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梦奇谭》Snowind Otaku

6、第六梦 狐疑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别瞎嚎了！许大疯子！”
　　“住嘴啊噪音制造机！有完没完！”
　　尽管同事们纷纷捂起耳朵抗议，。许枫仍自我陶醉于音乐世界之中，任凭跑了调儿的歌声在秋日的靶场上空回荡。
　　砰————
　　一颗子弹擦着许枫的头皮呼啸而过，噪音戛然而止——特警队老大吉铁毅扛着枪管，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只留下恐怖的寂静笼罩在众人心头。
　　而靶场另一头，情况截然不同。
　　副局长刘凯和武警队的头头高鸣扛上了——俩大叔是一个连里出来的战友，又是昔日的竞争对手，这次好不容易见了面，自然要分出一个高下。
　　刘凯一连输了三环，很是不服气，又觉得自己在手下面前丢了脸，一面填子弹一面嚷嚷着再比试一回，非要把面子挣回来不可。
　　“老高，这次不算，我眼睛被风迷住了。”
　　“切，少跟老子来这一套！我还不了解你——这几年坐办公室坐得腰都肥了一圈！”高鸣叼着烟卷，不屑地瞅着刘大叔肥硕的腰围，“让手下人见了丢不丢脸！”
　　“不行不行不行！靶场归你管，你想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来！我们来一次就要往上面写批条打报告，折腾大半天——你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俺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吃不着哩！”刘大叔仍不依不饶，乜眼瞅着天上的云霞，此时金乌西沉，靶场上的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比打猎吧。”他说，“打狐狸。”
　　九溪周边山多，动物也多，尤其是狐狸。据说解放前还有狼、狗熊什么的猛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从人类的视野中消失，唯有一种动物人们偶尔还能看得到。
　　那就是狐狸。
　　狐狸属于国家保护动物，刘大叔光想着面子，显然忘了这一点。
　　一听“打猎”二字，高鸣摇摇头，缓缓吐着口中的烟。
　　“老刘啊，狐狸是打不得的，这里的乡下人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宁可拔老虎头上的毛不可让狐狸恼’，狐狸，万万惹不得。”
　　“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啊！”
　　“是真事儿，我亲眼见过的。”夹起烟卷，高大叔轻声说。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靶场所在的县换了县领导，领导甫一上任便是抗起抓经济促生产的大旗——说白了就是瞎折腾——离九溪市区进的靶场地区理所当然地成了重点发展对象。不久，投资商被拉来了，看到一片荒山野岭什么利用价值也没有，索性搞起时下最流行的第三产业——旅游，好歹也算是为经济发展做出点儿贡献。
　　“应该搞点儿刺激的，比如打猎……你们北方人最喜欢玩这个的啦……”
　　酒席上，来自广东的投资商喝得烂醉，仿佛上帝般对该地的发展规划指指点点。当时高大叔也在场，听到这句话脸不禁抽搐起来：战士们要训练，来来往往的游客成天在靶场门口绕来绕去肯定会对训练造成影象；即便没啥影象，万一新兵蛋子打靶打偏了伤着游客，这责任谁来负？
　　不过话说回来，武警无权力干涉地方政府的发展决策，倘若唱反调又会被扣上“阻碍地方经济发展”的帽子……深思熟虑了半天，高大叔只能作出放弃抗议的痛苦决定。
　　到了当年秋天，靶场旁的狩猎场建成开张了——其实只在周围拉了道铁丝网，里面放几只兔子山鸡什么的任人宰割而已，简陋得不得了。不过甫一开张便吸引了不少高干子弟、大老板和年轻新贵们——都是冲着能过一回枪瘾去的，尽管枪是假的子弹是特制的压根算不上什么真枪实弹——各式进口高档轿车一直停到了靶场围墙外，连高鸣都抑制不住把自己的桑塔纳2000换成宝马的念头。
　　能摸枪杆子确实很带劲儿也很过瘾，但麻烦也随之降临。
　　这天晚上高大叔没回去——白天训练的时候丢了一盒子弹，到现在也没找到。作为领导的他当然不想看到任何意外发生，翻遍了靶场是每一寸草皮，子弹仍没找到。
　　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啊……
　　高鸣一面担心一面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抽闷烟，虽说武警用起子弹来如流水，但因子弹而引发的意外事故不止一次，所以管得很严，谁用了几发子弹都有记录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少了一盒？
　　一阵敲门的笃笃声打断了大叔的沉思。
　　“报告！”
　　“进来。”
　　战士推门进来，很年轻，估计是个新兵。
　　“指导员，有人找您，是个老头。”
　　老头？一个老头深更半夜找来干什么？高鸣不解地揉着脑门。
　　“他说是关于子弹的事儿……”新兵接着说。
　　子弹！高鸣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战士打开门，大叔想都没多想，抓起外衣冲了出去。
　　靶场大门外，的确站着个老头，驼背，估计年岁很大，在黑暗之中，高鸣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一种岁月的沧桑在老人的目光中静静流淌。
　　老头颤颤巍巍地递给他一个布包。
　　“这是那些年轻人从这里拿出来的，里面的东西，一个都没少……北面围墙上有个缺儿，砌高点儿，应该会没事儿的……”
　　隔着粗暴，高鸣确确实实感受到硬纸壳子的触感，还有金属带来的沉甸甸的感觉。他有些诧异，但这种感觉却又无法形容，更无法说出口——一个老农怎么能从那些人手中将子弹弄回来的？待他回过神儿，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时，老人已经不见了，似乎凭空消失在黑暗之中。
　　“人呢？”
　　他转身，去问身后那个新兵，愕然发现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想起来带了，那张脸看上去很熟悉，其实很陌生，他从未见过的……
　　高鸣摇了摇脑袋将所有恐惧驱走，摇摇晃晃走到值班室前，使劲儿敲开了门。

