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58、第二十一章 清风明月

　　桃花依旧春/色红，碧血流觞情相许。倾尽天下可白首，清风明月如当年。

　　——《当年》

　　世外桃源仙居图，可曾知否他年故人来。

　　毛头小子九一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快速的成长为好男人了。虽然，脾气依旧暴躁，但是只要不看到莲衍，大多时候还是平静如水的。毕竟，他要救谢玖，那么去向灵界的路途中，少不了要与莲衍同行，而且这段日子里莲衍除了教他法术修为外，不曾动过他，大多时候他在练习法术，莲衍却不知所踪。

　　看着已经略有小成的新法术，九一面无表情的勾了勾唇角，随后又喜笑颜开。

　　那便暂时忍耐吧，莲衍的用处还多着呢。

　　这样想着，九一拿起茶杯，边喝边望着天空，想着谢玖，想着大哥二哥，想着这一路的行走…….

　　初见谢玖，他就觉得，这样孱弱的人一定是用玉雕琢成的玉人，即使对方身上满是佛气，宝相庄严。可他就是觉得，像这样的玉人，决不能受到任何的伤害，不然…玉人一定会破碎的。所以在看到他一直追寻了许久的莲衍抱着谢玖，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燃起了一顿怒火，想将他们分开，离得远远的，想一剑将他们永远分开。他都准备动剑了，可是莲衍不给他机会。见来人是他们三人，等大哥说完话后，竟然将谢玖直接送给了他们，自己一个闪身不见了。

　　他本想去追，但是内心知道自己追不上，也好在此时，身有宿疾的谢玖昏了过去。

　　他连忙和大哥他们将昏迷的谢玖带回之前的客栈。大哥是巫师，多多少少懂得医术，查出谢玖身有宿疾、劳累过度且失血过多才导致的昏迷，休养几天好好调养便无事了。他和大哥二哥轮流照顾谢玖，等待谢玖睁开双眼的一天。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等待谢玖，他只知道，若是不等待谢玖睁眼，他一定会无聊到死的。那时候的他，浑然都没有想到，他已经忘记了去追寻莲衍，但好在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是孤儿，从小的时候便孤身一人在天地间打转，心里是迷茫的。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不知为何而死。在他五岁那年，因为偷听书堂被人发现，害怕的他跑到了荒山里。那里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仿佛只有他一人，这天地间，只存活着自己一人。那时的他不懂何为孤独，只觉得，这份天地间的寂静，是他梦寐以求的。

　　然后，在他荒山里席天幕地的睡了一晚后，下山了。然后，在路过一处荒山深处的时候，他发现了落败荒草满目的道观。偷听书堂多年，又学习了偷鸡摸狗的本领，临摹和记忆都还是不错的，所以，他知道那里是道观。不过，看这个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了。本想着离开，但是想到既然是道观的话，那么道观里一定也有书籍了。

　　有书籍，就代表，他是不是可以安心的学习了。

　　五岁那年的他，望着破败的道观，忽然觉得，这里真的是他的家，这一座大山都是他的家。这里拥有的东西，远比他知道的多的多。

　　所以，那年的他进入道观，开始了新的人生。他本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孤儿，故而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想到了就去做，不想去就窝在道观里学习那些周易道法。别说，多年后，他还真有所成。也就是那时候，他遇见了并无血缘但真心相待的大哥九六和二哥九七。他们二人是真正的亲兄弟，而与他结拜的自己年纪最小，而自己又没有名字，就随了九六他们的姓，但是也许是出于好玩的心性，他的名为一，合起来就是九一了。而对此，大哥二哥也没有说什么。大哥的巫师身份，让他大开眼界，二哥的法术也让他向往，他们二人的到来，让他再一次的知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所以，他追寻着自己的心，与大哥二哥下山了。

