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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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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五岁时,她最爱梅花。林家后院有片梅林。
我五岁时,不爱花花草草。林家后院仍有一树梅花出墙来。
过了半年便搬到了扬州。
扬州养人。把个城里上上下下都养得不缺大米和蔬菜。我爹看了很是高兴。
我看着府里的粮食一麻袋一麻袋堆的,也高兴。
六岁我爹纳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孤女作姨娘。
姨娘进门半年后,肚皮十分安净。嘴边的腥儿却没擦干净。这事好巧不巧的被府上嫡出的大姑娘闻见味了。当天夜里,月黑风高,一噗通激起了荷花池里的涟漪层层。
林府姨娘就这么没了。都说她夜里吃多了酒倒了霉。
七岁时,有一商户将自己的黄花大闺女嫁到林府作填房。进门后,这填房夫人却是常吃着碗里的又拿着锅里的。
此事只被奶娘嬷嬷撞着了,却未对任何人声张。不日后,林府家上下好一阵忙活,只因府上嫡出的大姑娘莫名癫狂却药石无灵。
问及菩萨,寺院派人指了条活路:府里不干净。
林家管家的和十几个小厮们在后院挖出了一个小木人。那小院住着填房。
当天夜里,林府填房连人带铺盖卷的被赶出了林府。不久,林府大姑娘便笑得跟画似的好看。林如海念叨着,菩萨真灵。
今日用了早饭后备了马车去白鹿寺。我爹在门口等着了,“怎么不多带些丫头?”
我一笑,咱都不是讲排场的。佯装着嗲他,“人多给菩萨添堵。”
我爹牵着我的小手上了马车。这一路稳稳慢慢,花香蝶飞,父女俩吟诗作对,喝茶下棋,说说笑笑间就到了山脚下。
寺里早就打发人过来收拾妥当了。这会儿院里除了和尚们也没个生人了。
我们上了香,和菩萨说了悄悄话后,住持留住了我爹,也要说些悄悄话。我和丫头们被带到侧院喝茶。
站在侧院的廊檐下,只见山间雪白一片。
刚刚人间花花袅袅的正暖和着。这一会儿就像换了个景,白白冷冷的。却又有了这山间雪水冲泡了一壶好茶。
好一杯茶刚暖了胃,便有了零碎的吵吵嚷嚷。
打发小丫头雪雁去看看。才一会,人便跟着院里僧人进了院,“姑娘,是个不相干的人误闯了进来。”
哪来这些个不相干?
小僧也打了禅,“扰了姑娘的清净,姑娘莫要放在心上。还请姑娘放心,绝不会再有人叨扰姑娘喝茶看景的雅兴了。”
人被打发走了?
我点点头,又让雪雁添了香火钱给那小僧。
小僧走后,我让雪雁去寺院四周闲晃几圈。看见什么,听到什么,先问些情况,不必惊动任何人。
我爹与住持和尚悄悄谈话后,一副心事挂在了眉间。
他不说,我也不问。这里头的玄机奥妙还能瞒着我什么,知道得可比你们多。
雪雁回来后,把这院里听到些的些许吵杂也就说了个大概。
我没说话。回去的路上,依旧把茶言欢,把个那雪白的山间吟成了绝对,听得我爹直欢喜,眼里没了阴霾。
晚饭甚是清淡。一杯清茶,父女俩说了会话便散去了。
雪雁第二天悄悄地又去了白鹿寺。聊表林府心意。
雪雁回来后,“姑娘,人还在呢。”
“还跪着?”
小丫头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说一句。
第三日还是。
第四日依旧如此。
第五日,雪雁一早地过来,“姑娘,今儿个还去吗?”
