长的青龙白虎何太奇、苏恩，右下一次为一名老者、左右主事谈自如、禹樵生。慕容熏尚未到来。
　　冯长老为众人介绍了一下那名老者。他是慕容弃之父杜稹任漕帮帮主时的青龙执事黄鼎。靳康与冯长老回忆今日之人应该与焦伶姑、余晚照有着某种关系，而她们似乎是认识那人，所以他们便请来与杜家交情颇深的黄鼎，希望能多少得知那人的一些信息。
　　靳康详细讲了一下当日的经过，又描述了那人的年纪、形貌、言谈、武功，黄鼎仔细听着，神色愈发地凝重。待靳康讲完，黄鼎的脸色已是闪烁不定，似是惊、又似喜，似是忧、又似疑，终而颤声道：“若老夫没有记错，那人恐怕……恐怕是慕容弃的另一个儿子啊！”
　　这不说则罢，一说之下，众人面面相觑，几不敢信。
　　谈自如问道：“慕容帮主娶余氏姐妹为其、二夫人育有一子名熏的事情，江湖上恐怕是人尽皆知，传为一段佳话，这另一个儿子，又是从何而来呢？”
　　何太奇道：“佳话虽然是佳话，但我看其中有些蹊跷，大夫人余晚照十五年前便于竹露庵出家，而这十五年来，据我所知慕容帮主极少宿于家中，五年前都是宿于漕帮的办事府，这五年又是长久呆在益清茶坊的十年庄，而且已经有好几年的除夕都是奔波在外了。”
　　黄鼎道：“其实有些事情已经沉寂了十五年了，事关杜家名誉，老夫本不该说，但那个孽子一出，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在场各位也都是对漕帮忠心耿耿之人，老夫也就自作主张，道出十五年前的一段旧事来。”
　　“各位年龄较长的，应该都知道当年漕帮总部设于钱塘，帮主杜稹与夫人慕容晚棠夫妻恩爱，感情甚笃，先有杜蘅杜若二子，不料生第三子时，夫人血崩而亡，杜稹帮主悲痛欲绝，便让三子随了母姓，并取名为弃。”
　　“待到慕容弃二十岁时，生得是面如冠玉，俊美无匹，却因年幼失母，父亲忙于帮中事务，无人管教，养成了一副风流心性，终日流连于烟柳之地。是时正是魅煞教兴起之际，一名江湖人称幻影魅姬的女子三个月间杀害大江南北八大高手，包括桃花钓叟、梅鹤山庄林疏影和以莫邪剑法称雄江湖的秦岭老人三名已经隐居几十年的武林名宿。幻影魅姬追赶秦岭老人来到钱塘并将其杀死，也算是机缘巧合，秦岭老人临死前将莫邪剑法传给了慕容弃。随后盐帮帮主李桓，也就是李守一的父亲，也被幻影魅姬杀害。幻影魅姬也曾加害于杜稹帮主，但是杜稹帮主逃过一劫，只是被抢走一块玉佩。那时候钱塘有个望江楼，本来一直不甚出名，可是突然出现了一名叫阿离的歌女，名声大噪。那阿离我当时也去见过——相信冯长老也见过，那真可谓是风华绝代，颠倒众生。不知每日有多少男人花大把的金银守在望江楼，就为了看阿离一眼。当时慕容弃也是日日迷恋着他。但忽然有一日，慕容弃却将阿离给杀了，并告诉众人阿离就是幻影魅姬。开始众人还不信，但后来发现望江楼居然就是魅煞教的一个据点，幻影魅姬正是以歌女阿离的身份居于望江楼。慕容弃因杀了幻影魅姬而扬名武林，然而自此也性格大变。他原本是个风流浪荡子，此后却变得沉默寡言，再也未曾去沾花惹草。杜稹帮主见他收敛了之前的纨绔习性，高兴得很，不久便给他和指腹为婚的余晴空完了婚。然而慕容弃完婚后虽然是不再轻薄浪荡，却整日间失魂落魄，也大不似之前聪慧了。杜稹的二子杜若一直暗恋余晴空，而余晴空因总是独守空闺而对慕容弃心怀怨忿，竟然红杏出墙与杜若好上了。