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神的赞美诗》洍

3、第三章 宁静的乌托邦（一） 无人之地，

　　***

　　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小镇。
　　歪斜的石子路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分隔开道路两旁木质结构的红顶房屋。孩童的欢笑声和轻快的脚步在街道上响起，然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晚餐的香味从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飘出，又逐渐被傍晚的冷风吹散。

　　夜晚将要来临。

　　***

　　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之后，一支有些奇特的队伍走进了夜色中的小镇。这是和小镇格格不入的一行人：五个年轻人，以及一名矮小的老人。全员都穿着颜色压抑的黑衣，简直像是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当然，他们并不是送葬的队伍，而是一路向东、寻找库洛斯元帅的一行人。
　　从镇外走到镇中，驱魔师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情况不太对呀。”最先开口的是带着眼罩的红发青年，轻快的更像是在说‘一切都好’，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轻佻，只会不由自主的相信这一定是个乐观又开朗的青年。
　　“但这里没有恶魔……一个都没有。” 白发的少年稍有些局促的开口，语气却充满着让人信服的笃定。形似齿轮的单片眼镜凭空的浮现在他左眼上，遮盖住了他镜片下变成了赤色的左眼。
　　“那镇上的人到底……？”个子最高的青年脸上带着点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的畏缩感，好像生怕被人注意到，随时都会钻进兔子洞里缩成一团躲起来。他身边束着双马尾的少女安抚的拍了拍青年的后背，只是眼底隐藏着几分模糊的不安，特别是当她的视线扫到白发少年时。

　　“壁炉熄灭了，但炉子里还热着——不管怎么样，这里的人应该才刚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队伍、并且已经在旁边房屋里转了一圈的黑发少年懒洋洋的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屈膝踹上了身后的房门——虽然发色相反，但他有着和白发少年相同的脸——不过他和白发少年的关系到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双胞胎’，因为两个人谁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其他亲人，“而且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
　　就像红发青年——拉比所说的，这情况不太对。

　　仔细的检查过之后，令人不安的气氛变本加厉的扩散在了冬夜的空气之中：吃过一半的晚餐扔摆放在餐桌上，某个小汤匙的旁边还有几滴菜汤溅落在厚重的木桌上，像是某个马马虎虎的孩子曾经坐在这里；壁炉旁，诗集平摊在沙发上，似乎随时都会有人重新点燃吹熄的蜡烛，就着柔和的烛光继续读下去一样。

　　喝了一半，尚未冷透的咖啡；掉落在地板上的玩具弹珠，似乎前一秒才停止滚动……一切都是小镇里最平凡的日常，除了一切的生机都在刹那间被抹去。好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小镇里空无一人，只有真正的死寂统治着一切。

　　“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大概可能一个活着的东西都没有吧？太奇怪了。”
　　“不像是恶魔，这里一点都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但如果是镇上的人们自己离开……”
　　“我、我好像在祖父的书里看到过类似的故事，消失了几十年的幽灵船自己飘回来，船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一切都保持着最后的样子……”
　　“……小克劳，这种时候就别讲恐怖故事啦！”
　　“或、或者还是赶快离开比较好吗……我们不会也跟着消失吧……”

　　“无论如何，先找个地方过夜吧。今晚可能会有大雪，这种天气在外面露宿太危险了。”阅历最丰富的老人一锤定音，打断了几个年轻人越来越像怪谈大会的讨论。

　　“喂，老头子，你一定知道点什么吧？关于这种情况……”

　　“恐怕是……”尾音逐渐化为模糊的叹息，消散在风中，虽然知道着许多内幕，但更多时候总是保持沉默的书翁摇摇头，当先走向不远处的一间房屋：那是他们之前探查过的地方，在所有人消失之前，应该是一间仍在营业的小型旅店，“走吧，要下雪了。”

　　涅亚悠然的跟在队伍的最后。他和克劳利一样，因为尚未与探索部队碰面，还没有换上黑色教团的制服，而是依然穿着最初的那件黑衣服——一眼看上去，倒是和驱魔师的打扮没什么差别。稍嫌瘦弱的少年被裹在长及小腿的大衣里，像是个随时都会融化在夜色里的单薄影子。

