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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梦 水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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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梦 水仙子
余秋刚参加工作没几天,便碰上了案子。
说案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案子——翠寒小区死了个老太太,原本简简单单的丧事被老太太的几个儿女搅得天翻地覆,连居委会万能的大妈们也无法调节,只得请派出所出面。所长思来想去把余秋派了过去,一来有余秋在,凡是想吵架的都会冻得把嘴老实闭上;二来也是锻炼锻炼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
入秋了,雨格外地凉,余秋推着自行车走在潮湿的小巷子里。不一会儿,巷子尽头出现一栋陈旧的灰色的三层小楼,在细雨中静静矗立着。
楼下摆着一排花圈,各色纸花在灰色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扎眼。余秋停好车子,默默上楼,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过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凶蛮而肥胖的中年妇女的脸。那双小眼睛像激光扫描仪上上下下扫了余秋好几遍,直到确认他那身警服不是假的之后,才放他进来。
客厅正中放着老人的遗像,两室一厅的小房间内挤满了人。虽然没有任何人说话,但余秋仍能感受到周围充斥着火药味和不友好的眼神。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派出所的余警官……”居委会大妈不知从何处挤出来,“这位是顾大妈家的大儿子、二儿子、大闺女、二……”
“我家的事儿用不着外人管!”顾大妈的大儿子吼起来,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
“谁说家丑不可外扬了?!”顾大妈的大闺女——就是刚才给余秋开门的那个胖女人——尖叫起来,指着自己兄长的鼻子,“到底是谁藏了咱妈的遗嘱?!你倒是说话啊!”
“怎么,又想赖我是不是?!明明是你藏起来了!你还好意思抖落!捉贼喊贼!”
被久久压抑的怒火终于在一瞬间爆发,满屋子的人开始吵,也许看余秋是刚分来的菜鸟,顾家人压根儿就没把他往眼里放。余秋的耳膜快被尖叫和污言秽语炸破,只得推门而出,居委会大妈跟在他身后,逃难一般。
“余警官,让你所长派些人手过来,找一找顾大妈的遗嘱吧!这样闹下去谁也受不了!你看顾家人一个个嚣张的,恨不得能把天安门掀过来!”
“遗嘱?”
“呦,您还不知道着事儿哪!顾大妈手里虽没几个钱,可她有一副祖传的画儿!”居委会大妈的脸一下子变得神秘兮兮的,拍着手道,“听说是唐伯虎的!想想看,唐伯虎的画儿,得值多少钱哪!”
余秋轻轻叹了一声气——又是钱。
居委会大妈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背着手走了,余秋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去车棚推自行车。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雨中,呆呆地望着他。
是个女孩子,只有7、8岁的样子。一身果绿色丝绸旗袍,两个髻角上扎着白色雪纺绸蝴蝶结,小靴子也是果绿色的,洒着点点粉色小花。她望着余秋,一言不发,余秋也望着她。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象牙色的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没地方去么?”他轻轻笑了一下。
女孩点点头。
余秋把自行车推了过来,女孩跳上后座,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似的。
虽不知该怎么办,他还是让这女孩跟他去了。
“呦,这种季节居然有水仙!太稀罕啦!”
所长像是见了宝贝,直勾勾地盯着放在余秋办公桌上的一盆水仙花。
“是我爹的。”余秋忙着整理文件,头也不抬地回答。
所长对着水仙发表一番赞叹后,拎着保温杯走了,余秋松了一口气。
“没事儿吧?”他问。
绿衣女孩儿坐在余秋的办公桌上,晃着两只小脚丫。她笑着摇摇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如果没有可去的地方……就让她暂时呆在自己身边吧,反正人类看不见她的正体,只是看到一盆水仙而已。
临近下班的时候,居委会大妈气喘吁吁地跑进派出所求救。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顾家的人打起来了!你们快去看看哪!”
