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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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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墙青瓦被白雪罩住,目及处,一片萧索。
“陛下,”总领太监郭文开口了,“是进去还是回宫?”见萧景琰回脸定定地看向自己,忙又赔笑补充一句,“太冷啦,陛下站在这门口可不成。”
“开门!”
随着萧景琰一声令下,两旁的小太监上前去推开了这扇昔时长年门可罗雀的靖王府门。经久无人居住,大门吱吱呀呀拖长了音不情不愿地向外敞开,雪块扑簌簌地从门上掉落。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粉黄白,宫粉、绿萼、玉蝶、洒金,嫩黄的花蕊在一片红白相间的梅花瓣里随风轻动,萧景琰站住了,一些记忆里的片段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穿梭而过。
这么多年无人入住,这梅花怎么还能开这么好?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疑团,沉吟着,不肯说出口。
眼前忽地一闪。
“郭文,”萧景琰回头,“是朕眼花了吗?刚才是不是有人过去了?”
“陛下,您没有眼花,是有个影子过去了,老奴也看见了。”
“是什么人这时候到这里来?”
“许是哪家的公子看着梅花开得好看,进来玩耍吧。”
靖王府荒废许久,昔时这位国君招待过的几位小朋友,诸如豫津景睿,偶尔还会‘故地重游’,其实他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不过问。郭文这样解释也合理,他点了点头。
岂料那身影一掠过去后又折回来,萧景琰定睛一看,浑身的汗毛忽一下竖直了,脸因为情绪激动而充血的缘故腾地红了一片。
十步开外,靖王府院的正中央,大朵大朵的梅花下,站着一个容色冷淡又茫然的青年,不是飞流又是谁?
他死死地盯住飞流,浑身的水汽都在往眼里冲,一时竟开不了口。飞流望了他一会,纵身一跃,又要飘走。
“飞流!”他一开口,嗓子竟哑了。
飞流停住了,定定地看着他,“你,叫我?”
“飞流!”他大踏步上前,伸手就要抓他。
“不!”飞流一闪身,推开伸过来的手,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侍的一众人除了郭文年纪大些,循着萧景琰的反应,鉴貌辨色判断出这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看来跟陛下颇有渊源,其余人哪里知道飞流的来头,两个年轻的太监同时尖声叫了一句,“大胆!什么人敢对陛下无礼?”飞流与萧景琰都是充耳不闻,相顾站着。两人自讨没趣,求助地看向郭文,郭文摇了摇头,将二人按下。
忽然从东边原靖王府的书房里传来一个跳脱的声音,“飞流,有客人来了吗?”
飞流乍一听这声音,竟浑身一抖,慌乱地往萧景琰身后躲。萧景琰眉心浅皱,听那声音越发得飞扬跋扈,“飞流,你聋啦?是谁到靖王府做客来了?”
“嘿!你个死飞流敢不回我话,”又等了一下还不闻飞流回答,一袭白衣的蔺晨执书冲出书房,骂骂咧咧地道,“死飞流别叫我抓到!等我抓到你,五花大绑丢进蛇坑做蛇点心!”
“不要!”躲在萧景琰背后的飞流鼓起勇气抗议。
“好哇,还在家里!看我还不抓到你么?”蔺晨循声而来,一眼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萧景琰。
“小飞流!”正对萧景琰,他竟状若不见,冲过去拎住飞流耳朵揪出来,拿书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我问你是谁来靖王府了,你给我装听不见是吧?”
“没有!”飞流好容易挣脱了他,鼓着嘴巴委屈道,“我在想!” 原来他之前盯住萧景琰,是在仔细辨别回忆他的名字。
“想到没有啊?”蔺晨还是没一点正经相。
“嗯,”飞流郑重地点头,“水牛来了!”
萧景琰的心,随着‘水牛来了’四个字进入耳中蓦地一疼。
“是靖王殿下……”蔺晨微顿一下,“哦不,是皇上来了啊,你,不是收王府来了吧?我这刚搬进来,没有这么逐客的道理啊!”
“先生喜欢,尽可在这里常住!”萧景琰辞气淡淡,双眼却一眨不眨盯住了蔺晨。
“别这么看我!你又不是美人,”蔺晨咂咂嘴,“一个大男人这么看着我,我可受不了!”
萧景琰不理他的玩笑,“你怎么会来?”
“五年不见,帝都的一些朋友也该来问候问候了,我看你这王府空也是空着,就搬进来住个十天半月的。”
萧景琰转向飞流,“飞流,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他抓我来的!”飞流向着蔺晨虚指一下,有些气鼓鼓的。
“你来京城干什么?”萧景琰紧追不舍。
飞流眨眨眼,“苏哥哥说,要帮水牛……”
“飞流!”蔺晨出声制止,“苏哥哥早已不在了,怎么会这么说呢?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去穆王府摘花去吧。”
飞流的智力还理解不了‘不在’的意思,听蔺晨居然肯主动放他离开,高兴不已,哦了一声,纵身飞出靖王府。
萧景琰的脸一点一点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飞流不懂事,陛下不要多想。”
“飞流不会撒谎。”萧景琰紧盯蔺晨。
“是,长苏是说过,要尽全力帮你!临终前说的!如今你走到这一步,我就问飞流,‘小飞流啊,我们要不要去帮那个笨水牛啊?飞流说,帮!苏哥哥说了要帮!’我就带他来了,就算完成长苏的遗愿吧!怎么,难道陛下以为以长苏当年的状况,还有命捱到今日吗?”
一句话就扑灭了萧景琰心中燃起的希望,他鼻中一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禁不住倒退一步,扶在一颗梅树上。
蔺晨轻轻叹了口气,竟老模老样地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故人已去,过思伤身,不要再挂念了!”
“你撒谎!”萧景琰断喝一声,“京都繁华地,国力昌盛时,若不是他想见我,你们怎么会来?”
“京都繁华,国力昌盛,啧啧,你还真不谦虚啊!”蔺晨咂嘴,“那庭生怎么反了呢?好了,别这么瞪着我,又不是我叫这小子反的!忘恩负义,全无良心!当年长苏就看出来这小子脑后有反骨,叮嘱你送出京城去,想来你是舍不得的,不就在临终前嘱托于我了,他说如果有一天,这小子反了,你是下不了狠心做决断的,到时候我须得领着江左盟的旧部回京帮你!”
“这府邸荒废五年,若不是有人时时照看,何以梅花能开得这样好?你可不要告诉我说,五年前开始你就时时要防患未然,年年进京在我这靖王府住上一阵吧?”萧景琰全不理他的话,梗着脖子要追问到底。
“你是在跟我炫耀你人缘很好,每年都有人替你照看这座荒弃的宅院吗?”
“......”萧景琰一口气堵在胸口,双目已含泪星。
“许是景睿他们偶尔来照看这些梅树吧,你知道,长公主是爱养花的人,景睿来照顾这些花花树树的话,难免要长得好些,”蔺晨见他双目泛泪,也有点着慌,咳了一声道,“我带飞流先来京城定脚的,之后卫峥他们都要来。来了以后,卫峥跟江左盟的人住从前的苏宅,我跟飞流就住靖王府,你刚刚说的,只要我喜欢就可以在这里长住,喂,你不会反悔吧?”蔺晨眨着眼,自以为幽默地嘿嘿了两声。
萧景琰没有笑,他胸中的热血一点点地融进冰雪,沁入骨髓的寒,抿住了唇,他一句话也不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