我落了笔,“嗯。”
不过,“最后一次。”
雪雁一张小脸不懂的表情。我将写好的字交给她,“你把这个给他看。他若不认识字,你就念给他听。他听了之后不管他求什么念什么,你别管。只管赶紧回来。也别让知道你是哪里来的。”
因是我造下的,我只管作自己该做的那份因。
雪雁走时还带走了一颗珍珠。
之后,白鹿寺除了烧香拜佛的,还真就没些不相干的人了。
金陵又来信了。还是念着要接我住些日子。
我爹看信时的神情还是老样子。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很高兴。
我掐指算算时间,哎,这都来了几封信催了。
“玉儿。”
我爹忽然看着我,“你外祖母她们……”
我打断他,装作要哭,“我昨晚梦到娘了。”
我爹痴着了,“你娘她说什么了?”
我俺面落了泪,“她说她想我了,也想爹。”
我爹也很伤感,“你娘真真是狠心,丢下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去了。”
我打了浑,“爹,不知金陵距离咱们扬州有多远啊?”
我爹发楞,“金陵离这扬州……”
我走到窗外似有恍惚,“爹,不知道女儿要是离开扬州了,娘是不是还能找到女儿呢?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在梦里相见呢?”
鬼才要知道有多远。不过是个推脱。
我说娘在梦里说她想看着我长大呢。
鼻音略重些,“外祖母那虽好。可我舍得离开娘,也不想离开爹呢。”
我爹一听这话就软了,“爹也舍不得啊。”
所以,去金陵这事以后再说吧。
每天喝茶作画,写字弹琴。这日子过得多舒心。关键是在自家院里,更是难得自在。就连看着自家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格外养眼。
也就自在了小半年时光,有一日,忽然来了个陌生人说要见我。
陌生人自然被林府的家丁们给拦在了门外。只是他态度坚决。坚决到把脑袋都磕出血了。怕管事的林叔给吓得这才回了话。
我招过谁惹过谁心里还是能数得出眉目的。
因果已化,何故多再造因。让林叔打发他走,“命就一条,留着能做许多事。若没了,就是两脚一蹬眼一闭的事,没了就什么没了。”
后来,那人也不再纠缠了。
过了年,我爹寻思着想给我请个教书先生。
哦。这前前后后的事里头,我第一个不待见的人物是要露脸了嘛。该不该给人家一个进府的机会呢。我正想着呢,丫头雪雁外出回来一脸兴奋着呢,“姑娘,姑娘……”
哟,这可是有什么好事吧。
雪雁外面带了些扬州最新出来的小点心,“姑娘,你尝尝。这个可是刚新来的。虽不得大楼大厨里的,但味儿可新。”
瞧她嘴角边还有白儿呢,估计是外头吃了不少。
尝个新鲜也是件趣事。雪雁用勺挑了一指大小,“姑娘,您试试,雪雁不会骗你的。”
谈不上有多精美。不过馅里却有难得的鲜奶和新鲜的水果味。
扬州的小点心也是出名精致,只是我不太吃。
这番花心思的玩意,平日里,我也偶尔会让厨房开个小灶。
因为特别,不免多吃了一两块。雪雁似乎做对了事,更是高兴。
我自然赏了她些小玩意。
不多日,雪雁又带了些新的小点心。样子小巧的很,吃到嘴里不腻不甜的,依旧是淡淡的奶味和果香
这份口感花了多少功夫。心思真真是把人捧到了天上的。我不免好奇打听一番,“雪雁,那做点心的是个什么样的?”
雪雁说是个小门面,之前不曾见过。想来也是刚出来谋生没有多久的店家。
我有些狐疑,“小门面?”
小门面哪儿经得起这番花费。
当时未放在心里。
雪雁之后却是隔三差五带些回来。每次,她对那卖点心的婶子都好不一番夸奖,说她人极和善,又待她温柔。
又说起她家也是没了人,膝下只有个十来岁的孩子。
“雪雁。”
林叔也来了,“既然你们都觉着好。咱们就当帮菩萨个忙吧。”
每月供个菩萨四五回便够了。
后来,雪雁在院里侍候着随意说了句。那小门面终究撑不过那番折腾,便关了。因她母子俩日常种了些瓜果蔬菜。林叔觉得新鲜又便宜,便又帮了菩萨一回。
梅林的雪落了一地,一片雪。
院里的瓜果仍旧新鲜有味。
“姑娘,外面冷,进屋吧。”
是啊。今年可不是一般的冷。都冷了数月了。
我爹回来时,却是在书房好久。
“雪雁,去请父亲。”
我爹过来时,那眉毛、发丝上都是些冷气。
“玉儿,你找我有事?”
