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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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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宛江还在收拾包袱,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将军,前往眺虎峰埋伏的六千人马遭到伏击,全军覆没!”
然后是俞子归拍案而起的声音,宛江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俞子归掀起帘子朝自己而来。
俞子归的怒气正盛,他站到宛江面前,额上青筋暴露,“说,你昨天去见了谁?”宛江抿着嘴权衡了一下,“是我们家的仆人,收到了我的信件,来寻我回去……”
俞子归急红了眼,突然伸手掐住了宛江的脖子,“胡说!黑衣白发我看的分明,那是梵勾的国师!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六千人啊,都是我共赴生死的兄弟,你为何要这么残忍?”
俞子归下了大力,宛江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抓着他的手往外拽,脑子一片混沌,除了“我没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俞子归已经失了理智,他不能接受宛江背叛了他,手上又用了三分力,脸上掩不住的痛苦,“埋伏眺虎峰的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战事未起,眺虎峰地势险绝,敌方前锋还没到,若不是有人通报,怎么会这么快被伏击?”
宛江突然回想起那晚俞子归说起“先捕黄雀后捕蝉”的意气风发,苦笑一声,原来说得是这个。
看着宛江呼吸渐弱,俞子归忍不住松了力,“你是从何时跟梵勾有联系的,是从你的胞妹病重?”忍不住讥笑一声,将她甩在地上,“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梵勾的探子?所以你接近我是要获得我的好感,博得我的同情,好获取情报?”
宛江坐在地上咳出了眼泪,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空气,抬起头控诉道:“子归,你连张口的机会都没给我,就判了死刑,这样对我可算公平?我确实不想双方对战,可是我没做过的绝对不认!”
俞子归压下复杂的心绪,唤来侍卫,“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查实另作处置,”末了补了一句,“不许用刑。”
自那天以后,俞子归每日疲于应付来自帝都的谴责,安抚士兵的惶惶之心,整饬军队,重新部署。
宛江的事不是不能查,而是不想查,他开始整晚整晚地梦魇,有时候会梦到眺虎峰上的兵士,有时候会梦到过去和宛江的点滴小事,有时候会梦见宛江一身狼藉地站在他面前,身上被打得血肉模糊……
俞子归猛地坐起来,惊了一身汗。刚要下床,却见门口被塞进了一封信笺,信上寥寥几句话,扭扭曲曲的,却是宛江的笔迹。
——而今我身上二十一块断骨,七十六条鞭痕,已将你我情分全部斩尽。若他日战场相遇,不必留情。你既不信我良善,那我毒恶又如何?
俞子归控制不了颤抖的双手,猛地跑出去,连鞋袜都没来得及穿。
守营的将士大概是没见过这样的将军,楞了一下才抱拳行礼,俞子归的声音也在发颤:“可有人来过?”
“末将站了半夜,不曾有人来过。”
俞子归顾不得许多,朝着关宛江的营帐跑过去。
营帐守卫都被人用迷药放倒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宛江不知去向。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俞子归看着沾了血的鞭子,忍不住喊出声来:“是谁……是谁让你们动刑的?谁许你们打她!”
宛江躺在床上,身上道道伤痕都触目惊心,明明疼得钻心,却也不过如此。
国师在给她接骨,后来她才知道国师为什么看上去如此伤心,在她被关受刑的日子里,她唯一的哥哥染病去世了,终于世上只剩她一人。
宛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巍峨的皇宫花园,哥哥牵着她的手,将四处的花都看了一遍,高贵的牡丹,妖娆的蔷薇,温婉的荷花,然后将摘下一枝海棠花别在她耳后,笑着对她说:“婉儿真漂亮,这满园春色都抵不过你,待我继承皇位,一定给婉儿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夫君,不理朝政,为你打下江山任你游历,只是……不许忘了哥哥。”
“别忘了哥哥……”梦境戛然而止,在清醒的瞬间碎成无数片。
宛江猛地坐起来,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双手遮面,眼泪从指缝里流下,这时候她才重新变回自己,哭的撕心裂肺:“哥哥!”
