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为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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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的家离皇宫不过三里路，坐上软轿，只要一盏茶功夫便到了。这些年过去，他却还是习惯步行，冬雪无声，一片片地飘落在他的两鬓。
“蔡大人。”
这五年来蔡荃官位高升，如今是宗人令加任刑部尚书，朝中的人早已习惯地称呼他‘蔡尚书’，只有沈追依如旧年，清清淡淡地喊一声‘蔡大人’。
蔡荃一听这声便知是沈追，雪深风大，刚刚他昂头疾走，一时并没注意到沈追，乍一停了脚，呼一下发了一身的细汗。
“蔡大人走这么急，是要进宫面圣么？”
蔡荃无声地点了下头，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共事多年，沈追常见蔡荃那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当初为查实私炮房惊天一爆的案子，他不惜得罪如日中天的誉王，于正月之时皇宫之中与梁帝疾声抗辩，往事历历在目，如今那个刚正不阿的蔡荃人还未至宫中，心却怯了。陛下的这份执拗啊，纵刚烈如蔡荃，也是没办法，沈追也轻轻叹了口气。
“不如，同去我家吧？”
一如多年前，沈追如是提议。
“沈兄已见过陛下了？”
“见过了。”
蔡荃鼓了一路的气忽一下随着这三个字泄了，他遥遥地看了一眼绵延的宫墙，“没结果？”
沈追轻点了下头。
“好吧，就去沈兄家。”
小火炉噼啪地燃着，蔡荃面前的酒杯满了空空了又满，沈追打趣说：“我藏了一年的酒，这一个时辰就被蔡兄喝下去一半。”
“怎么？沈兄还在乎这一点酒吗？”
“哪里？蔡兄喜欢，喝干了我的藏酒又有何妨？”
蔡荃一举手，仰脖又灌一杯。
“当初多少人上书，‘郡国制’在大梁境内行不通，陛下如肯稍稍听取建议，何至有今日之祸？”
沈追心思细密，加之身份高贵，对皇族事其实颇有所知，然而却不能将猜测尽数告诉蔡荃，天知道还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便只是就话论话地说，“陛下此举也是为了整肃官场，当年的朝堂尽是一群揣摩上意之人，行了‘郡国制’后，有用之臣留于京都，诸侯王各回封地，也是好过一阵的。”
蔡荃叹气，“是啊，大梁国土不好管啊！陛下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已是不易，只是当初若能再多考虑一分，起码诸侯王间不该手握兵权啊！”
沈追笑道，“你又说痴话，如献王，地处边陲，手中无兵的话，万一边疆进犯，是要举家投敌吗？好啦，蔡大人，过去的事不要忧虑啦！”
蔡荃又一举杯，“好，已实施的国策我就不提了，我却实在想不通陛下如何会对‘靠山王’纵容至此？”
“陛下大约有陛下的深意吧？”
“他毕竟还是不善权谋，纵收养之情难抛，如今之势，难道还不该快刀斩乱麻么？”蔡荃又叹了口气。
“他若是擅于权谋，也就没有‘靠山王’啦！”沈追忽然幽幽叹了一句。
“沈兄说什么？”
“没，没什么，蔡大人你可别再叹气了，我这头疼病都要被你叹出来了。”
“好，好，我只喝酒！”
冬雪渐渐停了。
空落落的养居殿里有一道黑影飘来飘去，萧景琰却不当回事，默默看书。
这影子正是飞流。
皇宫里的护卫可不像江湖高手，有些浪得虚名的，禁军那是个个好手，早有人发现这道闪得极快的影子要冲进养居殿护驾，被蒙挚拦了。
萧景琰的口谕只对蒙挚一个人下过。
“飞流想要在宫里玩，就随便他吧，不要被旁人发现。”
以飞流的身手在皇宫里晃荡，禁军若是不开口，也确实难别人发现。这便成了禁军队伍里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道奇怪的风景。
萧景琰早遣退了下人，飞流飞起来也就更加惬意，好一会儿，停下来，从梁上倒挂下来，“这里，好大。”
萧景琰放下书，递过去早叫人备好的手巾，柔声道，“玩累了？”
他有时就觉得飞流比清焰更像孩子，忍不住要偏疼一点，大约是因为那个人吧。
飞流飘下梁来，接过手巾擦了脸，重重嗯了一声。
他掏出一封信，“看。”
萧景琰接过来，拆了，是蔺晨的字迹，字迹甚是潦草，看来写得并不上心，大意是赶快发布告示公告天下，庭生的身份有假。当初陛下您对赤焰旧案颇多回护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赤焰惨案不是陛下造成的，冤案却赖陛下一手推翻，因此发布告示公信力极大。到时候庭生的起军由头必定沦为名不正言不顺，军心自溃。
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提议。萧景琰不忍庭生走上当年誉王的老路，不如叫他方军心自失，到时候再采用一些柔和的办法，像蔺晨说的，了不得就关起来养一辈子，你们皇室也不缺他一口饭吃。
萧景琰捏了信笺，思绪万千，眉头一点点锁紧了。
“烧掉，吧。”
以往飞流替梅长苏送信，梅长苏都会嘱咐他看着收信人烧掉信纸再离开，这回蔺晨却没在这方面做出指点，是以他犹豫许久，才决定继续按着梅长苏的做法，出声道，“烧！”
萧景琰的思绪随着这一声豁亮的‘烧’清明起来，他站起身把信笺放进火盆，火苗呼一下吞噬了信纸，在飞流的瞳孔里一闪一闪。
“飞流。”
“嗯？”
“这些年，苏哥哥好吗？”
飞流思考了好一会，才道，“不，不在了。”
“你知道‘不在’的意思吗？”
飞流扬起脸，大声道，“知道！”显得很高兴。
萧景琰因此猜想，定是有人教过些什么他记住了，才会这样高兴。
于是他又问，“是什么意思？”
“不在，不在身边......意思啊。”
萧景琰的心像置于火中，熊熊燃烧，静默良久，那疼才一点点消下去，他稳住了声，低低发问，“那这些年，他好吗？”
飞流睁圆了眼，想是被这追问绕住了，努力回想别人教给他的话，紧紧闭住嘴唇。
“他不好吗？”萧景琰再追问。
“不是，”飞流摇头，“苏哥哥，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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