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梵音》儒独行

35、第三十四章 一诺飘兮不堪记

　　临月望江赋酒曲，竹伞微雨蜉蝣梦。抚琴摇光花容白，无知蹉跎情吾知。

　　清寒岁月故人觞，长安墨迹无你伴。过尽千帆皆不是，独守飘渺落无痕。

　　——《不堪记》

　　许久未来花开祭，花未央有种走错门的感觉。在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这里算是流里神君的竹屋，但是现在一眼望去，满地的花开弥漫，青虹更是熟悉展开花瓣，迎接着老熟人。一路踏着花瓣走进屋，不出意外的再次闻到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那是檀香、云烟和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只有花开祭独有的气息，而弄出此气息的人，只有花开祭的主人，当年救他一命，十方神君中的儒雅神君，劫并蒂。

　　熟悉的红衣白纱，熟悉的墨灰长发铅白眼眸，熟悉的精致烟斗，熟悉的…劫并蒂。

　　劫并蒂可能是刚刚苏醒，略有些懒散道，“柯古丽呐，看样子你没有恢复记忆啊。那你，怎么会来呢？”直奔主题，显然不想啰嗦。

　　花未央站在一旁，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看着床榻上懒散的劫并蒂，“你是…你的真实身份不是神尊，我听到你喊奈落，那你和花奈落的关系…也不一般吧。”

　　劫并蒂眯起双眼，铅白色双瞳里温和依旧，“柯古丽呐，你听见了啊。也是，若没有听见，你今天便不会来了。哈，想知道我和花奈落的关系？”不等花未央有所回答，劫并蒂忽然出现在花未央的面前，靠在其耳边道，“只要你死了，我就告诉你我和花奈落的关系，如何啊？”声音阴冷森寒，叫人胆寒。

　　但花未央紧紧只是一愣，随后缓慢后退一步，略显淡漠的注视着劫并蒂，“你是我的恩人，欠你的一命，我会还。但，也要看看是怎样的还法。若你们一直都期待着花奈落的回归，而且必须以我一死的话，很抱歉，我无能为力。你们有你们的期待，我也有我的期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正如我知道你们，你们也不会就此放弃的。”

　　听见“你们”两字，劫并蒂的脸上忽然出现了玩味的表情，抚摸着戒指，笑的风情，“柯古丽呐，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唉，那为何不早说，让我像个傻子似的还调侃你。”花未央没有回答，而劫并蒂也不需要他之回答，扭着腰坐在榻上，“柯古丽呐，花花哟，你我之间其实不需要如此剑拔弩张的。你知道，我是非常喜爱你的，想当初为了你不被妖神伤害，我可是沉眠了很久的，我对你的心意，你可不能就因为花奈落的关系，而抹杀点我哦。”

　　“不会，你与我之间，恩怨分明，就如寂寞尘他们一样。”花未央吐出“寂寞尘”三个字时，劫并蒂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湮灭下去。笑呵呵的抽着烟斗，“柯古丽呐，小尘他们的速度太快了，居然抢到我前面了。”转眸，就看见花未央一脸冷漠的注视着自己，连忙转移话题，“柯古丽呐，花花口中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的原因，是因为帝莲华吗？”

　　果然，听见帝莲华三字时，花未央冷漠的脸色稍稍缓解一些，透露了独对他的温柔。而这温柔看在劫并蒂眼里，却是叫满脸笑容的他狠狠的皱起了眉头，冷声道，“柯古丽呐，花花啊花花，我从来不知道，感情竟可以如此破坏人心，竟可以叫你放弃身后的子民，无怨无悔的爱上你的仇人。花花，你可要看清了，感情对谁都可以，必要时，它甚至可以变成摧毁一切的利器。”

　　劫并蒂眯着眼，隐身在云烟中，飘渺道，“柯古丽呐，花花你可以选择不去换回花奈落，也可以选择继续并且永远爱上帝莲华，甚至可以无视我们这群劳心费神寻找你的下属，更甚至…可以选择遗忘那些并不美好的记忆与血腥，但是…花花啊，你要记住啊，当有一天，你的记忆突然不经你的拦住，全力回归时，你会明白，那样刻骨的恨，唯有刻骨的爱足以毁灭。”