“没事。”
我爹自然有些不悦。
我让他先坐下,雪雁也泡了茶。
我问爹,“今年这雪下了多久?”
他说两月有余。
见他忽然沉下脸。我替他斟了一盏热水,“这茶味道如何?”
我爹略摇头,“太过淡……”
“本来就是杯白开水。”
我一笑,“雪烧的水。”
指了指院里那一叠叠雪影,“不用白不用。”
我爹不解。
我问他,这些年季候如何?
爹说风调雨顺了好些年。百姓很是丰衣足食一番。
我点点头,喝了杯那雪烧的白开水,“爹。菩萨也有打盹的时候。况且,她老人家的哈欠声也大。都该听见了。”
我剥了个橙,“爹,不用白不用的东西,千万别浪费。不然,菩萨会生气。”
见他了然,我赏了个酸橙在他嘴里。
很快扬州城上下锅碗瓢盆弄得叮咚响。
雪雁像是看热闹的说了好几日。我摇了摇头,“爹才不傻呢。”
据说工匠们都在一夜里聚集齐了。每家每户用得上的男丁也是出力的出力。
扬州依旧冷了好久。却是不见了雪影。
来扬州的第三个春天来得是很迟。
开了春,我便让爹去白鹿寺烧了个香。顺便看看那山里的风景。
爹回来后,便又将那些个工匠们和男丁带上山住了好长时间。
很快便大旱了。
田里的庄稼不是被冻死了,便旱死了。
一时间没水没粮,城里不安。我爹也有些不安。扬州如今这光景若要应付过去不难。
我爹外头回来后便说了外面的燥乱。
“爹,你只需做四件事。”
“第一,由你牵头,有钱捐钱,有物捐物。凡给钱给物的,一律登记在册。”
“第二,开池放水。开仓放粮。一律先按困难程度来发放。”
“第三,与民同吃,与民同住。与民与官共同商议如何度旱防旱?”
“第四,八百里加急,请道旨意。凡配合者,赏。但凡有任何阻碍的,哪怕一句不利民心的,杀。再阻,杀他全家。”
我爹这个书弱书生竟有些软弱,“玉儿,需要这样狠决吗?”
我嗔了一眼,“这叫有备无患。”
八百里终究加急了。不光是扬州乱了,其他各省各地也乱了。
皇帝也是有钱出钱,有物捐物的。
我爹年前那番作为,以及之后与民同甘共苦的行为,也是被皇上赞许了好久。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扬州的事还得林家解决。
我爹下乡后,我便让雪雁请了林叔来主事。
“姑娘,咱们这回可真是行善积德了。”
切。哪来这么多的行善积德。所有事情不过是为了一个果。一个日后的由头。
“林叔,这是我林府苏州大宅后院的钥匙。那里也有些余粮。”
“姑娘,真是大善人啊。这回百姓们一定对姑娘……”
我摆手,“我只想此事悄悄地开始,悄悄地结束。”
“姑娘,这是为何?”
