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74、莲华奈落

　　帝莲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如此这副模样。可他不愿放弃，只因费尽心力终于找到了他的未央。虽然，现在的未央不再认识他。

　　帝莲华望着在树下打坐的飘零，想过去却迈不开脚步。飘零身上那股寒气，让他无法靠近。

　　寄身在天无意身上的时候，除了帮净释莲寻找清屏下落并在九域与红尘间来回穿梭外，他还在寻找着未央的转世。哪怕只是一丝幽魂也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知多少年，帝莲华在昆仑顶峰上感应到一缕若隐若现的幽魂。为了保住魂魄不散，帝莲华将魂魄就地封存在万丈寒冰之下。这里仙灵之气鼎盛，还略有神龙之息，又有冰寒封印，那缕幽魂应该会在沉眠中吸收这里的灵气，直到再次苏醒。

　　后来，发生了诸多事情，让他无力分/身。直到冰莲花被绯拿走，他才惊醒，未央的所在处有外人发现了。几乎是瞬间，他驱动冰莲花，抵抗绯，但不知道绯是用了什么招数，竟然将他的神力通过冰莲花源源不断的吸走。当时他面色一变，异常紧张，要马上去往昆仑的路上。体内的净释莲猛然苏醒，将他压制回去，等他再度睁眼，就看到了重伤的傅萧淮。

　　欠了谢玖，欠了傅萧淮，后来也欠了九一。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希望全部还清的。

　　有因有果，他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后来，他察觉到盛悠年的到来，终于知道，他可以放心离开了。

　　盛悠年是九域之人，他来，就代表着净释莲将启程去九域，开启新的旅程。而他，则选择留下来，陪伴着那抹已经沦为“作品”，冷漠无情，除了绯外，对任何人都没有表情，宛如僵尸。

　　清风明月下，水墨青衫的飘零安静的闭眸打坐，和未央一样的脸上，却再也找不出昔日熟悉的气息。

　　帝莲华就这样望着飘零的背影，内心在想，昔日的未央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直在自己的背后，注视着自己，期盼着有一天，自己回头时，可以一眼便看到背后的他。

　　这样的感觉......

　　很心疼。

　　也很甜蜜。

　　不知道多久后，帝莲华终于迈步向前。然而只是一瞬间，飘零那双鸳鸯眼便睁开了，满目寒意，四周瞬间被冰雪覆盖。

　　帝莲华并不在意，他轻挥袖。冰雪瞬间退却，四周恢复了生机勃勃。

　　飘零显然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终于做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动作：他微微歪头，用满目寒意的鸳鸯眼注视着一步一步靠近他的帝莲华，再无其他动作。

　　但帝莲华知道，飘零他在疑惑。

　　但帝莲华也不知道，飘零是在疑惑什么？疑惑他是谁？他的法术？还是其他的什么。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帝莲华这回会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无论他是未央还是飘零。

　　他说他是未央，帝莲华便念他未央，

　　他说他是飘零，帝莲华便念他飘零。

　　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开心，只要他...不再离去。

　　此刻的帝莲华显然已经忘记了昔日，他曾说过，要看着未央的转世平平安安，不再打扰他。

　　但也许是此刻未央的处境让帝莲华转变了想法。

　　然而帝莲华想的太美好了。

　　现在眼前的这位，是个作品，难听点的就是个杀人兵器，没有感情，没有三魂七魄，没有记忆，完全听命于绯。最完美的“作品”。

　　“飘零，可愿与吾离开......”帝莲华的话还没有问完，一道冰霜冲着他飞驰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陌生的铃铛声，以及...娇滴滴的声音。

　　“呦呵，少打我家飘零的主意，除了我，飘零不会跟任何人离开。”

　　红衣，铃铛，女孩。正是从昆仑山巅上带走未央幽魂，如今成未央为作品，改造完美的杀人武器——绯。

　　莲华奈落 （二）

　　绯无视帝莲华，笑呵呵的拦住飘零的脖子，亲昵的摩擦着飘零的下巴。飘零对此只是安静的接受，甚至周身的寒气都消散了。

　　帝莲华注视着这分外甜蜜的一幕，算是体验到了当年花未央的痛，哪怕抵不过万分之一。

　　当年的未央，在记忆里看到的自己与花奈落亲密，也是这般的痛吗？

　　当年的未央，在自己执意将他当成奈落时，也是这般的痛吗？

　　当年的未央，偷偷注视着自己，眷恋着自己，却次次失望，也是这般的痛吗？

　　.............

