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67、第三十章 渡一帆赌

　　一风落斟酒，一雨默铅华，一花歌已歇，一月渡轮回。

　　——《渡》

　　灵界，菩提清辉下，谢玖一袭白衣僧袍端坐着，淡淡辉煌，清圣慈悲，无量庄严。

　　“昙华大师，我有一事情不解，还望大师开解。”灵界里虽鱼龙混杂，但大多数的族民却都是善良无害的。就比如在菩提树下听谢玖讲禅的鲛人。鲛人一般居住在南海，其眼泪能成珠，其身躯可谓全是宝，鲛人们生产的鲛绡入水不湿，同样是世人眼中的宝物。

　　若说为何这灵界里会有海里的鲛人，很简单，这里的鲛人有的是自愿追随祭天青莲的，也有流落在外的，还有独自生活在深海里的，总之，灵界里的鲛人很少，但是他们都过的很好。因为他们不仅可以化身成人，在陆地灵界里随意行走，祭天青莲更为了他们，在灵界里划下了巨大的家园，一半是陆地灵界，一半是纯洁无暇的深海海界，方便他们生活。

　　当然，他们若是愿意想要离开灵界，祭天青莲也不会说什么，将他们放行，唯一的条件是，出去，便不准再回来。执意回来的，杀无赦。

　　因谢玖是在陆地灵界里讲禅，所以，鲛人化身成人，前来解惑。别说，谢玖讲禅的时候，游走的居民都来听讲了，有不解的便开口询问，而谢玖也温和认真的开解着。若不是知道谢玖是被祭天青莲抓来的，还真以为谢玖是路过灵界，一切随缘呢。

　　“施主请问。”谢玖轻声开口，浑身的慈悲气息温柔祥和。

　　“我曾有一位朋友，他是不受待见的人，吃了很多的苦，但他不曾放弃，认真修炼，终于他成功了。”鲛人说着，有些怀念。

　　谢玖单手而立，“此人心志坚定。”

　　“可是，最后的他却是不开心的。无论做了什么都没有精神，一天天的只是打坐，无声无语。最后一次见到他，他远走天涯。昙华大师，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朋友在人生巅峰的时候放弃了一切，转身离开了。”

　　谢玖笑语，“请问贫僧于施主内心是何种人物？”驴唇不对马嘴。但鲛人还是回答了，“渡尽苍生，慈悲为怀的大师。”鲛人内心纯洁，不曾说谎话。

　　“那那位朋友在施主内心是何种人物？”谢玖再问。

　　“心志坚定，光明磊落。”鲛人回答的自豪而仰慕。

　　谢玖继续道，“那可曾问过施主的那位朋友，在他心中，施主是怎样的人了吗？”

　　鲛人摇了摇头后又开口，“朋友只说过我心思纯洁，不该沾染红尘。故而，他很少和我见面。最后的那一次加起来，一共只有三次。我不理解。”

　　谢玖淡雅一笑，“于他，施主心思纯洁，懵懂天然，好似他之羡慕之小时候。这是他之坚定。后不言放弃，无悔前进，也是坚定。然，巅峰后的他，减少见面，非他不愿，实是不能不敢也无缘了。”

　　“为何？”

　　“他，失望了。因巅峰后的他，成为了他昔日内心里最不愿成为的人，这一认知，让他失望也顿悟。故而，他断了缘，也随着缘，远走天涯。”

　　鲛人低头想了半天，随后抬头缓缓向谢玖施礼，转身离开。

　　没有人能陪着谁一辈子，或许在人生最困苦的时候有人相伴，但最后的路途却是还要由自己来完成。朋友得鲛人相助，此乃缘也是因，后明了一切，远走天涯，了断尘缘，这是缘也是果。

　　不知不觉间，日落昏黄，谢玖独自端坐在菩提树下，风清云淡。

　　昔日他曾执迷于情，后了断尘缘，行自己、渡尽苍生之路时，遇青莲迷茫，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明了也随心。承昔日之情，青莲渡他圣洁，无量慈悲。如今，他行走在路途上，渡因果，随世间，明前尘，了因缘。

　　“汝，昔日可不曾管这等闲事的。”祭天青莲不知何时来此，宝相庄严的他此刻看起来依旧如神佛降临。

　　谢玖语调温和，“昔日去时去，如今来复来。寂年普渡施主，贫僧愿渡尽苍生无量。”他不曾动怒，只是淡然的告诉祭天青莲，“贫僧非寂年，吾名谢玖。”

