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吾乡》30十叶03

1、第一章 世界第一红发 林朝有一头

　　林朝有一头常遭染发爱好者艳羡的红头发。

　　似乎染过红发的人都知道，红色是一种较难染成功的发色。要么颜色偏棕，要么洗过一次之后就成黄发。除非肯花重金在染发上，否则很难出现好的效果。林朝嘛——白，的确；美，七分；富，完全不是……

　　但这世界上最难解释的就是奇迹吧。

　　一个平凡的大学女生林朝，有一头接近于奇迹的酒红色红发。

　　那天正是秋天最好的时候。处暑节气刚过，阳光明媚灿烂，每一粒尘土都折射着光芒；夏天余存的最后一丝暑热已经散去，只让人觉得温暖；天空湛蓝而高远，仿佛那慑人的眸子，时刻要把人吸了进去。

　　林朝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来到大学报到，正式成为一名高中老师口中不用写作业的光荣的大学生。

　　然而她的心情倒不应景，阴云从心底密密匝匝直升上了脸颊。她阴沉着一张脸，快步走向一家理发店。这家理发店倒是很合林朝此刻的心情，那张门面冷静，克制，阴暗，寒酸……是的，过于寒酸了，只是在黑底上用白字写上了三个大字——理发店。

　　“欢迎光临！请问美女需要什么服务~”才一进门，理发师过于热情地贴了过来，林朝觉得理发师大叔的胡子茬都快要扎到自己的脸上了。

　　“要染成血红色。”林朝冷冷的。

　　“……”

　　“我是说，我想要的服务是染发，发色的选择是血红色。”

　　“……”

　　“如果你提供不了这种服务，那么再见——”

　　“不不不，你请这边坐。包亲满意~~”理发师大叔诡异一笑，立刻做状摩拳擦掌。

　　林朝得到回答之后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个大叔。“完全”得十分彻底——因为她睡着了。

　　淌着口水醒来的林朝看见镜子中的理发师正做最后的整理，得意洋洋地欣赏自己的作品，而理发师见她醒了，作势要拉她成为“高级”会员。

　　还没开口，林朝大喊着：“等等我！”便扔下早就说好的理发费用，刘翔跨栏似的跨过理发师等障碍物冲了出去。

　　看着林朝粉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在短暂的瞠目结舌之后，理发师觉得刚刚说话还柔声细语妆模作样麻木不仁的女孩疯子一般“活灵活现”地热血复活了，便立刻更加满意地拈须微笑起来，“看见没有，本理发师根本就是灵魂的工程师呀，在这种简陋的小店真是屈才blabla……”

　　原来林朝在镜子中看见了一张惊诧的脸，便急忙跑了出去，但她冲出去之后就不见了人影。

　　“追人”失败，林朝像往常一样“默默”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不过那时的林朝自己并不知道，这
　　头红发单独来看是极美的，但在一身乖乖女打扮的她头上，就显得有些刺目。

　　很快，有人就被刺到了。

　　“林朝！！！”

　　满脑子与周公会面正漫步在渴睡乡月光中的林朝隐约听见有人叫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拉到了一旁一群女生堆中。她们叽叽喳喳只是在问一件事——

　　“林朝你头发哪里染的！”

　　“就在学校门口超市旁边的理发店里……”

　　“真的吗？”“怎么可能？”“染得这样好怎么会……”

　　“真的就在那儿”林朝如实说。

　　“那——你选的哪种红？”

　　“……血红……”

　　“&*%￥#@！@#￥%……”

　　这群女生本和林朝没有什么交情，林朝平时给人的印象又是高冷而倨傲的，因而听了她这番话，相信她的人却是几乎没有。

　　“那，那好吧，我们会去试一试的……”大家又叽叽喳喳陪着笑脸离开了。

　　之后，这段对话发生的频次和林朝对自己红发定时修护的频次相同，总是有人向林朝咨询头发的事儿，可是无论多少次，也没有人真的去那家理发店染发。这是后话了。

　　林朝的神经或许真的很大条，是那种反应过慢的“大条”。女生们来了又走了，林朝仍旧像梦游一般站在大太阳底下呆呆地发愣。

　　“咔嚓——”