这时漕盐两帮突生变故，已经继李桓之后继任帮主的余廷安暗中买通了杜蘅，又通过余晴空要挟杜若，联合他们反了杜稹，吞并漕帮，从此漕盐两帮一体，垄断水路运输，并且与官府勾结，欺压良民良商，民众十分气愤。而杜稹当时气极，沉疴复发，半月之后竟然死去了。自杜稹去世之后，慕容弃失踪了五年。五年之后，他暗中联合漕帮拥戴其父的旧部，东山再起，重振漕帮，并且号召江湖英雄，共同剿灭魅煞教。七年之后，魅煞教被灭。然而在与魅煞教的最终决战——眉山之役时，又出了一件咄咄怪事。当日战那魅煞教教主——后来我得知那教主竟然是余廷安的二夫人杞芾烟——本来众英雄在魑魅魍魉魔音僵尸阵下已是不支，忽然出现一名白衣白发的女子，破了那魔音僵尸阵，众英雄这才得以一鼓作气，全胜魅煞魔教。第二日本是庆功大会，李守一领了一帮人去找那名白衣的女子决战，说是要了断恩怨。那女子前一日从魅煞教手中救出了一个七岁大小的孩子，称是她的儿子。当时她将那孩子哄走，便答应与李守一决斗，但她却没有还手，死在了李守一的第一剑之下。当时那孩子与慕容弃先后赶来，都看见了这一幕，那孩子当时便哭得晕厥过去了一次。而慕容弃竟然也是悲痛欲绝，几欲疯癫。他将那白发女子的尸身和孩子带走，也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慕容弃一个人回来了，继续经营漕帮，只是变得更加阴郁沉默。当时余晚照已经是跟了他，并生了个一岁大小的孩子，也就是慕容熏，也是见到了白衣女子死去的那一幕。后来余晴空因为心中有愧于慕容弃、而父母皆被魅煞教所害而心灰意冷，出家于竹露庵。慕容弃之后一心经营漕帮和益清茶坊，教育慕容熏，不再对过去的事提及半句，身边的人对他的过往也总是避而不谈，漕帮的人又更新换代，所以这些旧事就渐渐被淡忘了。”
　　说至这里，众人听得已是入了神。过了好久，冯长老才道：“不错，这些事我也大致知道一些，只是余廷安吞并了漕帮之后我便退出了，直到慕容弃剿灭魅煞教后重新请我出山主持漕帮，我才重入漕帮，不像你一直跟随杜老帮主和慕容弃，还同他一起参加了眉山之役。所以其中的一些事情知道的不是那么清楚。这时听你说了，好些事才让我恍然大悟。”
　　禹樵安思忖半晌，道：“黄老英雄，有些事我还是不大明白。由你这样说来，那白发女子就是之前的幻影魅姬？她不是已经被慕容弃所杀吗”
　　黄鼎道：“不错。至于她如何复活，可能除了慕容弃之外无人知晓。而且慕容弃当年是用剑刺她要害之后又将她推入万丈悬崖，并不见尸首。”
　　禹樵安道：“李守一他们如何确定她就是幻影魅姬？”
　　黄鼎道：“她破那魔音僵尸阵，用的就是天蚕金丝。而幻影魅姬传说就是天蚕老妖的弟子，当年为魅煞教所用，凭借天蚕金丝为虎作伥，残害无数武林人士。而且李守一带众人寻她决战之时我因为好奇近看过她的面容，发现除了头发变为雪白之外，容颜与阿离无二，十多年后依然倾国倾城，只是变得清瘦和憔悴了许多。”
　　禹樵安奇道：“天蚕金丝乃是奇门武器，如何破那魔音僵尸阵？”
　　黄鼎道：“这个也是极为邪门，当时她一只手的金丝凌空飞出，另一只手拨动丝弦，便似五弦琴可以发声。奏出的音乐似乎是很古的曲调，我们从没有听过。那些本来受杞芾烟的琵琶音指挥的魑魅魍魉，听到魅姬的琴音后就乱了，我们由是得以破阵。”
　　众人不由得暗暗惊叹。靳康问道：“那如何知道那孩子就一定是慕容弃的呢？虽然江湖上曾经风传慕容帮主与魔教妖女有染，但口说无凭啊。据说魅煞教淫邪无伦，那幻影魅姬是魅煞教中人，又长得这般勾魂摄魄，天晓得她……所以她和那孩子可能与慕容帮主毫无关系的。”