她是宛江,也是梵勾唯一的皇女,江婉。
因为那场莫名的刑罚,江婉大病一场,混混沌沌地,有时醒来也不知今夕何夕。消息也只听得一言半语,比如战况焦灼,梵勾节节败退;比如哥哥还躺在冰棺里,没有下葬;比如,俞子归疯狂地斩杀了将官近百人,竟是为了些末节小事。
等身上的伤养的差不多了,战事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月。
敌军一路南下,势不可挡。
国师走进来,气急败坏地骂道:“那个人就是疯子,他的打法根本不要命,偏偏锋芒太盛,无奈他何。”
国师拍了拍江婉的肩膀,“每场战役必单枪匹马先斩将领,他好像在找什么人,如今,或许只有你能破他的局了,我知道你哥哥的意思是让你远离朝局,可如今国难当头……”
“我懂,我懂得……”江婉心中一阵凄凉,哥哥已然不在,只剩她扛起护国重任。
只是对俞子归,她总有难以言说的情感,恨之入骨,每每想起却又如剜心之痛。
描眉画目,涂上旧日里最喜欢的胭脂,将头发梳成女儿家的模样,望着镜中的自己,江婉微微恍惚,竟如隔世。
披上战甲,配起长枪,今日盛装不为悦己者容,却赌这女儿妆下的面容能制敌死地。
擂鼓轰鸣,战场之上,两军对峙之时,江婉打马向前几步,希望刻意伪装的冷静能骗过所有人,“梵勾自认与贵国并无冲突,却遭陷害挑起战争,杀我兄长,如今攻城略地却是觊觎我江山,如何忍得!”
江婉将长枪一横,气势鱼贯而出,“江十四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尔等休想前进半步!”
对方军中让出一条路,俞子归打马而出,一身黑色战甲,还是英姿俊美的沉稳模样,只是眼中的狂喜出卖了他,向前几步,想看清江婉的模样,“我来找一个人,曾经朝夕相伴三年之久,我却对她不好,让她蒙冤……”
江婉将头别到一旁,生硬地开口:“我哥哥……他已经死了。”
而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变成宛江。
江婉怕他一张嘴,自己就忘记了国师临行前的交代,忘记了身上每一寸伤口受过的耻辱,怕自己的感情喷薄而出,无法控制。
她以手中地长枪作为号令,猛地向前一挥,身边的将士前赴后继地冲出去,杀喊声震耳欲聋。
她看着俞子归没有动,没有下发号令,只朝着自己微微一笑,像极了赢酒时的模样,江婉心中一恸,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亲眼看着,她的将士一□□穿俞子归的胸口,将敌方将领斩于马下。
这一刻,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不见,心中筑起的高墙瞬间倾颓。
她的计策奏效了,她为国家扳回一局,却没有丝毫的开心,眼睛里全是泪水,还要拼命做出冷漠的样子。
隔着呼喊声和交战声,她看到俞子归说,对不起。
前面呢,前面说了什么?
江婉问遍了所有人,有人说是“我知道是你”,也有人说是“我心悦你”,距离他最近的士兵告诉她,他说的不过是“我找到你了”。
短短五个字,却让江婉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春雨,夏雷,秋霜,冬雪。
岁月不停歇,有些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承诺却被时光埋没。
俞子归没来得及告诉宛江,他从一开始便知她是个女孩子,看她编出一些蹩脚的谎言也觉得分外可爱。若是情愫没有突如其来,他的一生,怕是要失去最亮的这抹色彩了。
那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他肆无忌惮地逗弄宛江,最喜欢看她明明害羞还要恼羞成怒的模样。俞子归一直在等,等着宛江亲口告诉他那天。
等到那时候,也许他会当场表达心意,会向她提亲,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就像当年那句未完的承诺:“我会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然后……把你捆在身边。”
江有汜,之子归。只是河水分流,各自归海,再无可能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