　　丢失的子弹找到了，但找到的经过高鸣只字不提。领导不说话下面的人只得各自猜测，并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一样。
　　可惜的是，平静仅仅维持了一周，等到高明再次带着新兵们到靶场训练，发现去靶场的路被当地农民们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了？”他跳下车，问一个老乡。
　　“咳，那帮阔少爷们拿着真枪来打猎，结果把人给打死了！”
　　听到这话，高大叔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早知如此就不该开什么狩猎场！但他仍耐着性子劝老乡们给武警战士放一条路，毕竟武警队和此事毫无关系，老乡们也到通情达理，放他们过去了。
　　到了靶场门口，所有人不禁傻眼：靶场大门外停着一排高档轿车，大有□□的架式。高大叔气得快吐血——你们这帮龟孙子想干什么？存心惹祸是不是？！
　　“你们想干什么？！啊？！”大叔下车，吼到。
　　宝马车车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公子哥儿，扛着跟乌黑油亮的枪管，头发也和枪管一样梳得贼亮；一身黑西装外加黑皮鞋黑墨镜，使高鸣不由自主地将此人与□□老大画上了等号。
　　“干什么？不干什么，只想图个方便。你是武警的吧，让你的人送我们出去，倘若成了，保证你以后……”
　　阔少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擦枪管，这个欠扁的举动更在高大叔怒火上浇了一瓢油，大叔青着脸，拳头捏得咯咯响。
　　“打死了人你怎么不说啊！”
　　“打死人？什么打死人了，我打的只是狐狸而已。”
　　看着那张极度欠扁的脸，高大叔觉得自己的肺快被他气炸了，可阔少浑然不觉，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那帮穷鬼只是想找个机会闹一闹，大不了塞个十万八万的……”
　　砰———
　　高大叔狠狠一脚跺在阔少肚子上，价值不菲的猎枪被夺了过来，在地上摔得变了形状。
　　“你——”
　　“臭小子！”高鸣指着鼻子骂到，“倘若你是我儿子我早扒了你的皮！”
　　又是一拳，阔少的脸霎时肿起来，墨镜也掉在地上成了碎片，血从鼻孔里流出。阔少的手下们见到主子挨了打，一哄而上，还未等高大叔下令，武警战士们冲上来三加五除二制服了这帮乌合之众。
　　“我爹是省……”
　　“我管你老子是谁！你偷我子弹，还把车堵在大门口妨碍我正常训练！一打死人就赔钱！一打死人就赔钱！我让你打！我让你打！”
　　雨点般的拳头砸在阔少身上，阔少早没了方才的傲慢，抱着脑袋不住地求饶。
　　“我真没打死人！我打的是狐狸！”
　　“还跟我狡辩！你以为你打死人画两个臭钱就算了？！送公安局去！”

　　“就这样完了？”
　　“就这样。”高大叔无奈地耸耸肩。
　　刘凯咂嘴叹到：“真有你的，居然连省长的儿子都敢揍。”
　　“所以才一直没能升上去啊……”高鸣淡淡地笑了，“虽然面儿上我在理。估计会在这儿干上一辈子吧……”
　　刘凯感慨万分，递了一支烟过去。
　　“老高你说……死的到底是人还是狐狸啊……”
　　高大叔哼了一声：“当然是人了，只不过塞了钱，家属才没闹到上面去。不过……”
　　“啥？”
　　“我总觉得是狐狸啊……”
　　“你还真相信那句话啊。”不知为何，刘大叔突然觉得脊背发毛。
　　“想一想那天晚上的那个老头，神出鬼没的……还有那个战士，五官长相真的很像狐狸。”
　　“可惜没能用相机拍下来。”为了驱散恐惧，刘大叔笑着打趣儿。高鸣一直沉默着，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边的夕阳，说：
　　“如果一个很穷却很宁静的乡村里突然涌进一帮城里来的游客，你会怎么想？”
　　“嗯……一开始当然很兴奋啦……不过时间一长嘛，也就厌倦了，想让他们滚，毕竟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生活被打扰，烦……”
　　“所以那个广东老板才会撤资啊。”
　　高大叔的目光落在远方，那是一片萋萋枯草，原本雪亮的铁丝网早已锈蚀，破烂不堪，在秋风中颤抖，不住地发出阵阵悲鸣。
　　“呵呵，聪明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