　　当年的未央，在那次的花灯节放许愿灯时，看见了自己放入河中写有花奈落的花灯，也是这般的痛吗？

　　其实，未央你可知道，那日的河中，一只写有花未央的花灯已经飘荡远去。

　　对帝莲华来说，花奈落和花未央，是他此生最为重要的人。昔日曾想着不可分离，后来却只想要平淡相处。只可惜，无论昔日还是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因为，这对帝莲华、花奈落和花未央来说，都太遥远了。

　　绯眯起眼睛，注视着出神的帝莲华半晌，忽然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帝神，你要小心咯。”

　　帝莲华猛然回身，“何意？”虽成为不容天地存在的东西，但帝莲华身上那股沉稳却不曾减少。

　　绯歪头，娇滴滴道，“最近，有血光之灾哦。”说着就要亲吻飘零的脸颊，不意外的看到了帝莲华一瞬间的凝视，眼里的笑意越发浓厚了。而察觉到帝莲华的凝视，飘零的一红一蓝的鸳鸯眼直视着他，里面倒映着帝莲华的身影，仿佛他已经是死人了。

　　再次看到他眼里的自己，却是现今这副场面。帝莲华除了苦笑唯有退步了。

　　绯蜻蜓点水的吻了下飘零，从他怀抱里出来，笑呵呵的对帝莲华说道，“多谢帝神送给绯这么好的作品，绯会用心对待的。”

　　帝莲华恢复了面无表情，淡然的看了眼绯，又看着已经起身陪伴在绯身后的飘零，许久才开口，“他，本来就是吾的。”声音低沉也飘渺。

　　绯装作愕然，抬头看向帝莲华，又看向身后的飘零。

　　“你们.......”

　　帝莲华只看着飘零，再无其他，“他不是作品，他曾是人，是吾唯一的徒弟，也是吾...唯一的爱人。”绯倒吸一口气，当然是假装的了。帝莲华面无表情说完，眼眸一转，看向了绯，眼波瞬间深邃幽暗，让人看不清了。“那日姬善衣略施法术让汝带着冰莲花前往昆仑巅的事情，吾早已知晓。”

　　绯是九域之人。至于姬善衣是不是，他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但，他们万不该招惹未央的幽魂，让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绯捂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惹人怜爱，“...唉，早就知道瞒不过。不过，最后还是我们恕！毖劾锷凉σ狻

　　帝莲华并不需要那些所谓的赢输，他只要花未央。

　　“汝有何事，请直说吧。”他要早点带着未央...飘零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九域之后该如何，与他们再无关系。

　　绯放下手，迈步向帝莲华走去，身后的飘零跟随在后。“要我将飘零还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一个条件。就看帝神愿不愿意割舍了。”

　　帝莲华正色道，“但说无妨。”

　　绯嘴角一弯，眉目如画，“将古何给我。作为交换条件，给帝神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能和飘零说上一句话，并让他笑起来，哪怕是极浅极淡的笑容，我就双手奉还。如何？”

　　帝莲华面不改色，“只有这些？”

　　“.......”情商这么笨，智商为什么要上线啊。

　　绯内心无语，表面笑语浅浅，“一个月内随传随叫。”

　　“吾不认为吾现在还有利所图。”神力没了，仙身尽毁，连古何都已经离开，现在的帝莲华，除了名字外，和昔日与始魔祖花奈落对抗的帝神帝莲华一点都不相似了。

　　绯无语翻白眼，“这一个月内，只要帝神打得过飘零，让飘零跟你说上话，对你笑，或者你可以让飘零踏出这院子一步，月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九域。并且永世不准在踏入九域。”

　　帝莲华挑眉，看了眼认真的绯，又看了眼一旁的飘零，点头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好事。

　　3.莲华奈落 （三）

　　绯从那天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好像有什么要事，神神秘秘的。想必应该与净释莲、九域那些事情有关。但至少与帝莲华和打坐的飘零无关。

