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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玉玦初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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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刚过,三架马车踏着月色,依次停在了衙门口。
从行在最前面的马车上,跳下个面色温润的青年。青年径直走到衙门前,随手撕下悬赏的布告,借着随行人递过的灯火,看了几看。
青年把布告随手丢在地上,立刻就有几个面向颇为不和善的大汉走过来,每个人手里都还拎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在凄冷的月夜,这一幕让人看得有些后脊发凉。
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大汉,把手里的人往衙门口一扔,轻松得跟扔狗崽无二。扔完后,顶着颇为不适合他面向的纯良相容,走到方才那个青年跟前,粗着嗓子:“闯爷,我熊虎脑子慢,想不明白,官府只要脑袋,我们干哈不直接砍了送过来。还是说大哥怕他爹跟他玩命?”
被唤作“闯爷”的青年,二十岁上下,全名高闯。
高闯从怀中摸出个信封和匕首,不紧不慢道:“少爷要怕这个,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完,高闯抬手将信封用匕首钉在衙门大门上,转身招呼道:“行了,哥几个收拾下,咱回去好好喝一顿,这几天辛苦各位了。”
“闯爷,您这就见外了。帮兄弟,哪儿有辛苦。再说了,我们只是提个人,能有多累。要说辛苦,还是咱大当家。全寨子上下三十六个贼子,一手一个,这叫一个干脆利落——”一个小个子眉飞色舞的比划着,跟戏台上的丑角无二。
熊虎被小个子吵得耳朵疼,抬脚给了下:“猴三儿,我看你以后别当军师了,唱戏得了。哈哈——”
猴三儿被踢了个踉跄,稳住身子回头梗着脖子,不服气。
高闯赶忙拦住,他可不想把衙门的人吵醒。
“三儿,虎哥和你闹着玩儿。咱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让少爷等急了。”
“闯爷说的是。”熊虎揉揉光头,招呼兄弟上车,“回窝。”
第二日一早,衙门外围了好几圈人,等着看热闹。不一会儿,一个哈欠连天慵懒的捕快走出来,看了眼地上的人,哄散人群,轻车熟路的找到信,就是在拔刀时候费了点劲儿,一没留神把信弄成了两半。
县太爷拿着碎信,看着身旁的师爷:“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回大人。第四次。”
“大牢还有地儿吗?”
“只剩下一个牢房了。”
“和临县说下,借个牢房吧。”
“大人,临县牢房也满了。”
“正好,上个折子,扩建牢房吧。这人到底啥来头,要不要查查,我怕上头问起?”
“不可呀,大人。您看被送来的贼人,不是手脚尽断,就是心脉被震碎。一看就是江湖人士所为,我们还是少惹为妙。他送人,我们审,反正最后功劳都是您的,何必多生事端呢!”
“也是。”县太爷整整官服,“你去帮我写个折子,再把赏金安排好了。新榜今天贴出去,记得赏金扣三成。”
“学生明白。”师爷狡黠一笑,躬身离去。
高闯留书衙门:午时三刻,将赏金放到糕点铺旁小巷中。
高闯遣了个小乞丐去拿,自己则在糕点铺等着。拿到钱,买了糕点,拐进隔壁街的个僻静小巷,进了最里面的院子。
小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个醉汉,鼾声如雷,满院子酒臭。纵然高闯不像自家少爷那样爱干净,此时都有些嫌弃了。跨过熊虎,跳过侯三,高闯跨进后院。
时至北方春末,天尚没彻底暖和过来,但也没那么寒彻入骨。可高闯现下所站的屋子里,生着两个火炉,热得让人憋闷。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袭白衣坐在火炉边。
这青年相貌平平,本是那种掉进人群就扒拉不出来的普通样貌,可却因眉宇间的凝住不化的冷峻,凭添了几分俊朗,也算是一种别样神采了。
青年从炉火上直接取下水壶,骨节分明的手指比起容貌更为吸引人。青年将刚煮沸的水倒入空杯,将杯子拿在手中转了几转,递给高闯。
出去的久了,高闯确实有些口渴,直接接过,仰头饮下,水温正合适。
“我终究喝不惯白水。”
“哼!”青年冷哼一声,“酒和茶那些污了水的东西,就好喝了?”