　　黄鼎道：“那孩子是慕容弃之子，是我后来偷偷听见李守一和焦伶姑说的。恐怕，那些传说都是真的。慕容弃虽然少年风流，却是一个痴情种子。恐怕他的变化，都是因幻影魅姬而起。一段孽缘啊！”
　　众人一时沉默，禹樵安却突然又问：“既然幻影魅姬死时那孩子才七岁，今日那人又怎么会使用天蚕金线，您又如何肯定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呢？”
　　黄鼎道：“当年李守一等人找幻影魅姬要求决战时，那孩子曾以三枚钢针刺了邙山派史达、峨嵋派秦抒岚、巨鲸帮童大波的哑穴，令他们一个时辰不能出一言。那手法分明就是天蚕金线的基础。何况如你们所言，今日那人的容貌与幻影魅姬颇有几分相似，而他称呼焦伶姑为婶婶，当年慕容弃与李守一正是以兄弟相称，这样就不大可能有错了。”
　　靳康问道：“那孩子叫什么？”
　　黄鼎摇摇头，看向冯长老，冯长老亦是摇头：“从未听说过。”
　　苏恩道：“那么他这次突然出现，会不会是想找李守一复仇？”
　　议事厅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靳康道：“看李夫人的反应，她应该已经有所警惕。”
　　冯长老却忧道：“我看他的武功修为，绝对在李夫人之上，恐怕连李守一也敌他不过。”
　　何太奇骇道：“不过二十一二岁，怎么可能有这般修为？”
　　谈自如道：“太奇，你真是未见……他的功夫简直是有些妖邪。”
　　禹樵安赶着接道：“岂止功夫妖邪，长得也极是妖邪！”
　　苏恩道：“那这么说他的武功并非慕容帮主所传。”
　　冯长老道：“不错，慕容帮主所习乃是正派武功心法，与那人并非一路。所以我怀疑即使他是慕容帮主与幻影魅姬的儿子，他与慕容帮主也没有什么联系。慕容帮主虽然误入歧途与妖女相恋，但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习练邪魔歪道的功夫。”
　　苏恩道：“但无论如何，此次他的出现，无论与慕容帮主有无干系，都会对李家构成威胁，毕竟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靳康摇头道：“依我看，慕容帮主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向李守一寻仇的。”
　　何太奇道：“靳帮主说的没错，我跟慕容帮主这么多年，深知他的为人。他重情重义，黑白分明，他待李家一直是尽心尽意，无一不周到之处，完全看不出来对李守一有半分记恨。那幻影魅姬杀了李守一的父亲，李守一杀她偿命也是可以理解的。慕容帮主自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
　　苏恩道：“可是……慕容帮主现在根本不在姑苏啊……”
　　众人又是一片寂寞。靳康叹口气道：“那人亦正亦邪，不可捉摸，我们目前只有提高警惕，见机行事。”
　　这时忽闻通报：“慕容熏少帮主到！”
　　靳康忙道：“今日所谈仅我们七人知道，不可向之外的任一人透露，尤其是慕容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