派出所只有余秋在值班,听到大妈的尖叫,他立刻冲出去,骑上自行车就往翠寒小区赶。
老远,就能听见怒吼和尖叫的漫骂。顾家的人见余秋来了,还有居委会大妈,只得暂时停手。
“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余秋这身警服。余秋拨开人群,看见顾大妈的二儿子手里拎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如同老鹰拎小鸡一般。
那姑娘瘦瘦的,凌乱的头发贴在蜡黄的脸蛋上,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湿透,身子如秋叶般瑟瑟抖着。
看上去,是个来城里打工的农村姑娘。
“把人放了。”
“凭什么?!她偷了俺娘的遗嘱!”胖女人尖叫起来,指着农村姑娘的鼻子还想骂,但见余秋那双深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也就把后面的脏话咽到了肚子里。
“她偷没偷遗嘱是一回事,打人是你们的不对。”余秋扫着那一张张扭曲的脸,顾家的人也在瞪他,每一双眼睛下都藏着愤怒、贪婪、不怀好意。二儿子见他摆出一张冷脸,又是前任局长的儿子,只得松手。
“遗嘱的事情派出所会查清楚,在此之前希望你们能保持克制。”
他向农村姑娘招招手示意她跟他走,姑娘呆了好一阵儿,才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
还有人觉得不忿儿,想找余秋理论,但被居委会大妈拉住了。
“姑奶奶大老爷们你们行行好,听他的话,暂时消停一下吧……那小子的爹是局长,事情闹大了没你们好果子吃……”
蒙蒙细雨又落了下来,余秋和那位农村姑娘渐渐走远了。在他走后,据说有人看到过顾大妈的鬼魂儿——一个老太太的背影站在雨中,似乎是在叹息。
热腾腾的茶水中,映出一张削痩蜡黄的脸。农村姑娘攥着茶杯,低声诉说着什么。余秋只是在一旁听,什么也没说,更没有作笔录。
“顾阿姨对我很好的,从来不把我当佣人使唤。我想……她是把我当亲闺女了。她的那些闺女儿子从来没看过她,一次也没有……连逢年过节也不来见上一面。
“她知道自己付不起我的工钱,就说要把自己祖传的画儿给我。说实话,我不要,我已经把她当自己的亲妈,哪里还计较什么钱……”
姑娘拭去泪,继续轻声说:
“上星期,顾阿姨又说结算工钱的事儿,以前说的次数多了,我也没当真。但这一次,她居然把画儿拿出来了,吓了我一跳。我连说不行,不能收,她执意不肯,非得把画儿塞给我。
“我拗不过她,只得接了。
正巧,我家里秋收,没人手,我便去帮忙,顾阿姨一直送我送到大路口,真的像送自己的亲闺女似的,只是一句话也不说。说来也奇怪,我回家后,一连几天,整晚整晚睡不着,一闭眼,就能梦到她。我们哪儿人迷信,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让我赶快回去,于是我今儿早搭车就往九溪赶,谁知……”
姑娘掩面,泣不成声。
“画真的在你这儿?”
姑娘抬起泪眼,道:
“是在我这儿,只是……”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卷古色古香的卷轴。
“只是我说不出来这是画儿,还是……”
古卷缓缓打开,露出发黄的宣纸——看上去有一定年头了——只有宣纸而已,画面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姑娘苦笑了一下:“很奇怪,不是么?”
“画上画的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余秋问。
“无所谓了……这张纸是顾阿姨送给我的礼物,她的好意我已心领。至于顾家的人,他们是不会明白的……他们只想拿了画儿去卖钱,压根儿就没想到这画儿上什么也没有。”
姑娘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想……是人心吧,人心是看不见的……”
“因为画上的东西,只有你能看到。”
余秋起身,打开另一扇门,那个绿衣服的女孩儿走了进来。
“看看罢。”
“呀!真的出现了!”姑娘惊呼道,“我看见了!是水仙!”
一盆翠绿挺拔的水仙,出现在画布中央。叶子舒展,白色花朵幽雅地绽放。
满屋的水仙花香。
女孩走上前,蹲在姑娘身旁。农村姑娘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画,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她没有看见身旁的女孩,也看不见。
“别哭……”女孩轻声说,小手儿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余警官,请你帮我把这画儿还回去罢。”
临走的时候,姑娘将画交到余秋手上。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知足,纵是黄金千万也买不来。我想……顾阿姨倘若地下有知,也会……”
她向余秋深深意鞠,静悄悄地离去。那个女孩儿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笑嘻嘻地向余秋挥手告别,头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的,格外活泼明亮。
渐渐地,白色的蝴蝶淡出余秋的视线,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然后呢?”清菊拖着腮帮,竖起耳朵听着。
“没有然后。”余秋抿了一口茶。
“很少听到你讲灵异故事呢,这次怎么想起来告诉我了?”
“昨天在大街上碰见她们了,母女两个,脸色都很好。”
“听上去她们生活得很幸福呢。”清菊有些惋惜地说,“只可惜水仙罗莉成了人类,不是仙子了。”
“没有,是她先认出了我。”
清菊的下巴惊得快掉下来;“老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人类是看不见妖精的,怎么突然成母女了?!”
“谁知道。”
余秋起身,倒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