“又来。从小到大,这事儿我们争执多少次,也没个定论。”高闯放下杯子,递上糕点,“你昨天说要的。”
青年打开纸包,毫无道谢之意,也无分享意思,一个人品了起来。方才冻结在一起的眉宇,似乎融化了些许。
“少爷。半月后是老爷寿辰,我们该回去了。”高闯取了些茶叶,放到自己杯中,续了些热水。
“与我何干。”青年声音生冷。
“老爷这次寿辰,徐大娘也会回去。你我离家大半年,年三十也是在外过的,徐大娘肯定十分挂念你。”
青年皱眉,点点头,答应了。
“院子里那些人,都给我打发了。”青年取了白帕擦掉手上的残渣,“明早出发。”
“你这就把人家打发了?人家可拿你当大当家呀!”
“若不是你,他们有命活到今天?”
高闯不敢再说了,结果了一院子人的事儿,他干得出来。白玉罗刹下手之狠,绝非江湖虚传。
白玉罗刹,苏白玦,当今皇上的侄儿,武林盟主苏广峰次子,振远堂少主之一,性子阴冷。外人都以为苏家二少爷是个病秧子,只有高闯知道,苏白玦性子乖张,若是发起狠,怕是阎王看了都得哆嗦。
苏白玦大多数对他人想法、性命豪不在乎,但一般情况下高闯和徐大娘的话,他还是能稍微听上几分,仅仅是几分。
半年前,苏白玦和往常一样上后山独自小住,可没想到刚去了两日就回来了,直接叫高闯收拾细软,当日二人就离开别院。
一路上,任凭高闯如何旁敲侧击,苏白玦既不说山上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去往何地。
俩人驾着马车漫无目的往前走。
起初,高闯以为苏白玦只是想走走,但时间久了,高闯感觉点奇怪。第一是苏白玦越来越怕冷,二是经常夜不归宿,但身上又无胭脂水粉味儿。
时间就到了,高闯也看出点端倪。苏白玦消失的时候,一般都是在老城留宿。
高闯很想问,但怕触了苏白玦逆鳞。
如此闲逛了两月,那日二人来到一个叫瑞通的南方小城,在茶寮歇脚,碰到个凶汉作恶,欺负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高闯看不过眼,出手阻拦。双方打斗间,凶汉好死不死,撞翻了苏白玦的桌子。
苏白玦当场折断了那人双手,吓得围观的百姓四散而逃。
之后,一向爱干净的苏白玦竟然讲满身是土的小女孩抱起,放到躺在地上已无力反抗的凶悍身上:“欺负你的人,打回去。”
小女孩愣了下,转而摇摇头:“花儿不打。坏人应该送到衙门,官老爷打他!”
“哼,有意思。小丫头,你觉得谁是坏人?”
“他是。”女童指着屁股下的凶汉,又指指远山,“还有山上的坏叔叔。他们老抢我们东西。铁柱哥哥说了,他们有好多宝贝,晚上发光的珠子,暖暖的石头,金灿灿的叶子。他们有那么多好东西,为啥还要抢我家红薯?”
苏白玦眉毛抖了下:“我可以让他们再也抢不了你的东西。”
“真的吗?”女童抬头看着苏白玦,“哥哥,你真好。”
女童拍拍手,笑着。看不懂苏白玦眼中一闪而逝的寒意。
当夜,苏白玦和高闯从山门而入,废了整个山寨。清剿全程,高闯只是个看客,不是他武功不济,也不是不想帮忙,而是苏白玦压根就没给他出招机会。为首的五个山贼,一炷香的时间里,手脚筋全被苏白玦给挑断了。
月光下,一袭白衣的苏白玦,踩着山贼的脑袋,神情冷漠,犹如月夜鬼魅,令人胆寒。即使是一同长大的高闯,看了也有点胆寒。如果说原来只是似阎王,此时的苏白玦已然又升了一个境界,赛阎王了。
听着夜下悲鸣,高闯又多了一个疑惑:这并非苏家功夫……
从此,高闯负责揭皇榜,探查底细,苏白玦负责动手,俩人一路走,一路剿。苏白玦性子又冷了几分。
那日路过熊头山,苏白玦如往日般戴上银丝手套,准备动动筋骨,却被高闯拦下。原来,这熊头山的山贼是些义贼,专门打劫四里八乡为恶的商贾,接济乡里。高闯不忍这些“好人”被伤,央了苏白玦手下留情。
“若不是你,他们活不过今天。”苏白玦脱下银丝手套。
苏白玦这一放手,给自己招来了十来张狗皮膏药。山贼们就此赖上苏高二人,一厢情愿认了苏白玦当大当家。要不是高闯几番拦着,苏白玦早就毙他们。
数月下来,苏白玦清剿山贼窝子一十八个,白玉罗刹的名号渐渐在江湖上传开,但却没人能说出这白玉罗刹,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