　　但此刻这个影子正若有所思的仰头看着天空，金色的小格雷姆催促一样的围绕着他飞舞。冰凉的结晶飘忽的落在少年的鼻尖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皱了皱鼻子，用力甩甩头，甩掉鼻尖上的雪花，涅亚快步跟上已经走到旅馆门口的其他人。
　　开始下雪了。

　　***

　　涅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坐在马戏团色彩缤纷的帐篷里，无聊的咬着手里的棉花糖。
　　甜腻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又混进了丝丝血液的腥甜。狮子贪婪的撕扯着驯兽师，鲜血和内脏飞溅在空中，杂技演员一个接一个的从空中的秋千上跃下，争先恐后的摔落在他脚边。油彩喷出的扭曲图画从帐篷的地板上爬出来，疯狂的在空中飞舞，直到扭成十二个花花绿绿的影子，手拉着手围在涅亚的身边不断旋转。

　　圆滚滚的小丑踏着滑稽的舞步跳到他身边，露出了狰狞的笑脸，‘看啊，快看啊！’，短胖的手指举着粉红色的阳伞，指向了头顶，涅亚顺着小丑的动作抬起头：在他头顶的并非是帐篷的圆顶，而是凝固成坚冰的湖面。黑色的新月歪斜的挂在冻结的湖水中，应和着小丑、一同发出凄厉的尖笑：“看啊，快看啊！天空要落下来了！”

　　然后，天空就真的破裂了，黑暗将一切吞没。

　　黑发的少年从梦境里醒来。

　　这里是小镇旅馆里的某一个房间，小丑和马戏团都只存在于荒谬的梦中，但那疯狂的笑声好像还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就好像已经深深的烙印在他脑中。

　　但睡意依然撕扯着理智，执着的想要将他拉扯回梦境之中。涅亚在松软的织物中挣扎着翻了个深，把脸埋进厚厚的棉被里。柔软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在枕头上，遮盖住他的视线。透过发丝，他依稀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晃动，就好像这个房间里不止有他一个人。

　　可他实在太困，太困了……

　　在重新沉入睡梦中之前，他迷迷糊糊的想，那好像是一双金色的眼睛，亮的如同睡魔洒下的金色沙砾。
　　他终于阖上了双眼。

　　恍惚中，有模糊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
　　是非常耳熟、似乎曾经在哪听过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

　　“……亚，涅亚？你在房间里吗？涅亚！”

　　第二天早晨，涅亚是在门外急切的呼唤声中醒过来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了房间里，灿烂的不像是暴风雪落下的第一天：大概是雪停了吧。

　　顶着一头因为睡姿不良而拱出了自然卷的乱毛，他懒洋洋的套上昨晚随手扔在地上的衬衫，晃晃悠悠的挪过去开门——一向礼貌过头的亚连急到开始砸门，恐怕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

　　……如果不是这样，他倒是还想继续再睡个五百年。

　　“哟，早上好啊亚连，”一个接一个的打着哈欠，涅亚揉着眼睛、依次朝着聚集在他门口的一群人问好：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他太受欢迎，所以大家决定一起来叫他起床——显然在看到他完好无缺、依然活蹦乱跳……好吧他从来没活蹦乱跳过——时松了口气的亚连就是证据，“早上好，拉比李娜丽克劳利……书翁呢？”
　　——并且很快就发现了可能的问题。

　　“老头子不见了……总之你先看这个，”可能正因为长辈失踪而焦躁着的拉比简单直接的说出答案，他径直从涅亚身边走过，直接走到了窗边，用力拉开了窗帘：窗外，歪斜的石子路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分隔开木质结构的红顶房屋。野花和灌木生长在墙角，和从院墙内垂落的树木枝条共同组成了盎然的绿意。孩童欢笑着在街道上跑过，直到人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后，依然有嬉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或者，是我们不见了。”保持着扯开窗帘的动作，站在窗边的拉比回过头，逆着光的身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感。

　　外面的一切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