　　林朝猛地抬眼，正对上了树荫底下的一部相机。这部相机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张满写着好奇的脸。

　　看着这张脸，林朝脑海里没头没脑地冒出行字——仿佛诺有光。……是错觉么？这人的脸会发光……

　　在林朝直勾勾盯着人家看时，他已经走到了林朝身旁。

　　“同学你好，能认识一下吗？”

　　“……”林朝回过神来，心想，真有人搭讪是这么直接的。

　　“我叫楚韩山”那人伸出手来想要和林朝握手。

　　“……”脸倒是很帅，却叫汗衫，可惜了，林朝暗暗好笑。

　　随后，她瞥见那人伸出来的手，暗自一惊。既想再多看几眼，又知道这双陌生却又熟悉的手，会让人心痛——明明是男生的手，指节却那么柔和，更显得手指纤长；只是这双手的指甲没有他的好看罢了……。

　　“我看你好久了，你叫林朝对不对？”看林朝又开始神游，这人赶紧搭话。

　　“……对。”林朝缓过神，见这个汗衫如此坦率，自己竟不知所措起来，急忙答了话，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只挤出个微笑，说了声“还有事，再见”便转过头跑掉了。

　　一路小跑上了宿舍楼，快到自己的203宿舍时，林朝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喧哗——

　　“林朝在那个校门口超市边的理发店里染了一头‘世界第一美’的红头发！！！”。

　　这个惊悚的声音正是林朝在理发店镜子里瞥见的人影发出的。

　　她叫筱妍，是林朝的闺蜜。她们俩被“命运”绑在一起十八年了，很巧的是，她们芳龄也是十八。也就是说，从生出来就在一起了：同一间待产室，同一个小区，同一所幼儿园，小学，中学，高中。直到大学，虽然不同系，但筱妍竟然想办法和别人换了宿舍，成了同床不共枕的上下铺。

　　凌晨三点，林朝猛地在黑暗中坐了起来来。她瑟瑟发抖着靠在墙上，想此刻的年月。

　　“朝……又做恶梦啦，别怕，快睡了。”筱妍被林朝的动作弄醒了。

　　对了，现在已经是13年了。林朝从大学刚入学的梦里彻底醒了过来。

　　从大一到大二，林朝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发型和发色，并且，她作为已经升上大三的学生还是没有自觉，每天仍旧浑浑噩噩度日。还有，就算总有人问她染发的事儿，却根本没有一个人真的会去。

　　所以真正应了筱妍的那句话，林朝的红发是“世界第一”的！至少是林朝身边的世界。

　　“林朝！！！起床吃早饭了！！”八千分贝女高响彻女宿203，伴随着筱妍的狰狞面孔和她神掌带来的不亚于八级地震的剧烈“床震”。

　　见过筱妍喊林朝起床时表情的人（203难友）都会不由自主多吃些早饭，在那一刻，她们想到的绝对是——假如惹怒筱妍，被她大力神掌劈死之前凭借早餐体力多多苟延残喘一会儿，或有救兵不必死了也说不定……

　　筱妍人完全“不”如其名，柔道、剑道、跆拳道，总之就是一个女□□！“绿筱媚青涟”这样的诗或许会笼罩在她的睡脸上，也就是不说不笑不动的时候。不过说起来，抽去表情和动作的情况下林朝、筱妍二人单拼美貌，林朝完败，K.O.！！

　　也不能怪林朝丑，拼颜值的话这一个学校大概没人比得过睡美人时期的筱妍。

　　“何妍……现在几点了……我……我不吃早饭了……再睡一会，再睡……”林朝毕竟在筱妍的“淫威”之下活了二十年，筱妍的排山倒海早就成了她眼中的涓涓细流。抬手擦了擦横流的口水，翻个身继续睡死过去。林朝知道，筱妍的神掌从来只是劈一劈床板和色狼，对她从来没下过重手。