　　莲座上的祭天青莲法华光亮，佛光辉煌。“无妨。汝身上之魔息不存，如今便自行离去。”说的就好像他抓谢玖，只是为了偿还昔日之恩情罢了。

　　谢玖起身，对着祭天青莲双手合十，“祭天青莲，可愿与贫僧打一个赌？”

　　祭天青莲单手而立，与谢玖相比，宛如两座佛在探讨佛语。“赌什么？”语气清淡，无风无息。

　　“赌贫僧为施主了断业火双煞，助施主回心转意。赌施主初心不变，慈悲依旧。赌此生缘尽，施主皈依我佛。”谢玖缓慢开口，说出了赌约的全部。

　　祭天青莲沉默半晌，“好。”一语尽，赌约正式成立。

　　这是新的开始，也是前尘的了断。

　　莲衍没有在乎九六的呼喊和阻拦，运真气驱使华浮沉为傅萧淮收集消散的魂魄。

　　九六眼看着越来越多的魂息被吸入华浮沉，眼里满是血丝，咬牙道，“你还要害多少人命才甘心！”

　　莲衍没有停手，看着华浮沉，笑的轻佻，“看清楚，我这是在救人。”

　　“你既然找到了华浮沉，就应该知道华浮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样根本就是在害他的命！”

　　九一愣住，轻咳着，不解的询问道，“大哥…救醒傅萧淮，我们就可以…去灵界了…为什么不让他动用华浮沉，你….发生了什么….啪！”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九六一个巴掌打偏了脸。

　　被打的摔倒在地上的九一愕然的看着自己的大哥，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大哥……”

　　九六紧握着拳头，死死的看着九一，将华浮沉的事情告诉了他。“现在，你还认为这是救命吗？…九一，你在乎谢玖，大哥不管，只要你好好的平安的活着。只要你开开心心，心怀苍生，不改初衷，追寻着自己的道，大哥都不会有异议。但是，现在的你，为了救谢玖，居然…..哈，现在你知道了华浮沉的事情，那大哥最后再问你一遍。”

　　九六将九一拉起，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九一，仿佛要将他看透，“九一，现在你还想为了救谢玖，而害了另一个人的性命吗？”声音肃穆认真，却也冷漠无情。

　　九一看着大哥，双眼里渐渐有了光亮，虽然一闪而逝。他低着头，无声……

　　“出了后果那是我的事情，与你们何干。不过，你们要是凑热闹的话，不介意分给你们一点。”在他们说话的这功夫，华浮沉已经收集完傅萧淮的魂魄了，就等着将华浮沉和魂魄一起放入傅萧淮体内。而说完话的莲衍还没有动作呢，就被背后的剑打断了。

　　“你…是打算放弃谢玖了？”莲衍笑的冰冷，面不改色的脸上满是让人猜不透的神色。

　　背后用长剑指着莲衍的九一脸色苍白，却是坚毅，虽然透着隐约的悲伤，“想别的办法救傅萧淮，然后带我们去灵界。”

　　莲衍冷笑，“傅萧淮死了，你们也要陪葬。而且…凭什么我一定要带你们去灵界，就不怕我耍你们？”他转身，右手忽然成爪型，冲着九六抓去，刚刚用尽力气冲破穴道的九六再也无力反抗，老实的被莲衍抓在手里。

　　“你做什么！放开大哥！”九一着急了。

　　莲衍看着九一，满身寒气，“你给我弄清楚。第一，我不是特意要带你们去灵界救人的，第二，你们最后的敌人不会是我，所以我们最好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第三，我和祭天青莲的确有渊源，但不要以为我就是他的同伙，第四也是最后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和祭天青莲的祸事，与我无关。”

　　“我想救谁就救谁，与你们没有任何的关系。无关灵界，无关祭天青莲，更无关谢玖。傅萧淮，我救定了，若不想死，就给我闭嘴。”莲衍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将九六甩给九一，然后一巴掌将二人扔出了屋里。

　　不去管九一二人，莲衍开始为傅萧淮救治。

　　他不希望欠人情债，尤其是在未央走后。因为，仅仅这一次的错过，让他失去了偿还的机会。哪怕，未央可能要的从来都不是偿还。

　　看着脸色苍白的傅萧淮，莲衍笑的温和。他抬起手，将手腕划破，鲜血直流。他将自己的鲜血放在傅萧淮的嘴边，在要他喝下的一瞬间，停住了。

　　帝莲华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存活的不过是一抹幽魂，而且这身体也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更何况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位“主人”呢。若是冒然将这血给了傅萧淮，可能会害了他，哪怕让他的魂魄在华浮沉里走一圈，就已经是埋下了种子。