　　“柯古丽呐，到那时候，你会疯狂，但疯狂后却是可以叫你冷静下来，随后…你会发现，情爱什么的，跟自己的信念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柯古丽呐，我希望花花你可以有个正确的选择，毕竟，我时不愿你我兵戎相向。”云烟散去，隐藏在后的劫并蒂双眼里第一次不见了温和，满眼无情杀气，驱散了屋中的温软如玉。

　　空气的杀气弥漫开来，被流里细心照顾的花朵，都纷纷枯萎了，而有些灵气的花朵们则尽可能的缩小自己，不被伤到，唯独那大片的青虹不为所动，反而兴致勃勃，盛开的更鲜艳了。可见，此花也是跟对了主人了。

　　当然，除了青虹花不为所动外，花未央也没有丝毫退却。

　　“如果此生能够死在师尊怀里，那么我的选择永不会改变。”意思很明显，死在谁手里都可以，但最终的选择永远都只能是帝莲华。想要用花未央的命换回花奈落，绝不可能。而且，我不惧与你动手。

　　劫并蒂眼中杀气更甚，手中的烟斗瞬间就化为了飞针。

　　花未央平淡注视，连脚跟都没有挪动，“你既然知道花奈落，那么花奈落的脾气如何你也是非常清楚的。你们一直寻找着花奈落的转世，那么，花奈落的转世的脾气同样也不会有所改变。”

　　花奈落……

　　劫并蒂手中的飞针再度变化，烟斗出现，他缓慢的抽了一口，陷入了关于花奈落的回忆中……

　　他记得在魔界的血墨庭院里，当年已经十五万岁的自己终于有能力成为新任的魔尊时，已经五千九百万岁的始魔祖亲自为自己庆贺，隔天还带着过生辰的自己去凡间游玩时，那风光无限的神采，至今让人羡慕，更让人敬佩尊敬。

　　他记得在凡间时，始魔祖一袭紫衣翩然，眉心红色菱形花纹妖艳火热，一头白发用金饰锁链固定住，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

　　“此风流，汝，可能很少享受到。”始魔祖很少唤自己名字，大多数都是“汝”这样叫。

　　“虽说吾现在隐居不管世事了，但是事关魔祖存亡，有事汝便出声，只要吾没有死，自会为汝等做主。当然，也不要没事就找吾，吾是隐居非是下属。如今的天下是属于汝等的，只有汝等自强不息，才不会被人压在下面，懂吗？”他眯着眼睛，蕴含笑意。

　　“算了，今天汝之生辰不说公事，只谈风流。汝喜欢这份礼物不，吾可是选了好久，才从汝之下属的口中得知的。”一片玲珑叶，光华流转，是魔界里仲衡南君养活的唯一一片，竟是给当时刚成为魔尊的自己。虽不惊讶是不可能的，但当时的自己仍然收下了，毕竟他是非常喜欢的。

　　始魔祖笑的比他都开心，“看模样，汝是非常喜欢的了，哈哈哈看样子吾没有老啊，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汝这么开心，可不能浪费大好时光，走，吾带汝去逛逛，告诉汝哦，凡间的好东西非常多，还很便宜，花样物品还多，还好热闹，人气爆棚啊，可比魔界那阴森鬼魅的地方好多了。”

　　是是是，在您老眼里，只有热闹，没有阴森。当时的自己就在想啊，到底是谁的生辰呢，为什么始魔祖比自己都高兴，但是，他也非常喜欢那种气氛。直到…后来在闲逛时，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毁了始魔祖的一生，与其纠缠不清，甚至……