　　他要历练自己，哪怕不入红尘。

　　可是，当时的他看着昏迷的谢玖，却不知该是何种的心情了，只知道，这样玉一样的人，决不能出事。若是出了事，若是出了事……

　　不，不会的，那样蕴含深厚佛力的人，不会有事的。

　　这样安慰自己的他，终于在多天后，亲眼看到了苏醒后谢玖。虽然有些可惜，谢玖的双眼看不到，但是他苏醒真是再好不过了。在然后……

　　九一想起谢玖苏醒前一晚九六对自己说的话。

　　“九一，你，爱上他了。”很平淡的话，对他来说，也是很平静的。

　　因为，他是一个孤儿，一个道士。他不懂所谓的情爱，他只知道，他不希望谢玖出事，仅此而已。

　　再后来，九一忽然希望，没有后来了。他因为一念之差，来到红尘中，虽不入红尘，但也有了过多的割舍。这对他来说，不好。舍得，才舍不得。拿起，才放得下。这是不是道，他不知，他只知，这不是他想要的道，也许红尘，真的不是他的道。唯有离开红尘，舍得、舍不得与拿起放下，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道。

　　但是，这些都要等救回谢玖才行。

　　他的道，可以撑到谢玖平安无事的回来。

　　这是他给自己的时间，也是给自己的道的时间。

　　他，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九一仰头喝尽杯中茶，笑的爽朗，黑眸里清澈无比。

　　“想谢玖呢？”不知去了哪里又突然出现的莲衍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手里少见的拿着酒壶。他不曾喝过酒，但是听闻那酒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喝一口便忘却了所有，快哉千里。

　　现在的莲衍身上少了那股阴森且绝望的想让人下跪的气息，平平淡淡的收敛起了所有锋芒，安静的坐在身边，宛如普通人般的与自己说话，丝毫不在乎他是之前与之相杀的敌人。

　　九一不想和莲衍说话，但是想起谢玖，他打算从莲衍口中打探点口风。

　　“你知道灵界在哪里吗？”避过莲衍之前的问话，九一说出了自己的问题。对他来说，和莲衍在此地的唯一原因，便是找到谢玖。只要莲衍不招惹他，他也不会自不量力，去找莲衍的麻烦。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莲衍喝着酒，面具后的双眸幽深黑暗，看不出真正心思。“灵界，是祭天所创造的。主要用途嘛，其实也很简单。不过，这要你自己猜，猜对了，打赢了我，我就带你去灵界救谢玖。”

　　混蛋！猜你妹的猜啊，鬼知道灵界是干什么的，说不定真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时空里呢，谁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啊！

　　“不知道，反正是囚禁人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莲衍，他平静如水的心就烦躁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谢玖被抓是因为这个混蛋的原因。

　　莲衍用看不到眼睛的木质实质面具转头望着莫名烦躁的九一，半晌后了然一笑，“祭天最在乎的，只有他的哥哥，对于其他人，他是不放在眼里的，不然，羽国枭墓里的你们，早就已经魂飞魄散了，还可能看到我吗。嗯，也许他和谢玖有所关系，总之，谢玖身上有青铃，若是谢玖出事，青铃也会破碎，告诉他的师父的，如今，祭天应该还留着谢玖呢吧。”说着又喝了一口酒，略显低沉道，“至于仲云嘛…那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情，你们只要知道谢玖平安无事，完成你们各自的天命，然后各回各家吧。”

　　九一听着，心下冷哼，你们有勾结，当然不想我们知道了。脸上却是平平静静，“既然如此，只要我打赢你，我就可以救回谢玖了？”内心却是不敢相信的。

　　莲衍喝着酒，而且是大口大口的，却让人不觉得粗鲁，反而颇有些潇洒疏狂的意味。“当然！打赢我，我就带你去灵界。而至于能否救回谢玖，就要看祭天放不放人了。”

　　结果，一柄长剑直接刺在了他的脖子上，虽然只是剑尖，鲜血依旧流了出来。

　　面具后的双眼淡如水，却也幽深，看着计谋得逞笑的开怀的九一，没有出声。

　　“怎样？我打赢你了，快带我去灵界救人！”他不喜欢玩那些弯弯绕绕，看的晕也头疼。一般他都是想最后的办法，快速麻利的解决。

　　夜长梦多，他还是听说过的。

　　看着莲衍，尤其是最近仿佛有心事的莲衍，这让他有了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果然，这个机会这么快就出现了。