　　想了想，他决定用体内的另一股鲜血。那是不属于帝莲华、莲衍和那位“主人”的鲜血，而且那股鲜血可让傅萧淮固守灵台清明，不至于被华浮沉内的魔息妖氛迷失了神智。更重要的是，那位“主人”并不知道这股鲜血的存在。他手腕上的鲜血随着转念一瞬，鲜红中透着淡淡金色，同时透着淡淡莲花香和隐约的佛家檀香气息。

　　“嘀嘀嘀……”鲜血缓缓流进傅萧淮的嘴里，帮助他恢复魂息，抵抗华浮沉也修复着华浮沉。而喝下鲜血的傅萧淮，全身也起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虚无缥缈的灵体，在鲜血入口的一刻瞬间被巨大的金色佛光包围，那金光中还有一朵巨大的莲花盛开，源源不断的莲花香涌入傅萧淮的体内，助其恢复。

　　莲衍看着看着，忽然捂住了胸口，脸上虽无表情，但是从那胸口上形成爪型的手可以看出，他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你还在恨吗？做了这么多，现在的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吧。莲衍捂着胸口，脸色已然苍白如雪。

　　执迷不悟，痴迷因果，最后…你会痛不欲生的。颐九卿，我实不愿看你日后变成如此模样。因为，你本是无瑕无垢，慈悲为怀的。但如今的你，固执于自己的心魔，肆意残害他人，利用这具你恨之入骨的身体去伤害别人……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有了恨，不代表也就有了爱。爱不得，求不得，放不下，舍不得。这样的心情，身为帝莲华时他亦是有过，没想过再次苏醒，还要在经历一次，虽然那本不是他之本意。

　　伤害玷/污谢玖的人，肆意残害傅萧淮的人，都是这具身体里的颐九卿，但也是这具身体里的他。无论是有没有意识，无论是不是一抹幽魂，他都做了错事。他不会推卸，若可以他定尽全力弥补，包括被心魔捆缚已经疯魔的颐九卿的那份。

　　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找借口。若需要的话，一命偿还，他帝莲华绝不会反抗。但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让他找到未央。只有这一个心愿，只要找到未央，剩余的遗憾，他一并偿还了。

　　之前说了他讨厌也害怕欠下人情债，因为，不知道最后的因果会转向何方，怕没有了机会偿还。

　　所以……

　　莲衍咬牙将胸口里那股异常凶猛的心魔压制下去。胸口里的心魔，正是颐九卿，他一直都在操控着这具身体做事。起初，他无法抵抗，只能随着心魔行事，但好在可以有一段清醒期，这段时间里颐九卿会陷入休眠，而他也可以做他的后续事情。如此反复，他因为欠下颐九卿一条命，在他刚开始有所动作时，并没有阻拦，因为，他并无动作，只是有一段时间他陷入休眠时间越来越长，等再次清醒时，颐九卿已经疯魔了。

　　而被连累的第一人，便是谢玖，之后就是傅萧淮，也许九一的那颗“金丹”也是他无意识间陷入休眠时，颐九卿赠送给他的。

　　为了避免颐九卿陷入绝境，也为了停止这种手段，更为了不让这群无辜之人牵连进去，莲衍第一次用魂兮压制住了心魔，不准颐九卿出来操控这具名叫天无意的身体。

　　从现在开始，他会尽可能的弥补偿还，无论是命，亦或是其他，只要他这抹魂魄不散，人情债还是遗憾心愿，他都尽全力。

　　苍白如雪的莲衍注视着双手双脚恢复如旧的傅萧淮，见他红润的脸庞，有了心跳的起伏，笑的温柔。

　　错的事，没有理由解释，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偿还。颐九卿，来日待你清醒，会后悔的。但，也是因为已经疯了，所以，做的事情在眼里都是正常不过的。

　　颐九卿，虽不知你与这名天无意究竟发生何事，但我会尽力压制你之心魔，不让它出来作乱。若可以，为你解除心魔，破除魔障。

　　这样，也算是偿还…报恩吧。

　　说实话，我还是喜欢第一次见到你的模样，莲华无量，法华无垢，无暇出尘。当属先天至宝。

　　混沌净释莲。

　　祭天青莲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