　　魔界现任魔尊夜暝也就是儒雅神君劫并蒂，半阖着眼睛，心里满是冷漠。“柯古丽呐，汝既然不愿改变脾气，那便让吾改变脾气吧。”声音不再熟稔，冷气森然，双眼一睁，满目无情。不再红衣妖娆，而是黑红相间熟悉的魔界之尊——夜暝。

　　与此同时，花开祭也随着主人的变化而变成了幻境。

　　夜暝抬手，手指上的金色指套冰峰无情，“为了帝莲华，汝，还是就此离去吧。这样，说不定临死前，可以知道他的真心，尤其是在对待汝和始魔祖的真心。”

　　话音落，长剑出手，霄渊无情，杀气凛然！

　　花未央道，“为了他，我绝不会死在你的手里，更不会…让花奈落回归！”说是私心也好，是苍生也罢，如今世上存在的是花未央，只是花未央，非是和帝莲华有过诸多恩怨情仇的始魔祖花奈落。

　　只要我还是我，我还是花未央，只要，在帝莲华的心里眼里都是我花未央，那么…过去未来，不要，又如何！

　　青蚨剑现身，花未央率先出手，疾驰化光，毫不留情。而夜暝棕眸一凛，丝毫不让，提剑便攻。一时间，虚幻的幻境里，满是金属相撞的声音以及滴落鲜血的气息。

　　“嘀嗒……”

　　夜暝不屑的看着满身鲜血的花未央，拂过剑身，冷言道，“为了帝莲华，你放弃了想要寻回的记忆，放弃了众人长久以来的找寻等待，放弃了那么深的恩怨，放弃了魔界…放弃了所有…就只为了那个害你至深的人，就只记得他……”

　　对面的花未央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但满身鲜血的他，丝毫不畏惧也不打算后退，凛然持剑，对战夜暝。

　　长发飘起，黑气瞬间爆发，“既然如此，唯有杀了你，这具身体才能听话。本尊要的，只是花奈落，即便你是花未央。”

　　无风杀气，转瞬冰冷。

　　花未央淡然一笑，不予做声。唯有手中的剑，沛然常在。

　　两人化光于空中缠斗，而虚幻的脚下却在瞬间变成了火海，火海中只留下几桩石台做踏脚之地，灼热的火海烧烫着幻境中仅有的空气，四周弥漫着叫人不安的窒息。

　　“砰！！！”空中忽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火光飞驰进入脚下的火海中，与此同时，石台上已经多出了两人。只不过，一人满脸邪笑，一人却是被邪气包裹。

　　邪笑的夜暝一脸了然，收起霄渊，道，“等了这么久才苏醒，真是要累死本尊啊。”此幻境有两个作用：一是为了在自己的地盘可以不被打扰也不被那些神仙发现，第二个就是为了让始魔祖花奈落留在花未央身上的朱厌冥翼可以在如此邪性的环境中彻底苏醒。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苏醒的朱厌冥翼要这么久，真是浪费时间啊。

　　看着被黑气包裹却仍然挣扎的花未央，夜暝很给面子的鼓掌了，“很坚强，但是，它们也是非常给力的。”为了让花奈落尽快回归，夜暝眼神忽然一凛，纵身飞跃于空中，抬手将邪气源源不断的注入花未央体内。

　　这个时候的夜暝，真的不再是花未央熟悉的前辈劫并蒂了，更不再是救他一命的恩人，而是要他一命的魔尊。

　　花未央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夜暝所创的幻境突然破碎，遥远的天边只身飞下一人，是流里神君。他驱散黑气，将花未央送出幻境，留下他断后。

　　“这是唯一的机会，切不可轻言放弃。”这是临走时，流里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然后，他和夜暝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了。

　　不能放弃……

　　虽饱受朱厌冥翼的折磨，但是花未央还是用意志和内力将其压制回去，而后快步飞向帝莲华的地方。

　　他知道夜暝不会放过他，连寂寞尘和姽蘅也不会轻言放弃，但是，他不会躲，也不会逃，因为他也不会放弃，更因为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结局。纵然此结局可能会与那人背道而驰，他也不会改变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