　　“出手很快，穴位很准，但内力依旧不够。”仿佛没有看到脖子上的剑，莲衍一口一口的喝着酒，指点着九一的武功法术。

　　不知，当日的未央…是不是也如此希望我如此教导他？

　　如今，他也没有想到，这所有错过的一切，竟然要在很久很久的如今，变成他教给另一个并不熟悉的孩子。虽然，当日的花未央他也不熟悉，又或者该说…花奈落、花未央他都不曾熟悉过。

　　老神在在！

　　九一眯眼，打量着眼前如常人的莲衍，随后看着莲衍脖子上的鲜血缓缓流过脖颈，或染红了衣衫，或…向下流去。

　　不知为何，九一忽然想将剑狠狠刺入莲衍的脖颈，让他出更多的血。

　　那样的红，一定很美，即使他从未见过那样红的血。

　　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想要。

　　“如此战场，脸红出神，可不好，会要命的。”莲衍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畔，声音里平淡无波。随后不待九一有所动作，手一挥，被点穴的九一往地上一倒，在入眼便是莲衍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

　　背对着阳光的莲衍，高大如神袛，一身黑金长衫配上他淡淡的气息，硬是衬托出苍生睥睨的感觉。而因为迎着阳光，看不清莲衍的脸的九一，平静的也看着莲衍。

　　他也不知道为何，反正他倒地的瞬间，心中的烦躁忽然平静了下来，一如回到了昔日修道的平淡无奇的感觉。

　　只是他有疑惑，他不知道莲衍要将点穴的他怎样？

　　莲衍并没有把九一如何，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很久，随后对他说道，“今日，吾不想动手，汝也需要静下心来休息。便，安静的度过今天。汝，明白？”

　　声音平淡飘渺，却让九一不敢回答。这一刻的莲衍，不似刚刚那个常人喝酒的莲衍。这一刻的莲衍的身上的气息，让他胸闷，无能无力。

　　而莲衍也不等九一的回答，手再度一挥，九一能动了，但是他只是全身放松的任由自己躺在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心里空茫一片。

　　他一直想着救谢玖，但是或许就如莲衍所说，今日，可否让自己平静下来，哪怕就只有一天。

　　无人回答，因为九一知道，救谢玖，是他的一厢情愿，无人能回答他。

　　莲衍坐在一旁，手一翻，新的满满的酒壶再度出现，他喝着酒水，气息却是沉稳平静。

　　“今日，平静下来，便是汝之幸事。”莲衍不知对谁说话，反正他是说出口了，然后安静的喝着酒。

　　九一没有理他，他看着天空，随后又闭上了双眼。

　　莲衍轻呼一口气，声音稳重，“白云霁卧三月归，含光梵香杯中酒。东风何时拢春年，清风明月如当年。”念了一首莫名的古诗，莲衍忽然大口大口的喝起了酒。这一回的莲衍喝的十分的急，仿佛要灌死自己似的。

　　九一听着莲衍吟诵的诗句，空茫的心里忽然记住了最后一句：东风何时拢春年，清风明月如当年。

　　他…是想起什么人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同时，九一发现，自己居然对莲衍有了询问的举动。心下虽不明了，但是他压制住了，将自己放入冥想地界，当自己是空气。

　　半晌后，喝酒的莲衍停下了。四周安静极了。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九一一人，这让他有种恍若回到了五岁那年的大荒山里，安静破败但干净安心的道观里，只有自己一人，那些发霉的书籍全部都是他自己的。

　　而莲衍好像也知道九一现在需要的安宁，他只是望着九一半晌，随后…缓慢的拿下了面具，那是……！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唯一在场的九一没有看到。摘下面具的莲衍望着天空，碧空如洗，无限美好，却让莲衍莫名的想看到清风明月的夜晚。

　　“九一，快些长大吧。那时候，你的道，或许便会清晰了。”不知过了多久，莲衍轻声开口，与此同时，面具依旧回到了他的脸上。

　　莲衍没有等九一的回答，说完这些话，他便如云烟般消散了。

　　只剩下冥想中的九一，无声流淌在岁月里，寂静无声，追寻着属于他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