　　现在帝莲华要做的就是让飘零跟他说话，但前提是让飘零不再那么敌视自己。为此，帝莲华与飘零展开了...拉锯战。

　　只要帝莲华一靠近飘零，飘零的四周就会漫天飘雪，冰冻三尺，这个时候帝莲华就会随手一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两人你来我往的，仿佛在消耗，仿佛在刺探。总之，都没有冒然出手。

　　飘零是纯粹的试探，因为他并不认识这个人，哪怕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熟悉。很像那时在冰层深处苏醒时包裹流动在自己周身的气息。而飘零并不知道，那股让他熟悉的气息正是被姬善衣使计被绯带走的冰莲花。冰莲花里注入了帝莲华一小部分的神力。

　　帝莲华是不愿伤害，也不能伤害。

　　于是，第一次打架，失败。

　　帝莲华望着打坐的飘零，沉默许久，缓步走到飘零身边。

　　“飘零，和我说句话，好吗？”嘴笨也低情商的帝莲华只会这么说。可这么说，飘零当然不会理他，甚至直接冰封三尺了。

　　这一次帝莲华没有挥手，陪伴着飘零打坐。

　　于是，明明是夏日，院子里却是满目飘雪，寒风凛冽。一棵没有受到冰雪冻结的花树下，漫天繁花白雪飞舞中，端坐着两个人，两个被冰冻住的人。

　　一人是飘零，一人是帝莲华。

　　嘴笨，低情商，这些都没有关系。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爱，陪伴，已足够。

　　莲华奈落(四）

　　“师尊.......”

　　“莲华.....在下花奈落.....”

　　“我思慕师尊。”

　　冰冻住的帝莲华陷入了梦魇里，并不知道外界的一切。

　　早一步打坐苏醒的飘零睁开凤眸，鸳鸯眼无感情的四周看了看，都已恢复了生机勃勃，唯独身边的帝莲华还身处冻结状态。

　　飘零看着帝莲华，凤眸眨啊眨，看了许久，最后又坐回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绯要这个人留在自己身边。他有手有脚，并不需要人照顾。

　　即使是这个身上有让他莫名熟悉的气息的人，他也不喜欢。

　　“未央！”陷入梦魇的帝莲华无声叫着未央的名字，而现实是，帝莲华身上的冰瞬间融化，湿哒哒的头发如被狂风吹起，冷汗满身、脸色苍白的帝莲华死死的扣住身旁飘零的肩膀，念叨着：“你没事吧....未...飘零......你没事吧。”

　　飘零看着异常的帝莲华，一个闪身脱离束缚，在廊下继续打坐。

　　而大梦初醒的帝莲华才反应过来。看着飘零这副冷淡模样，异常的模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注视着打坐的飘零许久许久，仿佛就要这样注视到地老天荒那一刻为止。

　　但那只是仿佛。

　　在飘零有所动作的瞬间，帝莲华收回视线，放任自己倒了下去。

　　他...时间不多了。

　　绯说的没错，他的确有血光之灾。

　　梦里，未央离去，回眸飘零长剑入体。到底，该如何做。

　　鸳鸯眼注视着，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在流动，却仿佛被什么压制着，最后缓缓闭上。

　　莲华奈落 （五）

　　半个月过去了，帝莲华和飘零的对战是平手，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典型的冰山面瘫。

　　这一天，帝莲华再次来到飘零身边。席地而坐，就这样陪伴着飘零。

　　不知多久后，帝莲华忽然开口，讲述了他和花奈落、花未央的故事。那个故事错综复杂也狗血无语，最后是悲剧收场。长长的故事，愣是被帝莲华说的毫无味道。也许是帝莲华很少开口，干巴巴的真要命。但飘零不会说话，而唯一说话的正是帝莲华。

　　清风拂过繁花，片片飘落。

　　“如果可以，吾希望他过的好。”

　　“这样，吾也可以放心离去。”

　　“..........”

