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梨》八页禾

13、说 谎 毫无生气的

　　毫无生气的天空弥漫着云霾，惨灰灰的颜色一大早儿就这么摊着，今天本就不是阳光晴好的天气，阴郁的灰色横在上空，框着山坡上那个正凌空倾斜着的男子，愈加显得凄凄惨惨。

　　而乌小梨正悠闲的在那个被吊成怪异造型的男子身前来回踱着步子，手上甩着她的小弓，完全无视那个男子的求饶。

　　“姑娘啊，你这话从何说起啊？我真的是好人啊，句句都是大实话。”
　　“真的，我真的是阿齐，我没骗你，快放我下来吧，这绳子真的要断了。”

　　乌小梨睨着眼，翘起一边嘴角，冷冷的看着他说：“大实话？好，那我来问你，你说你家闹了荒，连饭都吃不上了，可你居然还有马骑，这个可是大实话？”

　　还没等那人眨巴一下眼，乌小梨又甩着她的小弓箭继续说道：“还有，你说你的脚是磕了尖石所伤，如果是石头割碰的，那么伤口肯定粗糙模糊，可是你的伤口整齐平滑，没有一丝钝口，明显就是被极其锋利的兵器所伤，这个也是大实话？”

　　不等男子回答，乌小梨突然快速的拉了一把绳子，抓住男子先前搭在她肩上的手，将他袖子一撸，冷声说着：“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的是读书人，那你在袖子里藏着把短刀做什么？”

　　只见那男子手腕处，在那厚厚的棉袄下面，赫然扣着一柄短小精悍的短刀。

　　“阿齐啊，我倒想问问，你这读书人是如何精通这身藏兵刃的技巧？”

　　那阿齐一只手被乌小梨抓着，居然笑起眉眼来，这次不再求饶，也不去管那几欲断开的绳子，他见乌小梨扎紧了步子站在滑坡边上，连续笑了好几声，之后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的仰天感慨道：“天意啊天意。”

　　乌小梨眉头一锁，指着他棉袄的衣襟处，厉声斥问：“你说你叫严齐，可你这衣角处分明绣了一个冯字，这根本不是你的衣服，说，你可是做了什么恶事，扒了人家的袄子又来行恶？”乌小梨就这么用力拽着他，好似他再不说实话，就会把他扔下去。

　　那人昂着脖子看了看衣襟处，再次摇了摇头，悲凉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当初啊。”

　　“姑娘，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是洛西山头里的一个小山贼，因四下贫寒，寨里也是饥寒一片。我本就不愿意做这档子黑心勾档，在寨子里也只做做跟班小弟，实在不想跟着他们恶混了，只有偷偷骑了马跑下山。”

　　“谁知还没跑多远就被贼头儿发现了，便追下山来要杀了我，这脚上的伤就是他们用镖射的。这衣服也却确实不是我的，是我从一个农户家偷的，不过我可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啊，就连做山贼时我都没做过一件杀人越货的事儿。”

　　一口气说完，这个阿齐像是松开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气，闭着眼睛像是等待着乌小梨的处置。

　　“姑娘，这次我说的可全是真，之前有所隐瞒是怕吓着你，如果还是要杀了我，那便杀吧，反正我也生无可恋了，来吧！”

　　乌小梨静静的听着，似自言自语的轻声沉吟一声：“山贼”。

　　男子仍然闭着眼睛，身体的重量完全落在那根岌岌可危绳子，和一只被乌小梨拉着的臂膀上，他兀自的点了点头，同样轻声说道：

　　“是，姑娘你杀了我之后就赶紧走吧，那些追杀我的人就快赶上来了，免得连累了你，来，动手吧。”说完他便悲壮的挺直了身体，更加紧闭了双眼。

　　乌小梨瞬了瞬眼皮，幽幽的靠了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闭着眼睛，一个呼吸之下呵气如丝的吐了一句：“呣，山贼身上居然有薰香的味道，你这山贼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委屈嘛。”

　　音尾一落，两人的眼睛均在同一时间睁开，四目相对，冷眼相望。突然，男子放声大笑起来，狭长的眼睛流转出凤尾般的千娇百媚，一时间让人恍惚觉得那分明是女子的如丝媚眼，乌小梨当下一愣，要不是听得他爽朗的笑声，差点就以为他是个女的。

　　他好似非常开心的昂起头，嗅着自己脖子、胳膊、手，一边兴奋的自说自话：“我就说嘛，这百濯香是个好东西，这么一身臭哄哄的，居然还能闻得到，果真是奇香，哎哎，你再闻闻，真的还有香味吗？”

　　乌小梨听到百濯香，突然想起阿爹给她看的一本叫作《集香辞》的书，书中就有这个百濯香，“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①注）。

　　原来百濯香是这么个味道，难怪说是奇香，可书中明明说这百濯香是女人用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用这股子妖妖调调的玩意儿，果然是个变态。想到这里，乌小梨又不由的抽了抽嘴角，看着他那副小媳妇的模样，简直有点想让他摔下坡去算了。

　　其实乌小梨是扛着他走了一段路后，才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散出。虽然他全身都是汗土泥的味道，但就是有一丝香味萦萦间从他身上穿透出来，像是集合了许多花木和女子的脂荑之气，让人心神皆荡，自己虽然说不上这是什么香，但一闻便知是普通人家没有的上等薰香味。

　　看着眼前这人反复变了这么多花样出来，乌小梨心下肯定：一、他是骗子高手，二、他是神经病，三，他是一个神经病骗子高手。

　　“姑娘，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要是喜欢这百濯香，改日我送你些便是，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都告诉你我叫阿齐了，你连一个姓儿都不说，那我上哪儿找你去啊？”。

　　“死性不改！”

　　乌小梨翻着白眼，伸出另一只拿着弓箭的手，朝那骗子的唯一点着地面的脚打去，让他尝尝什么叫以恶制恶。

　　倏地，一阵急速而又细微的掠地声从林子后方传来，乌小梨猛然转头去看，却见稀疏的树丛下，影影绰绰的移动着一些黑色身影，其间还闪烁着刀剑的森寒银光。

　　乌小梨混身一凛，大惊之下，却听见身边一个嬉笑如常的声音说道：“看吧，我没骗你，追杀我的人来了！”

　　话音一落，乌小梨便看见他瞬间用另一只手抽出那柄扣在腕处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划过绳子，等乌小梨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已经随那人一起重重的朝坡下摔去，这才想起自己的手还一直死死的拽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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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注：摘自《拾遗记》（前秦）王嘉撰。原文：为四人合四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乱之。所居室名为“思香媚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