　　别看林朝一副纯良乖巧又温柔的长相，加之平时又不大说话，因而常常让人误会她“高冷”，可偏偏这人呢毕竟不可貌相。她不贪吃，但嗜睡；不蠢，但傻，并且常常丢三落四犯迷糊，同时，她又很毒舌，比如，她从来不叫筱妍真名，而叫她“何妍”，典故是——“花容月貌‘为何’妍”！

　　“朝，你这红头发虽然挺好看的，但是……”筱妍边不满地塞面包，边不住唠叨林朝。拜林朝赖床所赐，她们又吃不到食堂热腾腾的早饭小笼包了。

　　“但是什么。快吃早饭，你答应一会儿和我一起去拍照的可别忘了。” 筱妍知道林朝绝对不会主动开口要求她和自己一起去，所以昨天早上就和林朝敲定，周六陪她一起去兼职模特。筱妍总是像“大婶”一样担心林朝会被骗子卖到深山老林去当大灰狼的童养媳。（不过林朝已经过了童养媳的年龄了吧……）

　　“可是朝……”

　　“又可是什么，快吃饭啦”，此时的林朝只想堵住筱妍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还有大婶，不要肉麻叫我林朝好不好……”

　　林朝知道筱妍是担心她，嘴上虽没见一句感谢的话，口中只说“何大美女，你这样的在我身边比对着，人家怎么还肯用我呢？”，但心里还是热泪盈眶的。

　　就算林朝再冷淡，再假装淡定和冷静，毕竟只是一个刚刚十八岁未经世故的单纯女孩子，想到在一个陌生的处所被陌生人反复摄进镜头中还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刚才的话说到一半，即使她们两个都知道接下来彼此要说什么，但有时候林朝并不想捅破那一层窗纸。

　　“朝~朝~朝~~~”筱妍也不坚持，即刻便和林朝打打闹闹起来。她们俩的相处模式不像是大学生所谓的闺蜜，而更像小学女生的相处模式。也或许，她们都是念旧的人，努力让成长停留在了最美丽的童真的时代。

　　然而，岁月从不慈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她们的成长是自内而外的。如同用保鲜膜包裹住的热带水果，即使隔绝了外在的氧化与腐蚀，也一样会从心里开始腐坏，身体内部与生俱来的热带气候才是酝酿出最终风暴一般毁灭的最终动因。这是林朝离开筱妍之后才猛地意识到的。
　　此时此刻，林朝认为筱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什么都有了，美满的家庭，姣美的容貌，而林朝自己，却是一无所有。

　　林朝单亲家庭，偏偏抚养她的又是木讷呆板的父亲。在情感上拙与表达的父亲同时也在经济上捉襟见肘，因而除了学费以外的一切费用都是林朝自己解决。林朝完全没有怨怪谁。高中毕业的暑假，包括筱妍在内的一干同学都在社交网络上不断上传毕业旅行中的动人的风景，林朝却在每日的打工中度过。因了心疼父亲，林朝在打工之余还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在每日操心“三餐吃什么”的琐碎芜杂的日常中度过。

　　一日林朝打工和家务皆已完毕，打开电脑看到了筱妍的最新动态，是肤白貌美、艳若春花的她在碧海蓝天之下的一张照片，海风轻柔地扰动着她的秀发，逆光中脸颊的阴影如同艺术作品，嘴角上扬起的神秘的弧度不似平日里的何妍，那样美，美到林朝心痛。

　　出了一会儿神，林朝摇摇头，瞪着为忍泪水而憋到通红的眼眶低声说了句“何妍这个大婶……”
　　本以为早就不会失落了，不会委屈了，不会掉泪了……可在听到自己憔悴的声音的那一刹那，还是只能任由泪水决堤汹涌……

　　林朝从没见过大海，那一刻，她却感觉到大海离自己那样近，仿佛翻腾的海浪声、细碎的海鸟鸣就在耳畔，光影浮动，蓝天碧海，金色沙滩上点点白色的贝壳渐次清晰起来……多年以后林朝发现，她生命的背景注定是一片水波摇荡的大海。

　　她是大海的孩子，注定了美丽，却又动荡。