　　帝莲华终于讲完了。他望着无动于衷的飘零，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悲伤，随后被掩盖下去。

　　“不说话没有关系，还有半个月。”帝莲华也打坐，不介意的和飘零靠近。

　　“吾还可以陪伴许久，这样，足矣。”

　　可飘零不喜欢，躲开了。但飘零躲开，帝莲华随后跟随，无论去哪里，飘零的背后，帝莲华都在。

　　最后，飘零与帝莲华打起来了。

　　这一次，飘零动了杀心。

　　但手中剑却是莫名的颤抖。

　　而这一幕出现在另一侧。涂有蔻丹指甲的手在水纹上一挥，有帝莲华和飘零的画面瞬间消失，水纹里再无其他，清透见底。

　　魔界禁地里，熟悉却陌生的始魔祖扶额，艳丽的脸上似笑非笑。

　　“奈落，你看上的小子，好像心不在你这里啊。”仲云师尊的声音响起，却看不到任何人。原来，在始魔祖的身侧有一个幻影，那里赫然是仲云师尊。

　　花奈落冷哼一声，“是吗.......”花未央是他血液所化，非是轮回转世，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幽魂。帝莲华那日见到的不过是...他用血液幻化的幽魂幻影罢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无能到如今。真是可笑.......”嘲讽冷笑，只是那话语里似乎有什么欲言又止，还未说出就被他自己堵死了。

　　“奈落，喜欢就喜欢了，不要玩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的。你们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在这么折腾下去，小心适得其反。”仲云师尊这一刻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居然在开解花奈落。

　　“他不明白，断不了，吾又何苦撑到如今。”花奈落想着之前帝莲华陪伴在飘零的画面。心下五味杂陈，紧握拳头。

　　幻影仲云师尊无奈摇头。

　　这两个孩子，一个不懂情爱却想要相伴一生，一个想爱却不敢将心交出去，真是悲催到家了。

　　唉，希望可以有个圆满大结局吧。

　　要不要...出手帮忙呢？

　　幻影仲云师尊摸着下巴想到。

　　莲华奈落 （六）

　　今日的庭院里，生机勃勃鸟语花香，花树下依旧坐着不言不语打坐的飘零。只是今日的飘零，眉头轻蹙，好似有了情绪。

　　“话吾只说一次。”帝莲华的身影若隐若现，好似随时要随风而逝。

　　飘零闭目打坐，不予理睬。

　　帝莲华沉寂如水，眼眸里却是十分的风情，抬手将一个编的不是很好的花环放在飘零的头上，“汝戴着，好看。”

　　飘零不言不语，但头上的花环瞬间被冻结成了碎块。

　　帝莲华沉默半晌，再度望向飘零的眼里是十分的柔情，“汝，可愿随吾走？”声音很轻，风过无痕。

　　不知等了多久，帝莲华似乎轻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曲曲折折，纠纠缠缠，这一生的陪伴，原来...这么长，这么久。”帝莲华的话散入风烟，再也寻不到丝毫。

　　“噗！”打坐的飘零猛然吐了一口血，紧紧的捂着胸口，鸳鸯眼里的泪水却莫名的流了下来。

　　“汝，可愿随吾离开？”帝莲华的话好像还在空中回荡。

　　无感情的飘零此刻死死的盯着那大门口，仿佛看见了已经远去的帝莲华。

　　“唔！”飘零忽然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你！”飘零说出了第一句话，也迈出了第一步。

　　晴空流云，银舞蒹葭。他在三千繁花中睁开双眼，冷漠威严的脸上忽然笑了起来。

　　那一刻，万物静止，唯有他依旧鲜活。他屹立于花海另一端，轻声说道，“ 奈落，回家。”

　　风起，花飘。三途三畔，桃源忘川，遥寄天边，无限相思，终是圆满，再好不过了。

　　水纹前一片平静，却掩盖不了某人的笑声。

　　“哈哈哈....奈落，为师赢了。你小子可逃不了了哈哈哈哈....”仲云师尊的笑声里有着如释重负的感觉。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神秘阴沉的家伙。

　　始魔祖花奈落原本冷笑，但看着飘零不顾自己甚至违背自己的心意，分明要往门外走时，他脸色苍白，双手满是冷汗。

　　他不敢，他怕......失望，也是绝望。

　　好在最终的最终，他不曾让他失望。

　　“未央、飘零、奈落都是汝，却也不是汝。因为，你们的心意不曾变过，想爱不敢爱，害怕却渴望。而吾，不懂得爱，却想和汝相伴一世，这样的缘分，倒是比天道还要纠缠几分。然，吾无惧。此一生，经历过，体悟过，爱过，无悔足矣。”

　　那一刻，万物静止，唯有他依旧鲜活。他屹立于花海另一端，轻声说道，“ 奈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