这也是有备无患啊。
苏州林府,扬州大府两处大院的地库米粮那是多得数不胜数。林叔依计行事,挑了府上精明的伙计,还有些办事牢靠的婆子们将这两府的粮食按照每日每家的量,分成小包。
苏州由林府的管事丫头负责。
扬州由雪雁负责。
其他江南地区,林叔挑了他侄儿担事。
而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存在了林府。若谁不规矩,那就让谁好看。
事情进行了徐久,还算顺利。除了一两桩幺蛾子事。
过了年,我爹升官了。
因为扬州的民心安抚得好,旱情控制得妥当。加上我爹那个聪明脑袋,顺道将那些天与民商议的法子写成了本,以供各地参详。
皇帝一高兴,让我爹顺道也补了个巡抚的缺。
我爹其实就是个书生命。给他官做他便接着,不给,他也觉得无所谓。
我爹事一多,便提起了早些时候说请先生的事儿。
不妨事。请谁我都无所谓,不过有一点我向爹央求道,“若是个男先生,还是府外另外给他找个住处。”
我爹点点头,笑说女儿长大了。
“既然爹要帮我请先生,那屋里头的丫头婆子,也是不够用了。”
我爹只是一味我高兴便好。
这新来的丫头和婆子日后有别的用处。
雪雁第二日跟着婆子去外面买新丫头。我当时随手一画,“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儿。”
那画上谁也不是。只是添了一笔胭脂记。
晌午睡了会。醒来,屋里贴身丫头侍候着,“姑娘,这是林叔让人送来的点心。”
一小叠奶白色刻着朵粉红的花朵。
味儿还是我要的那味。那个做小门面的婶子除了日常帮林府送菜送瓜果,便是只为我一人再做些小点心。
我唤那丫头去和林叔说声,赏些。
第二天,林叔又端了些那个婶子送来的新鲜瓜果。
五日后,雪雁和婆子领回一批新丫头。都在后院梅林候着呢。
“姑娘。您吩咐。”
一共领回来十余个丫头。“我挑几个屋里头侍候。再挑些屋外侍候着。剩下的便去到各院侍候吧。”
怎么个挑法,我眼皮一抬,“不如这样,你们先说下自己的情况。”
众丫头们都是一楞。
等了会,也不见有人先说话,“罢了。都不想进我屋的,那便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姑,姑娘请等会——”
有个胆大的上前一步。她的声音细细,小小的。
我叫她抬起头,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一说话,嘴边有个小梨涡。
“叫什么?从哪来?”
“回姑娘的话。奴婢叫梅儿。”
“回姑娘,奴婢叫路儿。”
“……奴婢叫喜儿。”
丫头们都说了话。只剩两个小哑巴。
其中一个,个头略高些,长得甚得艳丽。我招招手,让她靠近些。
“为什么不说话?”
她抿着嘴。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我。看得如此明目大胆。却又露出那般神色。
“你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
她怔了一会。忽然摇摇头。却不知怎的伤感地望着我。欲语还休的小模样。
我没有理她。让雪雁唤另外一个小哑巴上前抬起头。只是一眼,我有些惊愕,这丫头不会是……
四五月时,我爹来信说,给我请的先生在路上了。
奶娘说,新来的丫头和婆子们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
我有事唤阿梨。哦,就是那个一说话一笑嘴边就有梨涡的小丫头。
“去找林叔准备些木箱。我们也差不多要开始收拾了。”
阿梨浅浅地笑着出去了。
“姑娘,该用午膳了。”
今儿个天有些热。午饭倒也清淡。
几叠爽口小菜。鱼肉都是浸了几滴柠檬味,用一锅高汤垫底。肉连着汤汁酸酸甜甜的。
我养的丫头就是省心。没有不称心的。
“姑娘,你喜欢么?”
我点点头。雪雁正要出去时,我叫住她,“和她说,喜欢得不是一点点。”
雪雁哎了一声,高兴地出去了。
对了,我爹信上也提到,当时将厨子和府里头使唤惯的丫头婆子都给他送去了府衙。一直惦记着怕我新的用不惯。
他哪知我是事事顺心,顿顿满意。
新来的那个丫头虽然嘴上不行,可这洗切烹炒的活真是灵了。
哦。那丫头因为不能说话。当时是差点给退了。
只因她一直跪在门外。被林叔发现她做得一手好菜。这才进了厨房。
她虽不能开口,却懂察言观色。
人长得好,笑起来又极美。林府上下,都觉着这是个妙人。
所以,我便叫她苏妙。
黄昏时,丫头们亮了灯,我才放下书,“香菱回来了么?”
“姑娘,我回来了。”
我要的书,香菱找起来费了不少时间。余下几本没有找到的,香菱回道,“那老先生说,过些时日给个回话。”
我让她先坐下喝些水缓缓,“盯着他些。”
香菱不明白,“姑娘,这次怎么着急?”
“因为要出远门了。”
我给爹回了信。过完年,我们便去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